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一處清幽園林。
名為「聽雨軒」。
雨絲綿密,打在亭台樓閣,暈開一片水墨江南的意境。
軒內,卻無半點聽雨的閒情逸緻。
秦羽站在一座臨水小榭的迴廊下,手心裡全是汗。
他時不時抬袖擦拭額頭,目光焦灼地望向園林深處。
今天,他做東,請來了兩撥煞星。
左首,坐著一位青袍道人。
面容古板,腰懸長劍。
劍穗是嶄新的,與他略顯陳舊的道袍格格不入。
正是清水劍宗此次的領頭人,張松。
他端坐著,背脊挺直如松,手指捻著劍穗。
目光沉靜,卻難掩一絲焦慮。
右首,則是一個穿著緊身黑衣的漢子。
嘴角咧著,露出一口黃牙,眼神凶戾。
七殺堂護法,李厲。
他蹺著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煩地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像是在催命。
兩人中間,隔著一張石桌。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緊張。
秦羽看看左邊這位講規矩的張道長,又看看右邊這位不講規矩的李護法。
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再想到自家姑姑秦蘭妃那張冰塊臉,秦羽就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這事兒要是辦砸了,他這輩子都別想在姑姑面前抬起頭了。
「張道長。」
秦羽賠著笑臉,聲音都有些發顫。
「您看,這藥谷之事,咱們商會也是……」
「秦管事不必多言。」
張松打斷了他,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那處藥谷,是我清水劍宗弟子先行發現,有宗門信物為憑,合該歸我劍宗所有。」
「七殺堂強取豪奪,打傷我宗門弟子,此乃江湖大忌!」
「四海商會若與這等邪魔歪道為伍,就不怕污了百年清譽?」
他說話條理清晰,占著一個「理」字。
清水劍宗在京城附近,也算名頭不小,是玄門正宗里出了名的硬骨頭。
「嘿!」
對面的李厲怪笑一聲,聲音像是夜梟啼叫,刺耳難聽。
「張老道,少給老子扯這些沒用的!」
「江湖?江湖就是誰拳頭大誰說了算!」
「那藥谷,老子看上了,就是老子的!」
「你們清水劍宗那些廢物弟子,技不如人,挨了打也是活該!」
他猛地一拍桌子,石桌震顫,茶水濺出。
「秦胖子,老子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否則,別怪不給你姑姑面子!」
話語狠辣,帶著濃濃的血腥味。
七殺堂,魔道凶堂,殺人不眨眼,從不按常理出牌。
秦羽眼底一冷。
這有些人是拎不清自己幾斤幾兩了……
還是說太不把他們四海商會當回事了?
他們四海商會從上到下,確實講究一個「和氣生財,兩不得罪」。
不到萬不得已,不願得罪利益往來的主顧。
但再怎麼說,他們四海商會也不是一個小小七殺堂能隨意辱沒的。
為了賺錢,笑臉給多了。
真當他們四海商會是什麼好好商人了?
秦羽低垂著眼帘,也懶得再做維持平衡的姿態。
跟李厲這種人,道理是講不通了。
打定主意,等之後裴雲來,若能解決最好。
若解決不了……
那就只能留一個,舍一個。
七殺堂,也沒什麼存在必要了。
就在這時。
一個略帶懶氣的聲音,從軒外傳來。
「好大的火氣。」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人青衫磊落,撐著油紙傘,踏著濕漉漉的石板路悠然而來。
正是裴雲。
他身後跟著面無表情,同樣換了身衣服的張泉。
不過看裴雲此時姿態。
仿佛不是來調解什麼江湖紛爭,而是來踏青賞雨的。
秦羽連忙起身,笑著介紹。
「二位,這位便是我之前提過的,裴公子。」
他沒敢提錦衣衛的身份,只含糊地稱呼「公子」。
張松皺了皺眉,似乎對裴雲的年輕有些意外。
李厲更是嗤笑一聲,端起茶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葉末子。
「喲,秦老闆,這就是你請來的幫手?」
「看著細皮嫩肉的,別是風大點就吹跑了吧?」
他聲音粗嘎,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裴雲沒理會李厲的挑釁,收起傘,抖了抖水珠。
他沒坐,只是隨意地倚靠在廊柱上。
張泉則像根柱子一樣,立在一旁。
「兩位,我給秦老闆的面子,所以我來了。」
裴雲悠悠開口。
「至於事情的經過,也大致了解。」
「清水劍宗先發現的藥谷,七殺堂後來居上,占了入口,還傷了人。」
「我說的沒錯吧?」
張松臉色稍緩,沉聲開口。
「裴公子明鑑。」
「我清水劍宗行事,向來講究規矩。」
「那處藥谷,是我宗門弟子率先發現,並已稟報宗門。」
他聲音洪亮,帶著正道人士的凜然之氣。
「規矩?」
李厲猛地將茶杯砸在桌上,砰的一聲,茶水四濺。
「老子的拳頭就是規矩!」
他兇狠地盯著張松。
「那地方是無主之地,誰搶到就是誰的!」
「你們清水劍宗算個屁!打不過就嘰嘰歪歪,丟不丟人?」
「你!」
張松身後一名年輕弟子怒目而視,手按上了劍柄。
張松抬手制止了弟子,臉色鐵青地看著李厲。
「李厲,休要猖狂!」
「此地乃是京畿重地,天子腳下,豈容你魔道妖人放肆!」
「放肆?」
李厲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房梁都在抖。
「老子今天就放肆了,你能怎地?」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兇悍暴戾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八品先天后期的威壓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壓向張松。
張松臉色微變,同樣催動真氣抵抗,但氣勢上明顯弱了一籌。
他身後的兩名弟子更是悶哼一聲,臉色發白。
秦羽面色一白,勉強強撐。
眼看雙方就要動手,裴雲卻是不緊不慢。
目光反而投向軒外迷濛的雨景。
看著雨水打在芭蕉葉上,滾落,碎裂。
隨後才慢悠悠開口。
「清水劍宗,七殺堂。」
裴雲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為了一處藥谷,值得鬧成這樣?」
李厲則是嘿嘿一笑。
「裴公子?能被秦老闆請來,想必是有些身份的。」
可隨即李厲面色一狠,眼神更加凶戾。
「但現在沒你的事,滾一邊去!不然老子連你一起收拾!」
裴雲像是沒聽到李厲的威脅,依舊看著窗外。
隨後不知從何處摸出一個小本本,隨意翻看幾頁,慢悠悠開口:
「張道長,聽說貴宗的『清風長老』,最近舊傷復發,急需一味『紫玉回魂草』續命?」
張松臉色猛地一變!
清風長老舊傷復發之事,乃是宗門絕密,只有寥寥數位高層知曉!
這所謂的裴公子,如何得知?!
裴雲輕笑。
小本本記了這麼多情報,可算逮著地方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