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第一聲胎心後的第三天,省里又來了電話。
說有個團隊想上後山,談合作。
電話是林薇接的。
她沒一口應下來,先問了對方單位,又要了正式函件、人員名單和身份證件掃描件。
掛了電話,她把資料列印出來,拿著文件站到羅熙緣辦公室門口。
她眉頭皺著,看起來不像遇到普通拜訪。
「羅總,這回來的人有點怪。」
羅熙緣剛看完一份護理記錄,筆尖停在紙上。
「農業廳?」
林薇搖頭。
「不是。」
「科研院?」
「也不是。」
林薇把資料遞過去。
「國際再保險公司。」
羅熙緣抬眼看了她一下。
屋裡靜了半秒。
羅新德正坐在旁邊喝茶,聽見「保險」兩個字,茶缸子往桌上一放。
「保險公司上咱後山幹啥?」
這些年,他見過的人不少。
銀行的,投資的,券商的,國外來的專家,什麼樣的都有。
可保險公司跑來談豬,他還是頭一回聽說。
羅熙緣翻了兩頁資料。
紙上寫得很規整,單位名稱、來訪目的、人員履歷,全都齊著。
她看完,把資料放回桌上。
「讓他們來。」
林薇點頭,剛要轉身,又聽見羅熙緣補了一句。
「安保按最高級別走。」
第二天上午,來訪車隊還沒進基地大門,就先停在了外頭。
安保人員拿著名單,一張臉一張臉地核對。
身份證、工作證、函件,全查。
隨身帶的東西也一件件登記。
手機、電腦、錄音筆、無線耳機,全都封存。
一個年輕助理摘手錶的時候遲疑了一下。
安保人員伸出手。
「智能手錶也不行。」
那助理下意識看向領頭的人。
領頭的男人沒有多問,先把自己的表摘下來,放進封存盒裡。
「按你們規矩來。」
他說話很穩,衣著也穩。
深灰色西裝,剪裁合身,領帶夾卡在正中間,袖口露出半寸白襯衫。
皮鞋上剛沾了一點土,進門前也擦乾淨了。
林薇把簽收單遞過去。
「許經理,進會議區以後,不允許自行拍攝、錄音,也不能離開指定區域。」
許經理點頭。
「明白。」
林薇這才把人往裡領。
會議室的窗戶關著。
外頭風颳過山坡,樹枝碰在玻璃上,輕輕響了一下。
羅熙緣坐在主位,面前只有一本筆記本和一支黑筆。
羅新德坐在她左手邊,臉上沒什麼好表情。
遠程屏幕亮著。
羅汶在線,攝像頭沒開,屏幕上只顯示著名字。
大衛·陳也在。
他最近來後山的次數多了,已經學會少說話,多看熱鬧。
許經理遞名片的時候,動作很標準。
羅熙緣接過去,看了一眼。
名片紙很厚,上面印著一家國際再保險公司的名字。
她把名片放在桌角。
許經理坐下後,先笑了笑。
「羅總,感謝您願意見我們。我們這次過來,是想給羅氏一號項目做一套風險保障。」
羅熙緣抬頭。
「說直點。」
許經理後面那半句客套話卡住了。
大衛·陳端茶的手一頓,差點嗆著。
他低頭咳了一聲,把笑壓了回去。
他現在算是明白了,為什麼有些人在羅熙緣面前坐不了五分鐘,背就開始發僵。
準備一肚子漂亮話沒用。
她不接。
許經理反應很快,臉上的笑只停了一瞬,就把皮夾合上了。
「我們想給羅氏一號項目做專屬保險方案。」
羅新德眉頭更緊了。
許經理繼續說:「活體安全、科研失敗風險、種源損失、供應鏈中斷,還有以後推廣時可能遇到的重大疫病風險,都可以納入方案。」
羅新德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豬也能買保險?」
許經理轉向他,語氣很客氣。
「羅董,普通養殖場有養殖險,種豬也有相應保障。只是羅氏一號價值特殊,不能套普通產品,必須單獨定製。」
羅新德身子往羅熙緣那邊偏了一點,壓著嗓門問:「閨女,這人就是賣保險的吧?」
羅熙緣點頭。
「嗯。」
羅新德眼神立刻變了。
他以前不是沒見過賣保險的。
村里早些年就來過,騎個摩托,夾著公文包,進門先喊叔嬸,坐下就說保平安。
賣的時候嘴甜,真等賠錢,小字條款一頁接一頁,能把人繞得找不著門。
他對這行當,天然不放心。
許經理像是早料到會這樣,沒有急著推產品。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紙質報告。
報告很厚,沒有U盤,也沒拿平板。
林薇站在一旁,看見報告封面上蓋著內部評估章,目光停了一下。
許經理翻開第一頁。
「我們做過初步評估。羅氏一號現在面臨的,不是單一養殖風險。」
他手指點在第一欄上。
「羅氏一號本體、保種群、F1代胚胎,現在都處在高度敏感階段。只要還沒有穩定繁育,活體單點風險就一直存在。」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羅新德聽見「單點風險」幾個字,沒完全聽明白,但臉色更沉了。
