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亡魂歸鄉
不過兩人都沒有聲張，而是混跡在人群里，想先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那道場先生到了河邊之後，也沒有急著下水去撈屍，而是讓老鄉們在河岸上支了一張八仙桌，然後兩個徒弟模樣的年輕人，開始從背簍里掏出各種東西擺在桌子上。
沒一會兒，一張供桌就被布置好了。
道場先生手持桃木劍，在供桌前一陣揮舞念咒，腳下更是踩著讓人眼花繚亂的步子，看上去很像那麼回事。
就在羅一認真觀看，打算把每一個動作都給記住的時候，彭先生彎下腰來，在他耳邊輕聲說道：「這個不用記，他這是往生道場裡頭滴，而且好多動作都走樣了，和撈屍沒得半點兒關係。」
「那他這是騙人？」羅一同樣壓低聲音回道。
彭先生搖了搖頭：「不好講，有可能他自己都不曉得這個方法有沒有用。」
羅一『嗯』了一聲，沒有再刻意去記，但只要他看過一遍的，基本上都能記得住，所以道場先生的那些動作，還是印在了他的腦海里。
道場先生把法事做完之後，問清楚周平兩口子娃娃落水的地方，就讓兩個徒弟帶著一捆繩子，三人一起划船朝著河裡去了。
岸上的老鄉們為了看的更清楚，紛紛上前，一開始還只是站在岸邊，之後乾脆下了水，哪怕是淹到了腰上也都渾然不覺。
彭先生一開始也要跟著下去看看，結果剛碰到水，肚子就來了感覺，於是急忙丟下背簍給羅一，自己則是往不遠處的草甸里鑽去。
羅一身高不夠，硬往前湊，也拚不過那些人高馬大的老鄉，所以乾脆就沒下水，而是往後退，想著找棵樹爬上去，反而能看的更遠。
在湖南生活過的人都知道，不管大江大河的河面有多寬，兩岸總會長著大樹，據說是老一輩為了防止水土流失想出來的辦法。
所以羅一沒花多少時間，就爬上了一棵大樹，然後伸長了脖子往河裡看去。
他看見道場先生和兩個徒弟把船劃到河中央之後，又從背簍里拿出一些東西，並且讓兩個徒弟轉過身去，這才開始對著那些東西比比劃劃，念念叨叨。
羅一雖然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但卻也意識到這個道場先生是有真本事的。
羅一雖然沒有拜過師，但他也很清楚，拜師之後，不一定馬上就能學到真本事，而是要給師父白干幾年的活，然後才能學到真本事。
而且就算師父開始教東西了，也不一定會教全，總會留一兩手壓箱底的本事在身上，如此一來，才不會教會徒弟餓死師父。
這個規矩自古由來已久，不能說好，也不能說不好。至少羅一現在就沒辦法判斷。
而道場先生之前在河邊搞的那些東西，他自己應該是知道沒有用的，但他還是弄了那麼一出，說白了，就是為了給老鄉們和周平夫婦看的。
他現在在船上弄的這些連他徒弟都不能看的東西，應該才是真正過硬的本事。
如此看來，這個道場先生倒也沒有騙周平兩口子，只是手段不能讓人知道罷了。
只可惜的是，距離的有點遠，羅一看的不是很真切，而且也看不清他的口型，也就不知道他念叨的是些什麼。
過了一陣之後，羅一就看到那道場先生站起身來，將手裡的一遝符紙點燃，然後朝著水裡扔去，同時大喊道：「水路通暢，亡魂歸鄉，莫留莫念，四方平安！----走！」
隨著他最後一聲喊完，那兩個徒弟就開始拚了命的往岸邊划船。
其他人有沒有看到，羅一不知道，但站在樹上的他，十分清楚的看見，在道場先生剛剛撒符紙的地方，有大個大個的水泡冒上來，然後就從那些水泡里，冒出兩節白花花的杆子。
由於距離太遠，羅一看的不是很清楚，但他能看見那一對白花花的杆子，左右交替著向前，跟著木船往河岸邊上移動。
看到這裡，羅一雖然看不清，但也能猜出來那一對白花花的杆子是什麼東西了----那是一雙沒穿鞋子的小腳！
也就是說，河水裡，有一個沒穿鞋子的小孩屍體，正倒立在水裡，跟著木船，一步一步往岸上走！
想到這畫面後，羅一的眉頭就不由得緊緊皺起。
雖說他已經給見過了不少詭異的事情，但這畫面的衝擊力對他來說還是有點大。
