整個訓練場鴉雀無聲。
一百多人站在繩圈外，沒人說話，沒人鼓掌，他們只是呆呆地看著場地中央，看著那個倒下的人——狼牙，穆爾米洛頭牌，二十三場殺戮的勝利者。
而現在，他像條死狗一樣趴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風從圍牆外吹進來，捲起細碎的黃土，陽光下塵埃飛舞。
塞拉斯站在場地中央，他的粗麻衣裂開兩道口子，手臂和肩膀滿是擦傷，可他的呼吸依舊平穩。他的胸膛甚至沒有劇烈起伏，彷佛剛才那場惡戰，對他來說不過是一次熱身。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昏死過去的狼牙，又抬起頭，望向高處木台，望向所有人，他開口：
「狼牙的時代——結束了。」
整個訓練場像被凍結了一樣，沒人出聲，沒人接話。
就在這時，「啪！」的一聲脆響突然炸開在人群外圍。一個敘利亞人手裡的陶碗脫手墜地，摔得粉碎。
下一秒，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塞拉斯！」
所有人猛地轉頭，那是個努比亞少年。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發亮，像見證了神跡。
「塞拉斯——！！」
第二聲更大。緊接著，響起了第三聲，第四聲。越來越多的人加入。
「塞拉斯！」
「塞拉斯！」
「塞拉斯！！」
呼喊聲像野火一樣蔓延，席捲了整個訓練場。
敘利亞人那邊有人開始跺腳。努比亞人吹出了尖銳的口哨。高盧人——甚至高盧人里也有人在跟著喊，雖然喊得猶猶豫豫的，眼睛不時朝克里克蘇斯的方向瞟。
聲浪從四面八方湧來，拍手聲、跺腳聲、口哨聲、叫喊聲匯成同一個名字。
「塞拉斯！！」
「塞拉斯！！」
「塞拉斯！！」
在場地的角落，卡爾納沒有跟著喊。他站著的地方離場地有七八步遠，掌聲和跺腳聲在他周圍炸成一片，他站在其中紋絲不動。但他靠木樁的姿勢變了，不再是隨意的靠在木樁上，他站直了身體。
場地邊，希拉羅斯攥在繩子上的手終於鬆了。他的表情放鬆了許多，小聲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
阿提洛斯站起來了。他本來蹲在地上，現在他站起來了，嘴咧到了耳根。他不知道該做什麼，於是做了他惟一知道的表達方式。他把兩隻碗大的拳頭舉過頭頂，使出全身力氣砸在一起，砸出「砰」的一聲悶響，比誰拍的手都大聲。
克里克蘇斯沒有拍手。他站在高盧人的最前排，雙臂依然抱在胸前，下巴微抬。他的表情很複雜，嘴角是繃著的，眉心的那道豎紋比之前更深了。旁邊的紅鬍子高盧漢子湊過來想說什麼，被他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貴族富商瓦羅手裡那隻啃了一半的無花果，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掉了。果汁從指縫間滴下來，滴在他的紫色長袍上，洇出一個暗色的漬。他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僵在椅子上，臉色鐵青。
兩萬塞斯特斯。他花兩萬塞斯特斯買來的公開羞辱，此刻砸回了他自己的臉上。
人群最後方，斯巴達克斯已經不再隨意的靠著石牆。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越過所有人的頭頂，落在場地中央的那個希臘人身上。
他沒有跟著喊塞拉斯的名字，也沒有任何表情。
他身邊一個色雷斯同鄉小聲問了一句：「你覺得怎麼樣？」
斯巴達克斯轉身走了，留下一句話。
「記住他的名字。」
歡呼聲還在繼續。塞拉斯站在場地中央，任由那個名字從四面八方拍過來。
幾行只有塞拉斯能看到的資訊出現在他眼前。
【階段任務完成：擊敗狼牙加伊烏斯】
【評定等級：S】