許經理翻到下一頁。
「後山基地的生物安全和安保等級很高,這一點我們承認。但自然災害、設備故障、人為破壞,這些東西不能說百分百沒有。」
羅新德聽到「人為破壞」,嘴角往下壓了一下。
許經理看見了,卻沒有停。
「如果項目順利進入推廣,風險還會往外擴。運輸途中出問題怎麼辦,合作農戶執行不到位怎麼辦,某個區域突然有疫病怎麼辦,地方上處理標準不一致怎麼辦,這些都要提前算。」
他又翻了一頁。
紙張摩擦聲在屋裡格外清楚。
「還有國際競爭。種業一旦動了別人的盤子,法律訴訟、專利爭議、貿易限制,都可能接著來。」
羅汶那邊一直沒說話。
但屏幕上的在線狀態亮著。
羅熙緣手裡的筆輕輕敲了一下本子邊。
許經理合上報告,抬起頭。
「所以,我們不是只想賣一張保單。」
他停了一下,語氣放得更穩。
「我們想幫羅氏把後面這些風險先框起來,建立一套長期機制。」
羅熙緣看著他。
「你們想要什麼?」
許經理答得很快。
「保費。」
羅熙緣沒動。
「還有呢?」
這一次,許經理沉默了一秒。
他臉上的職業笑意淡了一點。
「如果羅氏一號未來商業化成功,我們希望優先參與羅氏全球推廣階段的風險管理合作。」
羅新德聽得雲裡霧裡。
可羅熙緣聽明白了。
這不是一張保單的事。
對方把手伸得很靠前,是想提前在羅氏一號未來的商業體系里占一個位置。
羅氏一號如果真要進行商業推廣,不管是在國內鋪開,還是將來走出去,運輸險、養殖險、產品責任險、貿易險、疫病風險池,每一項都不小。
對方來得早,也很會挑時候。
第一聲胎心剛出來,項目還沒真正落地,外面已經有人開始算後面的帳了。
許經理見她沒說話,又把語氣放軟了些。
「我們可以先提供一套象徵性合作方案。首年保費不會高,重點是把合作基礎搭起來。」
羅熙緣笑了一下。
「第一年便宜,後面慢慢談?」
許經理沒有躲。
「風險本來就是動態變化的。」
「嗯。」
羅熙緣把那份報告拿過來,隨手翻了兩頁。
紙張很新,邊角壓得平平整整。
報告做得確實漂亮。
風險項列得很細,連後山冬季道路封閉概率都算進去了。
她看完,把報告放回去。
「東西寫得不錯。」
許經理坐直了些。
羅熙緣說:「但有幾條,先講清楚。」
許經理說:「您說。」
羅熙緣說:「第一,羅氏一號的活體安全,不接受任何境外機構現場勘驗。」
許經理張了張口。
「羅總,風險定價通常需要現場核驗。」
羅熙緣抬手。
「這個沒得談。」
屋裡一下安靜。
許經理看著她,幾秒後,把話咽了回去。
「好,您繼續。」
羅熙緣說:「第二,所有原始數據不出境。你們要做模型,只能看國家專班審核後的脫敏參數。」
林薇低頭記了一筆。
羅熙緣繼續說:「第三,條款必須承認國家重大科研項目的特殊性。極端事件發生時,現場處置、樣本轉移、封控、銷毀,都服從國家安排。」
她看向許經理。
「不能事後拿這個當拒賠理由。」
許經理臉色嚴肅了許多。
這個條件,才是真正卡人的地方。
保險公司最怕不可控處置。
可羅氏一號這種項目,真出了事,第一順位永遠不可能是保險公司定損流程。
許經理手指在報告邊上摩挲了兩下。
「這幾條,需要總部評估。」
羅熙緣點頭。
「可以。」
她頓了頓。
「第四,羅氏不會把未來全球推廣的首席合作權提前給你們。」
羅熙緣說:「你們可以參與競標。」
會議室里的風聲好像更明顯了些。
玻璃被吹得輕輕震了一下。
許經理臉上最後那點笑也收了。
「羅總,風險管理不是臨時買賣。長期項目需要穩定合作關係。」
羅熙緣看著他。
「你們真能把事情做好,後面自然有位置。」
她停了一下。
「現在先把位子占住,這個我不認。」
羅新德聽不太懂,但他聽得出來,女兒沒讓人牽著走。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水有點涼了,苦得他舌根一縮。
許經理沉默了好一會兒。
再開口時,他沒再繞彎子。
「那羅總希望我們先從哪兒開始?」
羅熙緣把筆放下。
「國內合作農戶風險池。」
許經理明顯愣了一下。
「農戶?」
羅熙緣說:「對。」
她說:「從羅氏現有合作農戶做試點。疫病、自然災害、意外死亡、豬價劇烈波動,都納進去。」
許經理眉頭皺起來。
「這類業務很碎,賠付場景複雜,利潤空間也有限。」
羅熙緣說:「我知道。」
她聲音不高。
「所以才讓你們先做這個。」
許經理看著她。
羅熙緣接著說:「條款要讓農戶看得懂,保費要交得起。真出了事,錢要賠到手。」
