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撿錢買糖
羅一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講：「沒到那份上，不曉得會不會做。」
彭先生點頭講：「確實，就算換做是我，雖然現在口頭上講不會，但真要到了那個地步，面對啷個大滴誘惑，我估計沒得幾個人能穩得到。」
「那我們現在去撈屍，不就相當於斷它財路？」羅一皺眉問道。
彭先生點頭，滿臉的擔憂：「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所以我才勸你莫管這件事。」
羅一嘿嘿一笑，臉上有些不好意思。
彭先生見狀，當即擺擺手，講：「算了算了，事已至此，再講這些也沒得用了。再講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周平兩口子尋路吧。」
說完之後，彭先生就再次開口問道：「現在啷個搞？先用我滴方法，哈是先用你滴方法？」
羅一眼皮一挑：「你啷個曉得我有辦法？」
「哼，你羅一么子時候打過沒得把握滴仗？」
彭先生沒好氣的說道，「你要是沒得辦法，你會管這件事？」
說完，彭先生想了想，講：「先用我滴吧，要是我這個辦法不管用，你再出手。」
羅一沒有反對，點頭應了下來。
彭先生則是從背簍里取出招魂幡，開始準備招魂事宜。
他之所以要問到周平麼兒的生辰八字，就是為了招魂。
如果沒有確切的生辰八字，那他的手段就無效了。
只見彭先生將麼兒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寫在招魂幡上，然後走到河邊，將招魂幡插在一旁，然後從河裡搬出幾塊大石頭，擺在岸上當做供桌。
隨後香燭紙錢一應俱全都給擺上，最後在『供桌』上擺上一套用紙錢扎的小巧衣服，一把火給燒了。
等火焰燃盡，彭先生就開始腳踏罡步，口念咒語，手舞足蹈起來。
彭先生沒有刻意壓著聲音，所以羅一聽得很清楚，也記得很牢固。
一套流程走完，彭先生就一邊搖晃著招魂幡，一邊沖著河面大喊道：「周小栓，澡洗完了，上岸穿新衣服了！周小栓，上岸穿新衣！周小栓，上岸穿新衣！……」
彭先生的聲音連綿不絕，原本風平浪靜的河面，也開始出現了點點漣漪。
「大寶，過來幫我搖！」
彭先生看到漣漪之後，立刻招呼一旁的羅一。
結果他喊了幾聲，都沒等到羅一，便急忙轉頭看去，然後就看見羅一正用柴刀在那裡吭哧吭哧的挖土。
「你挖坑搞么子？」彭先生滿臉疑惑的問道。
羅一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講：「提前做點準備。」
彭先生聽不懂羅一這話是什麼意思，因為事情比較急，所以他也沒有多問，而是招呼他道：「過來，幫我搖幡。」
羅一這才提著柴刀走了過去，然後接過招魂幡，開始學著彭先生之前的語調，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之前的話。
彭先生則是拿著紙錢，徑直走到河岸邊上。
按照正常的流程，他是要去到水裡，一直走到水面淹到鼻子的位置，但這一次，他想了想，只用腳尖點了點水面，意思意思就算了。
不是他不想按正常流程走，實在是因為他沒那個膽量下水。
之前的那個道場先生，手段明顯比他要高明不少，結果人家都是落荒而逃，自己要是再下水的話，那就是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腳尖點水之後，彭先生就點燃紙錢，然後轉身往岸上走，一邊走，一邊把點燃的紙錢撒出去，嘴裡還大喊著：「天光光，月茫茫，麼兒撿錢買膏糖！」
羅一看到這裡，神情猛然一愣，突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此時的他，終於想起來，彭先生有一招『招小鬼』的本事，當初在村子裡打穀場的時候，他就是用碗碗糕把周圍的小鬼招過來，打算幫忙抬棺的。
結果沒想到小鬼是招來了，結果卻被別人給截胡了，直接弄出了個小鬼抬棺格局，差點把一村子的人都給送走。