最關鍵的是，他是真沒想到，那個道場先生撈屍的手段，竟然不是下水去撈，而是讓屍體自己上岸！
『這手段，啷個有點像趕屍匠滴嘞？』
羅一收回視線，左右看了看，這才找到從草甸里走出來的彭先生。
彭先生出來的第一件事，也是找羅一，然後他就聽到了來自樹上的呼喊。
彭先生一開始還愣了一下，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畢竟看熱鬧，不是越往前越好嗎，怎麼還跑到樹上去了。
甚至於，他都懷疑是被鬼點名了。
直到他走過去抬頭看了看，才發現羅一真的在樹上。
於是彭先生二話不說，手腳麻利的就上了樹，然後在羅一的指引下，也看到了那詭異的一幕。
「嘖嘖嘖，這傢伙哈是有點本事滴，竟然真滴被他撈起來了！」彭先生沒有嫉妒，而是發自內心的替周平兩口子感到欣慰。
「本事是有，但他這手段，有點怪。」羅一也肯定了對方的本事，然後就在彭先生的疑惑眼神中，把自己剛剛看到的，和想到的講給彭先生聽。
彭先生聽完之後，眉頭也不由得皺了起來：「確實不大像撈屍一脈滴手段，就像你講滴，像趕屍匠滴本事。」
「難道他是個趕屍匠？」羅一問道。
彭先生搖了搖頭：「不好講，畢竟有些手段，不止趕屍匠會用。」
羅一也就是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才吃不准，讓彭先生上來看看，結果沒想到彭先生也照樣拿不準。
「嗯，不管是不是，能替周平兩口子把屍體撈上來，就已經很了不起了。」羅一點頭回了一句，就繼續盯著水裡看了。
隨著木船朝著河邊靠近，有些眼尖的老鄉，也看到了水裡兩隻白花花小腳走路的場景，然後嚇得慌不擇路的上了岸。
其餘人一開始還笑他膽小，一艘船而已，至於被嚇得跌坐進水裡嗎？但很快，這些嘲笑他的人，也看到了那兩隻走路的小腳，一個個都嚇得慌忙朝著岸邊跑去。
原本安靜的河岸邊上，立刻亂作一團。
急於上岸的老鄉們，彼此之間開始拉扯，搞得原本很容易就能上岸的路程，硬生生耽誤了不少時間。
還有不少人因為相互拉扯，跌進水裡，全身都給濕透了。
而與這慌亂場景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周平兩口子。
他們不僅沒有上岸，甚至還逆著人群，朝著河裡面走去。
「崽啊！我滴崽啊！」周平兩口子一邊往河裡走去，一邊大聲哭喊著。
那哭聲撕心裂肺，任誰聽了都沒辦法不為之動容。
原本還混亂的人群，聽到周平兩口子的哭喊之後，也不再慌不擇路，沒有拉扯，而是紛紛停下來，抬頭看著河水深處。
「彭先生，那雙腳，好像沒動了。」
羅一是第一個發現端倪的，發現之後，他立刻就對彭先生講道。
彭先生眼神不太好，只能看到那雙小腳好像還在動，於是眯著眼睛看了又看，這才開口講：「我看到好像哈在走啊。」
「確實哈在走，但是已經沒動了，一直到那裡原地走。」羅一十分肯定的說道。
於是彭先生又看了一陣，然後很無力的搖了搖頭，講：「我沒看出來，看到起好像哈到往前走。」
「那是因為他們划船滴時候產生了波浪，波浪打過那雙腳，看到起好像就是那雙腳到往前走，但它其實已經沒動了。」
羅一之前也被這波浪給誤導了，但他仔細觀察之後，就發現了不對勁。
「你要是看不出來，可以看哈它跟那艘木船滴距離，是不是越來越遠了？」羅一給彭先生提供了一個觀察的思路。
彭先生對比了一下，發現二者之間的距離確實越來越遠。
「有沒有可能，是船劃得太快了？」
彭先生剛提出自己的質疑，那艘木船就硬生生停了下來。
「看來，那個道場先生也發現了不對勁。」羅一說了一句，就全神貫注的看向水面。
而木船一停，周平兩口子的哭喊聲就更加撕心裂肺了。
此時那個道場先生沖著他們兩個大喊：「莫哭了，快點按我之前教滴喊！」
周平兩口子這才回過神來，急忙開口沖著水面大喊道：「麼兒，你快轉來！爹娘等你吃夜飯！麼兒，你快轉來，爹娘等你吃夜飯！」
他們這話一喊出口，羅一就清楚的看見，水面上的那雙腳，開始飛快的交叉著，如果是放在地面上的話，那它這雙腳，就從之前的走，變成了小跑，而且跑的速度，越來越快！