她停了一下。
「別弄成一堆小字,最後誰都說不清。」
羅新德聽到這裡,眼皮動了一下。
這回他聽明白了。
許經理靠回椅背,指尖在膝蓋上輕輕點了兩下。
「羅總,坦白說,這種試點很難做出商業回報,更像是公益項目。」
林薇臉色一變。
羅新德也把茶缸放下了。
咣當一聲。
羅熙緣臉上的笑淡了。
「許經理,話別說偏了。」
她看著他,語氣沒重,卻壓得人沒法接話。
「農戶不是公益。他們也不是擺在方案里好看的那一欄。」
許經理沒接話。
羅熙緣繼續說:「他們是一家一戶拿錢養豬的人。一場病,一場雪,一車豬死在路上,就能把家底賠進去。」
羅新德垂下眼,手掌在膝蓋上搓了搓。
這話,他太懂了。
村里早些年有人養豬,豬瘟一來,豬舍空了,人也像被抽了筋。
欠飼料錢,欠藥錢,欠親戚錢。
最後連孩子上學的錢都湊不出來。
那時候求人,不是坐在會議室里談。
是拎兩包點心,揣半盒煙,站在別人家門口等。
人家願不願意見你,還兩說。
羅熙緣說:「羅氏一號要是最後只給大企業省錢,底下養豬的人該破產還破產,那我們忙這一場就沒意思了。」
會議室里靜了下來。
大衛·陳慢慢把茶杯放下,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先談農戶。
寫完以後,他停了筆,抬頭看了羅熙緣一眼。
他見過很多公司談技術落地。
專利、渠道、估值、壟斷期,每個人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羅熙緣把第一道門檻放在了最麻煩的地方。
小農戶。
散風險。
慢賠付。
低利潤。
不好包裝,也不好講故事。
但這才是羅氏一號真要落地時繞不開的地方。
羅熙緣說:「你們想上船,可以。」
她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
「先從最麻煩、最不賺錢、也最容易吵架的地方做。」
許經理看了她很久。
最後,他把報告收回文件袋裡。
紙頁被他壓得很齊。
他站起身。
「羅總,我會向總部爭取一套農戶風險池試點方案。」
羅熙緣說:「七天。」
許經理苦笑了一下。
「您給的時間,確實不寬裕。」
羅熙緣沒笑。
「七天已經不短了。豬場裡出事,從來不會等方案慢慢走完流程。」
許經理頓了頓,點頭。
「明白。」
林薇把人送出去。
門關上以後,會議室里一下鬆了些。
羅新德憋了半天,終於問出來。
「閨女,你是真要給那些合作戶弄保險?」
羅熙緣說:「不是我給。」
羅新德皺眉。
羅汶的聲音從屏幕里傳出來。
「爸,意思是以後羅氏的合作體系里,得有風險緩衝層。」
羅新德沒聽懂。
羅汶停了停,換了個說法。
「就是農戶跟著羅氏養豬,萬一遇上疫病、災害,或者豬價突然砸下去,不至於一下賠到翻不了身。」
這回羅新德懂了。
他沒馬上說話。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一下比一下輕。
「這個好。」
他說得很慢。
「當年要是有這個,村里好幾家人,不至於一場病就把豬舍賠空。」
他嘆了一聲。
「人一賠急了,啥合同都敢簽,啥便宜錢都敢借。」
這句話落下去,屋裡沒人接。
外頭風還在刮。
後山的樹梢被吹得東倒西歪,遠處豬舍的屋頂泛著冷白的光。
羅熙緣看向窗外。
她想起那些空豬舍。
門半開著,地上還剩幾撮干糞,料槽里落了灰。
有人坐在門檻上,煙夾在手裡,燒到指頭邊都沒動一下。
她也想起那些帳本。
飼料錢一筆,獸藥錢一筆,豬苗錢一筆,最後還要加上借來的利息。
豬活著的時候,那些數字還能等一等。
豬一死,數字就像從紙上跳起來,壓到人脖子上。
羅氏一號要往外走,光靠實驗室里的數據不夠。
豬舍誰來改,病誰來防,路上死了怎麼算,價格掉下來誰兜一把,這些事都得有人先想清楚。
不然好東西到了農戶手裡,也可能變成一份看不懂的合同,一筆還不起的貸款。
羅熙緣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支黑筆。
筆尖剛才壓得太重,在紙上留下一點凹痕。
她伸手把那頁紙翻過去。
羅氏一號不能只是一頭被供在後山裡的神豬。
它總要進普通豬舍。
總要讓那些人敢養,養得明白,出了事也不至於一夜之間把家底賠光。
到那時候,它才不只是實驗記錄里的一串編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