而自己，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踏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一直走到現在，且不知道未來會走到哪裡去。
彭先生現在用的手段，應該就和當初的招小鬼差不多，只不過這一次是招特定的小鬼----畢竟有名字還有生辰八字在那裡擺著，不會像之前那樣，把附近的小鬼都給招過來。
搞清楚彭先生的手段後，羅一就配合的更加熟練了，不僅能跟上彭先生的節奏，還能適時的查漏補缺，讓彭先生的號召力變得更強。
而隨著兩人的配合默契，原本只有點點漣漪的水面，動靜變得更大了些，開始出現了道道波紋。
接著彭先生拋向天空燃燒著的紙錢，羅一隱約間看見，水面當中，好像有什麼東西緩緩冒了出來。
因為紙錢燃燒的速度很快，即便彭先生一直在望天空撒著燃燒的紙錢，但火光搖曳，加上距離又遠，所以羅一也沒辦法看清楚那東西是什麼，只看到黑漆漆的一坨。
「它來了，繼續搖！」
彭先生輕聲朝著羅一喊了一句，然後就繼續朝著天上扔被點燃的紙錢。
這些紙錢有的在空中就已經燃燼，然後化作灰燼飄飄灑灑落下來；有的則是落到地上後，還在掙扎著發光發熱。
在這一明一滅間，羅一很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就好像這黑暗的世界，被分割成一片一片一樣，讓人莫名的覺得自己無能為力和十分渺小。
這讓羅一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當初沒有堅持要找回娘親的屍體，沒有跟著彭先生出村學藝，那自己現在是不是還在村子裡，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那樣的話，自己或許就再也不可能看到現在這蒼涼的一幕，也不會生出那麼多不屬於自己的感慨。
自己應該會安安穩穩過日子，然後在某一次上山打獵的過程中，被鬼點名，然後主動跳下山崖，成為村里鄉親們惋惜的存在。
雖然有些憋屈，但這不就是普通老百姓的一生麼？
自己只不過比普通老百姓走的稍微早點了而已，並沒有什麼不可接受的。
這些念頭在羅一的腦海里一閃而過，當他重新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看見彭先生已經從他身邊繞過一圈，然後又朝著河邊走了去。
而他手中的紙錢，一直沒停。
到了河邊之後，他依舊沒有下水，而是和之前一樣，用腳尖在水面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就開始往回走。
看到這裡，羅一弄明白了，彭先生應該是修改了相關的流程。
因為從岸邊到供桌，距離並不長，他就算是要把人給引上來，這麼點距離也肯定不夠。
所以羅一猜測，按照正常的流程，彭先生應該是要走到河裡面去，而且是走得越深越好。
如此一來，他往上走的時候，才能把水裡的屍體給帶上岸來。
但出於對這條河的恐懼，彭先生沒有下水，所以就選了個折中的方法----一直在這裡轉圈！
想明白了這一點，羅一看了一眼自己剛剛挖的坑，突然就知道該怎麼改良了。
「彭先生，你真滴是我見過最聰明滴人！」羅一忍不住笑著誇讚道。
正在招小鬼的彭先生，聽的一愣一愣的，不知道羅一哪根筋不對勁，居然對自己說這麼肉麻的話。
「我曉得我聰明，不用你特地夸，好好搖你滴幡，我感覺這一次有戲。」彭先生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心裡其實高興的要死。
以至於他走起路來，都變得昂首挺胸了，臉上的表情也變得無比驕傲。
就這樣，彭先生一直繞著供桌轉圈，每次經過供桌的時候，就會補充一點紙錢，這樣就能做到紙錢不斷，上岸不停。
隨著彭先生的轉圈，羅一看見水裡的那一坨東西，雖然動作很慢，但的的確確在朝著岸邊緩緩游過來。
而隨著那一坨東西的靠近，羅一也終於看清楚了它的真容----那是一顆睜著眼睛，嘴角帶笑的小孩子的腦袋！