而隨著那雙小腳的跑動越來越快，它的位置也開始發生了變化，從之前的原地不動，變成了慢慢朝岸邊靠近。
它一動，那艘木船也開始往前動。
隨著木船的靠近，羅一這才看見，在木船的中央，擺放著一盞煤油燈，裡面燃燒著昏黃的火焰，好像隨時都要熄滅一樣。
彭先生也看到了這盞燈，然後脫口而出：「引魂燈？這他娘滴哈真滴是趕屍匠滴手段！」
「那應該沒問題了吧？」羅一得知這是趕屍匠的手段後，並沒有因為太遠看不清楚，從而沒有學到之前的手段而沮喪，反倒是替周平兩口子開心。
雖然這本身並不是一件開心的事，但總算能找回他們麼兒的屍體了。
但彭先生的眉頭卻在這時猛然皺起：「好像有點兒不對勁啊。」
「啷里？」羅一剛剛看周平兩口子去了，所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彭先生講：「你看那艘船，那兩個徒弟船槳都快劃斷了，那艘船好像也沒大往前動啊。」
羅一急忙望過去，然後就發現還真是如此----兩個徒弟把船槳給掄的都快冒火星子了，可是船身卻好像被釘在了那裡似的，根本沒怎麼動。
於是羅一趕緊看向更遠處的那雙小腳，然後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彭先生，那雙腳好像在往後退！」
彭先生抬頭瞪眼看去，果然看見那雙腳雖然在快速的跑動著，但身體卻真的在往後退！
不僅如此，連那艘木船，也開始向後滑動，就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拖著他們往後走一樣。
不管兩個徒弟如何拚了命的划船，都沒辦法阻止木船倒退的趨勢。
「不好！」
船上的道場先生見狀，一聲大喊之後，接連掐訣念咒，並且腳踏罡步，但一整套動作下來之後，船體不僅沒有停下，反而倒退的更厲害了。
羅一看見，道場先生慌亂之下，直接把彎腰下去，把煤油燈給吹滅。
可即便如此，船身也沒有停下的意思，而是繼續往後退。
「跳！」
道場先生一聲大喊，沒有半點遲疑，連吃飯的傢伙事都不要了，直接跳進河裡，就開始拚了命的往岸邊游。
他的兩個徒弟見狀，也沒有半點遲疑，跳下河就開始拚命的游。
原本還踩在水裡的那些老鄉們見狀，再次嚇得紛紛後退，生怕水裡的東西會纏上他們。
唯有周平兩口子，『哇』的一聲大哭之後，就不要命的朝著河裡面跑去。
還好道場先生師徒三人來的及時，這才把他們兩個給拖上了岸，不然的話，他們兩個很可能就真的會追著那雙小腳去了。
羅一很理解這種感受，那種眼看著就要得到，結果一轉身就要失去，比一直不曾擁有更加痛苦。
他娘當時病情已經好轉，眼看著都能下地走路了，結果沒幾天就撒手人寰，讓他在五歲的時候，就明白了這種殘忍。
五人上岸之後，老鄉們立刻圍上來，幫道場先生拉住周平兩口子，同時紛紛詢問他剛剛到底怎麼回事。
明明眼看著都快要走到岸上來了，怎麼突然間又回去了？
道場先生沒說話，而是直接從道袍下的里襯內兜里掏出幾塊大洋，一把塞到周平的手裡，講：「老弟，對不住，是我沒本事，這屍我撈不起來。按照我之前講滴，假一賠五，這是十塊大洋，你收好。」
講完之後，道場先生不管老鄉們怎麼問，怎麼攔，他都不管不顧的帶著兩個徒弟轉身就走。
「師父，剛剛到底是啷個回事，之前從來沒遇到過誒。」走出一段距離後，其中的一個徒弟開口問道。
道場先生見身後沒人跟上來，這才一臉凝重的回了句：「哈能是啷個回事？水裡頭有東西不想讓他上岸！」
「你搞不定？」
「你他娘滴這不是廢話邁？老子要是搞得定，剛剛不就已經搞定了？走走走，趕快走，走慢了我怕它纏上我們！」
道場先生越說走的越快，要不是全身濕漉漉的不好跑，怕是早就開跑了。
而他們的對話，也原封不動的落到了羅一兩人的耳朵里。
彭先生先是看了羅一一眼，用眼神詢問了一句『管不管』？見羅一點頭後，他這才麻溜的爬下樹去，攔在了三人的面前：「這位道友，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