【獎勵：積分+500】
【當前積分：700】
文字亮了一會，然後消失。
塞拉斯微微垂了一下眼睛，然後抬起頭，看向場地四周。
狼牙被兩個雜役架著退到了繩子外面。他已經恢復了意識，後裸絞造成的昏迷是短暫的，鬆手之後血液重新灌入大腦，十幾秒就能醒過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看場上的那個人。輸了就是輸了，穆爾米洛不找藉口。
教練在木台上還沒來得及宣布散場，場地里突然走出一個人。
古爾德，色雷斯彎刀手排第四，打過五場贏了四場。他走到場地中央，把彎刀型木器朝塞拉斯的方向一指。
他不用說話，這個動作就是挑戰，他要踩著熱度揚名，打贏那個打贏狼牙的人。
塞拉斯看了他一眼，朝他走了過去。
古爾德一個箭步衝上來，彎刀從左下方朝上撩，那是色雷斯彎刀的標誌性開場。
塞拉斯的右手空著沒拿劍，左手向外格了一下，彎刀被撥偏。然後他的右手從下方扣住了古爾德的持刀手腕，五指像鐵箍一樣箍住了腕關節內側，反向一扭，彎刀掉在了地上。
塞拉斯緊接著把左腳插入對方兩腿之間，右腿一勾，古爾德整個人像一塊門板一樣拍在了地上，後腦勺磕出一聲悶響，塞拉斯的膝蓋已經壓上了他的胸口。
五秒。從衝上來到被壓在地上，五秒。
塞拉斯沒有繼續施力。他站起來，退了一步，伸出右手。
古爾德躺在地上喘了一口氣，盯著那隻手看了兩秒，然後才抓住它。
他被拉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他彎腰去撿彎刀，手指摸了兩次才握住刀柄，他的手在發抖。
他沒有看塞拉斯，也沒有看任何人。他低著頭往回走，脖子縮排了肩胛骨里，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狗。色雷斯人堆里有人伸手想拍他的背，他側身避開了，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蹲下來，把臉埋進了兩條胳膊中間。
他準備了一個漂亮的開場，一記標準的色雷斯撩斬，然後五秒就結束了。就像一個小孩舉著木棍沖向大人，大人甚至沒有認真。
人群散去之後，訓練場上恢復了日常的嘈雜。教練照例安排了下午的操練，角鬥士們三三兩兩地散開，各回各的地盤。但今天下午和往常不一樣，塞拉斯這邊有了更多的目光、更頻繁的竊竊私語，以及一些微妙的位置變化。
阿提洛斯是第一個湊過來的。他站在塞拉斯旁邊的木樁前面，咧著嘴，兩排牙齒全露在外面。他拍了拍塞拉斯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人拍趴下。
「塞拉斯，」他壓低聲音，但阿提洛斯壓低聲音的效果，大約等於正常人扯著嗓子喊，「你今天——」他憋了半天，找不到合適的詞，最後只能攥起自己那兩隻碗大的拳頭，在胸前晃了晃，「太他媽的了。」
塞拉斯笑了笑。
「看我的拳頭，」阿提洛斯把右拳伸到塞拉斯面前，展示他的握法，拇指壓在食指和中指外側，不再塞在四指裡面，「你教的這個，真的好用。今天上午我打木樁，」他把拳頭翻過來，指節上全是新鮮的破皮，但沒有腫，「一點都不疼。以前打完，整個手都是腫的。」
「那是因為你以前的握法，每一拳都在自己掰自己的拇指。」
「對、對、對，」阿提洛斯猛點頭，「我以前怎麼沒想到呢？」
「因為沒人教你。」
阿提洛斯愣了一下，然後更用力地笑了。他的笑聲在訓練場上像打雷一樣滾過去，引來好幾道目光。他渾然不覺，又壓過來一點。
「那個……你鎖狼牙脖子的那個……」他用兩條粗胳膊，笨拙地在自己脖子前面比畫了一下，「那個也能教我嗎？」
「能。但你的胳膊太粗了，」塞拉斯看了一眼阿提洛斯跟小樹幹一樣的前臂，「你得先學怎麼用骨頭卡位，不能光靠肌肉擠。改天單獨教你。」
阿提洛斯眼睛一亮，像個被許諾了糖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