羅一看過去的時候，他也恰好看過來，然後就那樣直勾勾的盯著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看清楚這一幕的羅一，嚇得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但很快就把這一步給撤回來，重新站在原地，繼續喊魂搖幡。
只是等彭先生走過來的時候，他才小聲問道：「彭先生，他滴眼睛為么子是睜到起滴？」
「死人睜眼，這可不是么子好兆頭。」
彭先生也壓著聲音回了句，然後就叮囑道：「一會兒見機行事，要是他有問題，你就先跑，跑不贏就上樹，他死到水裡頭的，應該不會爬樹。」
說完之後，彭先生就繼續轉圈去了。
羅一聽到這話，眉頭都不由得緊緊皺起了。
試想一下，大晚上的，你原本在河邊上欣賞風景，結果水裡突然鑽出來一個小孩子屍體直勾勾的盯著你看，然後不管不顧的追著你跑，而且速度還比你快，眼看著馬上就要追到你了，你好不容易爬上一棵樹，這才逃過一劫，但那小孩子卻始終守在樹下，試圖爬上來抓你，你會是什麼感受？
反正羅一在想到這畫面後，身上忍不住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只是羅一，彭先生朝著河邊走去的時候，也接著火光看清楚了對方的臉，然後整個人都嚇得愣了愣，邁出去的右腳都差點沒敢放下。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強行讓自己往前走，並且還在水面上用腳尖輕輕點了點水面。
只是這一次，他點水的動作快如閃電，以至於羅一都不敢保證他到底有沒有點到水。
而最考驗彭先生的，則是他背對著河流往岸上走的那段路。
因為看不到身後，而他又不能回頭，所以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同時死死的看著羅一，希望能從他的表情，來判斷身後那個小孩子屍體的位置。
但走了兩圈之後，彭先生就不敢再走了，因為他發現羅一的臉上，幾乎沒有表情！
這雖然是好事，但彭先生擔心他太過鎮定，以至於那具屍體跑到岸上了，他也不會露出驚訝的表情，而是依舊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所以當他再次來到供桌前的時候，他就小聲對羅一講：「我手都甩酸了，我們兩個換一哈，你去撒紙錢，我來搖幡。」
不等話說完，他就伸手去搶羅一手裡的招魂幡，結果被羅一輕鬆躲開：「彭先生，做人要有始有終，你啷個能半途而廢嘞？」
因為老子害怕！
老子怕我剛轉過身去，那傢伙就從水裡跳出來，然後撲到我背上，張嘴就把我的脖子咬斷！
但彭先生不能這麼講，因為他要是這麼講了，羅一就更加不胡跟他換了。
「我拉肚子拉得虛脫了，有點走不起了。你年輕，要多走一哈，來，我們兩個換一哈。」彭先生說著，就又要去奪幡，卻再次被羅一給躲開。
「我一個細娃撒錢，他不得信，所以這事，哈是得你來。」羅一後退好幾步躲開，然後笑嗬嗬的反駁道。
彭先生還準備再次勸說，結果就聽到羅一講：「你快去，他好像又往回退了一點兒。」
彭先生原本就知道時間耽誤不得，現在聽羅一這麼一說，他就更加著急了。所以哪怕不情願，也還是硬著頭皮朝著水面走去。
只是臨走的時候，他特地交代了一句：「你看清楚，他滴位置要是有大變化，記得立刻給我講！」
羅一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就這樣，彭先生又走了幾圈，再次經過供桌的時候，被羅一給伸手攔住了：「彭先生，你看一哈，這算不算位置有大滴變化？」
彭先生聞言，急忙定睛望去，結果發現那屍體的位置跟之前比，是按正常速度靠近岸邊的，並沒有大的變化。
「你是不是看錯了？」彭先生皺著眉頭問道。
若是換作別人，他早就發飆了，但羅一向來不會無的放矢，所以彭先生的態度格外好。
但羅一卻搖了搖頭，然後伸手指著遠處，一字一句講：「彭先生，你好生看哈，原來那個位置，又多了一坨東西！」
彭先生聞言，這才抬頭望去，然後就看見遠處的水面上，果然又冒出來一團東西，和之前的場景，一模一樣！
「我只是招周小栓，啷個又出現一個？」彭先生滿臉疑惑的自言自語了一句，此刻的他，也搞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