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命有長短
「你講滴都是真滴？沒騙我們？」周平回過頭來，神情略顯激動的問道。
羅一不怕他神情激動，就怕他面無表情，心如死灰。
「騙你們有么子好處邁？」羅一反問了一句，直接讓對方啞口無言。
的確，他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就只剩下一條連自己都不想要的爛命，他騙我們有什麼好處呢？
「你為么子要幫我們？」周平還是有些不太確定，於是又問了一句。
羅一沒有給他解釋大道理，還是只問了一個問題：「之前那個道場先生明明可以直接跑，為么子哈要履行承諾，給你十塊大洋？」
「這……」這也是周平自己沒想明白的地方。
畢竟這年頭，兵荒馬亂的，江湖騙子數不勝數，哪有像道場先生那樣，事情沒辦好，還真給賠錢的？
「因為這世上，終究哈是有好人滴。」羅一自己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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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灘邊，大樹下，篝火旁，坐著周平兩口子和彭羅二人。
火堆里，枯樹幹發出劈里啪啦的清脆響。
「本來那天，是我跟秀英兩個人下河收網，麼兒早就講好，讓鄰居幫忙看到起。」
周平幽幽的講起這句不知道已經重複了多少遍的話，那雙高高腫起的眼睛，再次流出淚來：「但那天不曉得為么子，麼兒硬是纏到我們，要跟我們一起去。」
「他娘本來是不准滴，但我不曉得為么子鬼打腦殼滴就給答應了。我當時應該想滴是，帶他長長見識也好，以後長大了，也好養家餬口。結果沒想到……」
講到這裡，周平已經泣不成聲，話都講不清楚了，只一味的哭。
羅一和彭先生沒有催促，一直等他哭完，才聽他接著講：「下河之後，原本都好好滴，他趴到船邊上，伸手舀水，我和他娘也一直盯到起滴。
就算是收網，我眼睛也一直瞥到他滴，哪個曉得收最後一個網滴時候，網有點重，我攢勁一拉，把船拉偏了，麼兒一個沒抓穩，就直接掉到水裡頭了。
我當時網一放，就跳下去撈人，結果下水之後，黑漆漆滴一片，莫講人了，連自己滴手都看不到。
我就只好亂摸，結果我到水裡轉了一陣，都沒摸到人，就浮上來問他娘看到人沒。他娘講么子都沒看到，就看到我到水裡打轉轉。
等我再鑽到水裡頭滴時候，哈是么子都看不到。我一直從中午摸到天黑，等我重新爬上船滴時候，我就曉得，我麼兒沒了。
後來就找人，想把我麼兒滴屍體撈上來，後面滴事你們也就曉得了，不管找了好多人，都沒得辦法。是我害死了麼兒，我要去給他抵命。」
羅一和彭先生聽完之後，彼此對視了一眼，然後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三個字----鬼打牆！
很明顯，周平跳下水之後，就遇到了鬼打牆，所以他才會什麼都看不到，只能任由他屋麼兒被活活淹死。
但讓羅一擔心的，則是另一件事。只是周平兩口子在，他現在不方便對彭先生說。
「你先莫急著抵命，你屋麼兒應該是被水鬼捉去當替死鬼了。」彭先生開口說道。
這種事，還是大人來說比較有信服力，所以羅一閉口不言。
彭先生接著講：「要是不把這個水鬼解決掉，你屋麼兒怕是不得超生。你們就算下河抵命，他也照樣死不瞑目。」
周平兩口子聽到這話，頓時又是一陣痛哭。
還好附近沒有像彭先生白天那樣水土不服的人，否則要是在附近的草甸里方便的話，聽到這撕心裂肺的痛哭，還不要被嚇得當場大小便失禁？
「彭先生，現在啷個辦？只要你開口，我砸鍋賣鐵也按你滴要求辦！」周平直接跪在地上，開始不住的給彭先生磕頭。
彭先生急忙將他拉起來：「么子都不要你辦，只要把你屋麼兒滴生辰八字告訴我就行。」
