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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許經理的七天

2026-09-05 00:24:41 作者: 忙忙露露

  許經理走後的第二天,羅熙緣沒有提保險的事。

  她蹲在後山豬舍外頭,隔著玻璃看M-21。

  M-21趴在墊料上,肚子微微隆起來一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變化。它吃東西比前幾天慢了些,嚼料的時候耳朵一動一動,有時候嚼著嚼著就停下來,鼻子貼著地面嗅一嗅,再繼續嚼。

  劉爺站在旁邊,手裡端著保溫杯。

  「採食量降了百分之四。」

  羅熙緣點頭。「正常範圍?」

  劉爺嗯了一聲。「前三個月都會波動。關鍵是別拉稀,別發燒,別受驚嚇。」

  他低頭看了看那頭豬,語氣裡帶著一點奇怪的溫柔。

  「它現在就是個孕婦。孕婦脾氣大,吃東西挑嘴,你別大驚小怪。」

  羅熙緣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了。從紐約回來之後,她臉上的表情大多是沉穩的、冷靜的、或者疲憊的。笑容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低到羅汶有一次在視頻里看見她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專門截了個圖發給羅新德,配文:「姐今天笑了。」

  羅新德看完圖,在廚房站了好一會兒,最後把鍋底的紅燒肉撈乾淨,給女兒單獨裝了一飯盒。

  那天晚上羅熙緣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桌上放著一個不鏽鋼飯盒,蓋子上貼了一張黃色便簽紙,羅新德的字歪歪扭扭的,寫著「閨女吃肉」。

  飯盒底下還壓著一張A4紙,是羅汶列印的,上面是當天的項目進度匯總。

  羅熙緣把便簽撕下來,夾進筆記本里。飯盒打開,紅燒肉還是溫的。

  她吃了兩塊,第三塊咬了一半,嚼著嚼著停下來,盯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外面天已經黑了。後山的燈一排排亮著,像一條銀色的長蛇盤在山腰上。燈光底下是豬舍,豬舍里有M-21,M-21肚子裡有七顆心跳。

