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汶的修改意見,是早上八點十七分發到羅熙緣郵箱裡的。
郵件正文很短,只有一行。
「姐,附件是農戶保險方案的修改意見,一共六條。另外,茅台今天又漲了。」
羅熙緣盯著最後半句看了幾秒。
她本來不想笑,嘴角還是動了一下。
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天天盯豬價、飼料價、茅台價,也不知道到底隨了誰。
她點開附件。
文檔排得很乾淨,頁眉寫著「羅氏集團·合作農戶風險池試點方案修改建議」。
落款是羅汶。
日期是昨晚十一點二十六分。
羅熙緣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李敏霞昨晚還說,羅汶九點多就回屋睡了。
這小子多半是等家裡人都睡下了,又偷偷把電腦打開了。
她沒打電話過去罵他。
罵也沒用。羅汶認錯的時候比誰都快,下次該熬還是熬,一點毛病沒改。
她拿起筆,在文件右上角寫了兩個字。
「熬夜。」
寫完才往下看。
第一條,羅汶建議把「養殖保險」改成「互助保險」。
後面跟著一段說明。
「姐,'養殖保險'這幾個字,村里人聽了容易犯嘀咕。以前有人來村里賣過保險,收錢的時候說得比唱戲還好聽,真出了事,就說這個不在範圍內,那個不符合條件。換成'互助保險',聽起來像大家湊一筆錢,一起扛事。」
下面還有一句。
「如果年底有結餘,建議按比例返還參保農戶。哪怕一家只退幾十塊,他們也會覺得這錢不是白交的。」
羅熙緣的筆尖停了一下。
幾十塊錢,對羅氏來說,連一頓普通接待飯都算不上。
可對有些小養殖戶來說,那是兩袋飼料錢,是孩子一周的生活費,是過年桌上能多添的一盤肉。
她在頁邊寫了一個字。
「准。」
第二條,繳費方式。
羅汶建議增加「月繳」。
「年繳省事,但小戶一次拿幾百塊出來,會肉疼。月繳單次金額小,他們更容易接受。還有一點,月繳能讓農戶每個月跟公司有一次接觸,不至於交完錢以後就覺得沒人管了。」
這條羅熙緣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建議本身能用。但保險公司未必肯。
可羅汶有句話確實說中了。
錢交出去以後,後面沒人來問,人心裡就會空。
她把「月繳」圈出來,旁邊批了一行。
「可以談。讓許經理核算成本,管理費不能轉嫁給農戶。」
第三條寫得比前兩條長。
「建議理賠流程增加快速通道。同一區域三戶以上同時報案,自動啟動集中定損、集中賠付。正常理賠五個工作日,批量疫病時不夠用。真到那時候,農戶不是等不起五天,是一天都等不起。」
羅熙緣的手指停在滑鼠上,沒有立刻往下翻。
「批量疫病」。
這四個字她太熟了。
非洲豬瘟那一年,合作農戶的豬一批一批倒下去,豬舍空得讓人心慌。
有個男人蹲在她家門口抽菸,一根接一根,菸灰落在鞋面上都不知道撣。後來她才知道,那人前一天剛埋了六十多頭豬,借親戚的錢還沒還完,豬沒了,錢也沒了。
還有個女人抱著帳本找上門來哭,說孩子下學期的學費還差著一截。
那時候羅汶站在二樓窗戶後面。
他沒說話。手裡端著半碗飯,飯早涼了,筷子擱在碗沿上沒動過。
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一聽見「疫病」兩個字,嚼飯的動作都會慢下來。
羅熙緣在第三條旁邊寫了一句。
「必須加。這條是底線。」
第四條和第五條她看得快一些。
第四條是爭議調解。羅汶寫得很直接——「農戶跟保險公司打官司,十個里九個耗不起。不是他們一定沒理,是他們看不懂合同,也沒錢請律師。建議加一條,發生爭議時,由羅氏集團指定第三方調解機構先行調解,調解不成再走法律程序。調解費用由保險公司承擔。」
最後一句,她輕輕挑了下眉。
這孩子下手挺狠的。
調解費用由保險公司承擔,這話一加,許經理那邊肯定要皺眉頭。
可話又說回來,村里人真碰上這種事,官司還沒開始,人先怯了一半。合同上密密麻麻的字,蓋了章簽了名,看著都像有道理。真要爭起來,他們連第一句話該跟誰說都不知道。
羅熙緣劃了一道線,批了兩個字:「同意。」
第五條是保單語言,一看就是羅汶的口氣。
「現在這份方案我看了三遍才完全看懂,而且我數學還不錯。普通農戶看這個,基本等於看天書。建議做兩個版本,一個法律版,一個通俗版。通俗版不超過兩頁A4紙,字型大小用十四號。每個關鍵條款都用'比如'舉例,不要寫'被保險人',直接寫'你家的豬'。」
「你家的豬」。
羅熙緣沒忍住,笑了一下。
話糙,但管用。農戶不在乎什麼「被保險標的」,他們就想知道一件事——自家的豬要是死了,到底賠不賠,賠多少,幾天能拿到錢。
她在旁邊批了一句。
「讓王小娟參與通俗版校對。她從農戶家出來的,知道哪些字他們認得,哪些話他們聽得懂。」
翻到最後一條。
第六條只有一句話。
「建議在保單封面加一行小字:本保險由羅氏集團監督執行。」
羅熙緣看著這句話,很久沒翻頁。
前面五條,改的是流程,是說法,是辦法。
這一條不一樣。
這行字一旦印上去,以後農戶拿著保單找人,第一個找的不是保險公司。
是羅氏。
保險公司賠得痛快,大家會說這保險還能信。
保險公司要是推、拖、躲,農戶不會先罵許經理。他們會先罵羅氏。
也會罵她羅熙緣。
羅汶沒寫理由。
他不用寫。
羅熙緣把手指搭到鍵盤上,打了一行字。
「你長大了。」
四個字停在輸入框裡。
她看了幾秒,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准。」
她把修改意見整理好,發給林薇,抄送大衛·陳。
郵件發出去之後,她往椅背上一靠,閉了會兒眼。
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很舊的畫面。
2008年的冬天。外頭下大雪,廚房玻璃上結了一層白霜。
羅汶坐在小板凳上,手裡端著一碗泡麵,麵湯里漂著兩片火腿腸。
他嚼了一口,抬頭看她。
「姐,你是從未來回來的吧?」
那時候他的眼睛也是亮的。
跟現在一樣亮。
羅熙緣睜開眼,手機正好震了一下。
羅汶的消息。
「姐,意見收到了沒?劉桂花今天中午做了紅燒肉,很好吃。我給你留了一碗。」
羅熙緣回他:「你就知道吃。」
羅汶秒回:「學習辛苦,需要營養補給。」
羅熙緣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過去。
沒幾秒,羅汶又來了一條。
「M-21今天採食量回升了百分之六。劉爺說它心情不錯,中午還拱了一下隔壁的欄板。」
羅熙緣的手指頓了一下。
「它在跟隔壁打架?」
「不是。劉爺說它在找人玩。」
羅熙緣看著這幾個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一頭懷孕的豬,在找人玩。
她放下手機,拿起桌上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
「羅汶修改意見六條,全部採納。十一月十五日。」
寫完,她在日期後面隨手畫了一個小圈。
圈畫得不太圓,收尾的地方翹了一點。
像個小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