周平一臉的不敢置信，怔怔的看著彭先生：「真滴不收錢？」
「真滴不收錢。」
彭先生搖了搖頭，繼續講：「再講了，要是真收錢滴話，你們砸鍋賣鐵都不夠。」
聽到這話，周平兩口子這才徹底相信彭先生不收錢的話，於是就要把他屋麼兒的生辰八字講給了彭先生聽。
但他剛開口，彭先生就伸手制止了他，然後反問道：「你之前找滴那些人，問你要過你屋麼兒滴生辰八字沒？」
周平想了想，講：「好像都要過。」
「那他們之前到河邊，把你屋麼兒滴生辰八字講出來過沒？」
這話一出，周平和向秀英頓時就對視了一眼，然後開始回憶之前的情況。
過了一會兒之後，向秀英就開口講：「除了昨天王澄水道士，我聽其他人好像都念過。」
周平皺著眉頭，滿臉擔憂的問道：「彭先生，是不是出問題了？」
彭先生搖了搖頭，講：「沒事，我就隨口一問，你講吧，你屋麼兒滴生辰八字是好多？」
周平雖然不明白彭先生為什麼要多此一舉，但也沒多想，而是把他屋麼兒滴生辰八字，一字不落的講給彭先生聽。
彭先生聽完之後，用手掐了掐，然後眉頭不由得微微一挑，好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甚至還忍不住的輕『咦』了一聲。
「彭先生，啷個了？」周平急忙問道。
彭先生再次搖頭：「沒么子，就是覺得有點兒奇怪。」
「哪裡怪了？」周平連忙追問道。
「就是覺得你屋麼兒滴八字很普通，想不通水裡頭滴東西為么子哈要針對他？」彭先生搖頭解釋道。
周平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只說這或許就是他屋麼兒滴命。
「這邊交給我們，你們先轉去。」彭先生擺擺手，打發兩人回去。
周平雙手捏著衣角，講：「要不，我們留下來，看看能不能幫點忙？」
「莫幫倒忙就行了，趕緊轉去，莫影響我發揮。」彭先生不耐煩的趕人道。
周平兩口子無奈，只得起身往回走。
「等一哈，借你一點兒東西。」羅一突然開口道。
周平兩口子聞言，頓時心裡好受多了----這是他們的麼兒，他們肯定也是想要幫上忙的。
「只要我有，你要借么子都行。」周平連連說道。
只見羅一從背簍里翻出一個小瓷瓶，然後對周平講：「借你點兒血，講不到一會兒有用。」
周平二話不說，用羅一腰間的柴刀，就在他的手指上輕輕一辣，一道口子立刻出現，鮮血像不要錢似的往外冒。
羅一接了滿滿一小瓷瓶，然後塞好蓋子之後，揣進自己懷裡。
等兩口子走遠後，原本還算熱鬧的篝火旁，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了。
「你借他滴血搞么子？」彭先生第一時間開口問道。
「他屋麼兒對他爹老子肯定是有怨氣滴。」
羅一神情黯淡的說道，「留著他滴血，到時候講不到可以派上用場。」
「有怨氣滴話，碰到親人滴血，陰人確實可以變得更凶。但問題是，他為么子對他爹老子有怨氣？」彭先生有些不解的問道。
「你想一哈，要是你掉到水裡頭，你爹老子明明游兩哈就能救你，但就是一直到原地打轉轉，就是不來救你，換做是你，你得不得怨你爹老子？」
彭先生聽到這話，整個人瞬間愣住，就連臉色都變得慘白起來。
他能夠想像到麼兒當時的情況，明明都已經快要不能呼吸了，結果看到自己的爹老子不僅不來救他，還在眼前玩水。
那種窒息的痛苦，和無助的絕望，會讓他在死前帶著極大的怨氣，死後更是怨氣滔天。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父親明明第一時間就下水去救他了，而且傾家蕩產想要把他給撈起來，甚至願意給他抵命。
可這一切，他都不知道，他現在心裡對他爹老子只有無窮無盡的恨！
一想到這裡，彭先生就覺得周平無比悲哀。
「狗日滴！水裡頭滴這畜牲真他娘滴該千刀萬剮！」
胸口鬱悶的彭先生，忍不住一聲大罵，恨不得現在就下水把那傢伙給亂刀砍死。