  七顆。

  她把那半塊紅燒肉嚼完,咽下去。

  然後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許經理第三天,未來電。

  第四天,也沒有。

  第五天下午,林薇接到一個電話。不是許經理打的,是他們公司BJ總部法務。

  法務說話很客氣,措辭很專業,翻譯成人話就是一句:羅總提的那幾條,我們做不了主。

  林薇把電話內容原封不動轉達給羅熙緣。

  羅熙緣正在看一份省城實驗中心的施工進度報告,頭也沒抬。

  「意料之中。」

  林薇猶豫了一下。「要不要主動聯繫許經理?」

  「不用。」

  羅熙緣翻了一頁報告。

  「等。」

  她這個「等」字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薇站了兩秒,轉身出去了。

  第六天傍晚,羅汶發來一條消息。

  「姐,許經理的公司今天股價跌了一個點。跟咱們沒關係,純粹是他們季報不好看。但這個時間節點挺有意思。」

  羅熙緣回了一個「嗯」。

  羅汶又發:「他如果第七天不回,我建議把方案給國內那幾家試試。人保財險對涉農項目一直有政策支持,條件可能比國際公司寬鬆。」

  羅熙緣打了幾個字:「你先摸一下人保那邊的底。」

  羅汶回了個「收到」。

  然後又發了一條:「姐,今天劉桂花做了酸菜魚,特別好吃。我替你多吃了一碗。」

  羅熙緣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三秒。

  她回:「滾。」

  第七天。

  上午十一點零三分。

  羅熙緣記得很清楚,因為她當時正在後山基地的會議室里,跟李文博院士討論F1代胚胎發育的第四十天監測方案。

  手機震了一下。

  林薇的消息:許經理來電了。

  羅熙緣沒有馬上回。

  她把手裡那份監測方案看完,在第三頁「B超複查頻次」那一欄旁邊寫了個「加一次」,才拿起手機。


  「讓他下午三點來。」

  林薇回:「他說他已經在路上了。」

  羅熙緣愣了一下。

  「他從哪兒來?」

  「省城。說昨天飛到的,住在機場旁邊的酒店。」

  羅熙緣放下手機,看了一眼李文博院士。

  李院士正用鉛筆在圖紙上畫一個箭頭,頭也沒抬。

  「保險的?」

  「嗯。」

  「第七天來了?」

  「嗯。」

  李院士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種心領神會的微妙表情。

  「行。你去忙。這邊我盯著。」

  羅熙緣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李院士。」

  「嗯?」

  「M-21今天早上的採食量?」

  李院士終於笑了。

  「比昨天多了零點三公斤。劉爺說它心情不錯。」

  羅熙緣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下午兩點四十分,許經理的車到了基地外面。

  比約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鐘。

  安保照規矩查了證件、封了電子設備。許經理這次沒帶助理,一個人來的。西裝還是那件深灰色的,但襯衫換了。上回是白色,這回是淺藍色,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皮鞋上沒有土。



  會議室布局和上次一樣。窗戶關著,風聲隔在外面。

  羅熙緣坐在主位,面前多了一杯茶。茶是羅新德泡的,用的是老家帶來的信陽毛尖,不是什麼好茶,但羅新德堅持認為自己泡的茶比外頭買的強。

  許經理坐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先笑。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兩份文件。

  第一份,薄的。

  「農戶風險池試點方案初稿。」

  他把文件推到桌面中間。

  「保費標準按養殖規模分三檔,最低檔年繳不超過豬仔成本的百分之二。賠付條款我們儘量壓縮了專業術語,附了通俗版說明,給農戶看的。」

  他停了一下。

  「疫病、自然災害、運輸意外、豬價暴跌超過百分之三十的極端情況,都納進去了。」

  羅熙緣沒有伸手去拿。

  她看著許經理。

  「賠付周期?」

  「定損後十五個工作日。」

  「太長。」

  許經理張了張嘴。

  羅熙緣說:「農戶等不了十五天。豬死了,飼料錢還在欠著,下一批豬苗的錢還沒著落。你讓他等半個月,他急得能把合同撕了。」

  許經理額頭上隱隱冒了一點汗。

  「羅總,保險公司內部流程——」

  「我不管你們內部流程。」

  羅熙緣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的空氣忽然緊了一下。

  「你們是來做農戶生意的,不是讓農戶配合你們的流程。」

  許經理沉默了幾秒。

  「我爭取壓到七個工作日。」

  「五天。」

  這次許經理沉默得更久。

  他手指在膝蓋上點了三下。

  「五個工作日。我需要跟總部再溝通一次。」

  羅熙緣終於伸手,把那份方案拿了過來。

  她翻得很快。不是那種一目十行的快,是那種知道該看哪裡、不該看的地方直接跳過的快。

  翻到第四頁的時候,她停下來。

  「這一條。」

  她手指點在紙上。

  許經理探頭看了一眼。

  「極端氣象災害條款?」

  「你寫的是'政府發布橙色及以上預警'才啟動賠付。」


  許經理點頭。「這是行業通行標準。」

  羅熙緣抬頭看他。

  「你知不知道,2008年那場雪災,我們村里停電了三天。路封了,車進不來,豬沒飼料吃,水管凍裂了。那場雪災的預警級別,是黃色。」

  許經理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黃色預警,按你這個條款,一分錢都賠不了。」

  羅熙緣把文件放回桌上。

  「改成'黃色及以上'。」

  許經理深吸了一口氣。

  「羅總,黃色預警的觸發頻率會大幅增加賠付概率——」

  「我知道。」羅熙緣打斷他。「所以你們可以在保費上做調整。但門檻不能卡那麼高。」

  她看著許經理的眼睛。

  「你們的報告寫得很漂亮,後山冬季道路封閉概率都算進去了。但你們沒算過一件事。」

  許經理等著。

  「一個養豬戶,冬天豬舍塌了半邊頂,豬凍死三頭。他去找保險公司,人家說預警級別不夠,不賠。他怎麼想?」

  許經理沒有說話。

  「他想的是,這東西跟當年村里那些賣保險的一樣,收錢的時候嘴甜,賠錢的時候找理由。」

  羅熙緣把筆放在桌上。

  「你得罪一個農戶,傳出去的不是一個人的口碑,而是一個村,是所有跟羅氏合作的農戶。」

  會議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窗外風颳過屋頂,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許經理把文件收回去,在那一條旁邊用鉛筆寫了個小小的「改」字。