等彭先生發泄完了之後，羅一這才開口問他：「彭先生，你問生辰八字有沒有到河邊講出來過，是么子原因？」
彭先生講：「我一開始也只是猜，覺得他屋麼兒人都死了，為么子引魂術都引不上岸，會不會是他屋麼兒滴八字有問題，所以剛剛就掐指算了一哈，結果你猜啷里？」
「八字很好？」羅一脫口而出。
「嗯？」
彭先生皺眉問道，「你啷個覺得是很好，而不是很壞嘞？像這種情況，不是一般都猜很壞，所以才會被水裡頭滴東西纏上邁？」
「要是很壞，你剛剛就給周平兩口子講了。他們本來就信命，要是曉得他屋麼兒命不好，他們滴負罪感也就會少一點兒。」羅一給出自己的分析，聽得彭先生心服口服。
只見彭先生點頭：「不止很好，是非常好，好得不能再好！」
羅一原本還不怎麼感興趣，可聽到彭先生這麼一說，他頓時就來了興趣：「有多好？」
「毫不誇張滴講，這種命放到以前，不是當皇帝，就是當宰相，你講有多好？」彭先生撇著嘴巴說道。
「嘖嘖嘖，這不是跟朱元璋一樣滴命了？」羅一熟讀史書，一下子就想到了朱元璋。
因為朱元璋也是窮苦百姓出生，跟周平屋麼兒一模一樣。
「他哪能跟朱元璋比？人家朱元璋有先人保佑，就算掉進這條河裡三天三夜，都泡不死你信不信？」彭先生沒好氣的說道。
「那周平他屋……？」
「我都不用看就曉得，祖墳肯定沒埋好，先人不管事，就算想管事，也沒得本事管，只能任由他屋後代被淹死。」
彭先生斬釘截鐵的說道，「要真是祖墳埋的好，莫講這條河了，就算炮彈落到他面前，那都不得炸！」
羅一覺得彭先生有點誇張了，但也沒有反駁。畢竟朱元璋當初打仗親臨前線，就面對過陳友諒的火炮。
至於火炮的炮彈有沒有落到過朱元璋的面前，史書上沒寫，所以羅一也不知道。
「那你剛剛給他們講這個八字很普通，是騙他們？」羅一問道。
「不然啷個辦？告訴他們你屋麼兒滴八字貴不可言？你猜他們會不會馬上跳河自盡？」彭先生罕見的白了羅一一眼，也不知道是跟梁梓學的，還是跟凌霜學的。
但彭先生這話確實沒錯。
要是他們兩口子知道自己麼兒的命這麼好，結果自己沒能把他照顧好，那他們肯定會生不如死，不管自己和彭先生怎麼勸，都會想辦法一心求死。
「哈是彭先生你想得周到。」
羅一立刻給予高度評價，然後話鋒一轉，問道：「但他八字很好，跟水裡滴東西不放他上岸有么子關係？他人都死了，哈要留到他屍體搞么子？借屍還魂邁？」
彭先生搖搖頭，講：「哪有啷個多滴借屍還魂？要是人人都會借屍還魂，這世界哈不要亂套了？它留到他滴屍體，應該是想徹底吃掉他身上滴命格氣運。」
「……？？？」羅一的臉上寫滿了茫然二字。
「你聽過命運這個詞沒？」
「那肯定聽過。」
「那你曉得么子喊過命運不？」
「不就是指一個人滴命邁？」
彭先生立刻搖頭，講：「命運命運，有命才有運。天地山水，靈長百畜，都有自身滴氣運和命數。命有長短，運分好壞，組合到一起，才喊過命運。」
見羅一似懂非懂，彭先生繼續解釋講：「通常我們講一個人命好，其實是在講他滴氣運好，因為命只有長短之分，所以喊過命數。
一般來講，每個人滴命運其實都差不多重。但有些人運氣好，不過他滴命一般都不長；反過來也一樣，命長滴人，運氣也一般都不會太好；
周平麼兒就是典型滴氣運好，但是他滴命載不住這個運，所以早夭。因為命運從一出生，就被八字定好了滴，所以他死得越早，他身上滴氣運就越大。
這也就是為么子，水裡頭滴那個東西，一定要弄死他滴原因。當然了，那個時候它肯定不曉得麼兒滴八字，只是覺得他不一般，所以趕緊弄死了好。
而當它曉得他滴八字後，死活不肯放他上岸滴，則是因為只有這樣，它才能徹底留住他滴命運，不讓這份氣運外泄。
如此一來，它就可以徹底吞噬周平麼兒滴命運，然後帶著這份命格和氣運投胎，這樣滴話，講不到它下輩子不僅能重新做人，甚至哈能做一個命數長、氣運好滴人！
如果換做是你，這份買賣放到你面前，你做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