  羅熙緣沒有看第二份文件。

  她說:「第二份是什麼?」

  許經理手按在那份厚的文件上,猶豫了一下。

  「總部關於羅氏一號核心保障方案的意向框架。」

  他抬頭。

  「羅總上次說不接受現場勘驗、數據不出境。總部討論了三天。最後的結論是——可以。」

  羅熙緣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許經理繼續說:「風險定價模型改用間接參數。我們會參考國家專班審核後的脫敏數據、外圍環境評估和歷史同類項目的統計基線。不進核心區,不接觸原始樣本。」

  羅熙緣看了他兩秒。

  「你們讓步很大。」

  許經理苦笑了一下。

  「羅總,坦白說,總部一開始是想放棄的。」

  羅熙緣沒有意外。

  「後來為什麼沒放棄?」

  許經理沉默了片刻。

  「因為我跟總部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我說,這個項目如果成了,以後全世界養豬的人都會知道羅氏一號。到那個時候再想上船,船票就不是貴不貴的問題了——是有沒有的問題。」

  羅熙緣看著他。

  許經理的目光很穩。不像上次,上次他的眼神里有算計、有精明、有職業性的分寸感。這次不一樣。

  這次他的眼神里,有一種羅熙緣很熟悉的東西。

  賭。

  賭一個可能。

  賭一個位置。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了。從當年雪夜裡父親攥著二百八十八塊錢的手心,到大衛·陳在羅家村豬圈裡鏟糞時的側臉,到陳國強在旗艦店工地上籤下合同的那一刻。

  每一個選擇跟羅氏走的人,都是在賭。

  羅熙緣伸手,把第二份文件拿了過來。

  她沒有馬上翻開。

  「許經理。」

  「在。」

  「農戶風險池的方案,五天內改好發給林薇。通俗版說明拿給羅汶審一遍,他會從農戶的角度挑毛病。」

  許經理點頭。

  「核心保障方案,我需要時間看。有問題我會讓大衛·陳跟你們法務對接。」


  「好。」

  羅熙緣站起來。

  許經理也跟著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羅熙緣忽然停下腳步。

  「許經理。」

  「羅總說。」

  「你上次坐車來的時候,擦了一回皮鞋。」

  許經理愣住了。

  羅熙緣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次沒擦。」

  許經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鞋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灰,是從基地外面的土路上沾的。

  他抬頭,嘴角動了一下。

  羅熙緣沒有笑。但她的眼神緩和了一些。

  「方案改好了,再來。」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林薇在走廊里等著。

  羅熙緣把兩份文件遞給她。

  「第一份,掃描發給羅汶。第二份,我今晚看。」

  林薇接過文件。

  「羅總,許經理這次誠意不小。」

  羅熙緣往前走,沒有回頭。

  「誠意夠不夠,不看他說什麼。看方案改完之後,那些農戶能不能看得懂、交得起、賠得到。」

  她的聲音飄在走廊里,輕輕的,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晚上九點,羅熙緣在辦公室里翻完了那份核心保障方案。

  她在第七頁空白處寫了三個字:可以談。

  然後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手機震了一下。

  羅汶的消息:「姐,農戶方案我看了。有六個地方需要改。我整理了一份修改意見,明天發你。」

  羅熙緣回:「好。」

  羅汶又發:「M-21今天下午翻了兩次身。劉爺說正常。爸今晚又去豬舍守了,媽讓我告訴你,她燉了銀耳湯放在你桌上。」

  羅熙緣低頭,果然看見桌角有一個保溫杯。

  她擰開蓋子,銀耳湯還是溫的。

  枸杞放了好幾顆,紅紅的,浮在湯麵上。

  她喝了一口。

  甜的。

  李敏霞放糖從來不手軟。

  羅熙緣端著保溫杯,站在窗前。

  窗外,後山的燈依舊亮著。一排排,整整齊齊,像一條長長的,永遠不會熄滅的路。

  她把銀耳湯喝完,擰上蓋子。

  然後拿起手機,給許經理髮了一條消息。

  「方案第十一條,賠付對象必須寫明'養殖戶本人或其直系家屬'。不能讓中間人截流。」

  發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

  過了三分鐘,許經理回了一個字。

  「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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