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天一天比一天冷。
村西頭水塘結出了一層薄冰,早晨有小孩撿起石頭往裡砸,冰面咔嚓一聲裂開,嚇得旁邊的大人罵罵咧咧地把自家孩子拎回了家。
羅氏後山基地的檢修表,也被一項一項壓到了工作最前頭。
羅熙緣給這次檢修起了個非常土氣的名字。這名字就叫第二場雪前檢查。
陸遠舟聽見這個名頭,硬是沉默了好幾秒,然後說道「就不能叫個冬季系統性風險預案覆核之類的名字嗎?」
羅熙緣斜眼看他。
「你去村大院把這名字給養豬的村民念一遍試試。」
陸遠舟不吭聲了。
大衛·陳倒是對這個名字推崇備至。
大衛·陳連連點頭。
「這種起名方式簡單粗暴,畫面感極強。華爾街那幫只會寫PPT的公司最該學的其實就是這個。」
羅新德聽不懂他們滿嘴的洋詞和專業道道。
他只知道雪是真的快來了。
第一場雪沒把進山的路壓封,那是因為大伙兒底子鋪得早。可這冬天才剛開個頭,絕不是下過一場雪就能萬事大吉的,後頭大雪、凍雨、寒潮輪著番往上撲,隨便哪一樣漏了縫都能讓豬舍遭殃。
這回檢查羅新德親自帶隊。
檢查清單是羅汶敲在電腦里打出來的,厚厚十幾頁紙,從豬舍保溫、供電備用,一直列到給水防凍、飼料倉儲、消毒防疫和人員值班。
每一項後面跟著一串空白格,用來填寫負責人、檢查時間、覆核人還有整改期限。
羅新德剛拿到這張表格的時候,臉皮子都抽了一下。
羅新德忍不住念叨。
「這他娘的比我以前在工地盯混凝土驗收還要細得多。」
電話那頭的羅汶聲音傳得清清楚楚。
「豬又不會自己開口說話。它們出了事沒法提前報警,只能靠我們這些長腦子的人替它們提前打算好。」
羅新德被兒子這句話堵得半天沒順過氣來。
隔天凌晨天還沒透亮,羅新德就揣著手電筒,領著小周和兩個技術員扎進了豬舍。
最先查的是一號老棚。
這棚子是用廢棄小學改出來的,年頭最久,毛病自然也出得最多。什麼牆角滲水、屋頂接縫漏風、排風口往裡倒灌冷氣,隨便哪個死角都得拿眼珠子死死盯著。
小周舉著紅外測溫槍,順著牆角掃了一大圈。
小周看著屏幕上的數字直皺眉。
「羅總,這牆根底下的溫度才十五點二。」
羅新德眉頭立馬皺成了深深的川字。
「這溫度太低了。」
小周撓了撓後腦勺找補。
「昨晚外頭降溫降得太猛,也可能是這邊角地方自己跑了熱氣。」
羅新德一把打斷他。
「少給我扯什麼可能不可能。趕緊找原因。」
小周哪敢怠慢,趕緊蹲下身子拿手電筒貼著牆根一寸寸地照。
果不其然,牆角一塊保溫板的邊翹起來了。那縫隙雖然不大就一根手指頭寬,但要不是紅外測溫槍掃出來,這冷風絲溜溜往裡鑽誰也看不見。
羅新德從兜里掏出那個卷邊的小本子,一筆一畫鄭重記下。
「一號棚西北角保溫板鬆動,今日修。」
記完這行字他還是覺得心裡不踏實,乾脆摸出手機拍了張亮堂的照片,直接甩到檢修微信群里。
羅汶那邊幾乎是秒回。
「已記錄。請在整改後補拍核驗照片。」
羅新德盯著屏幕上的這行字,嘴裡又忍不住嘀咕起來。
「這小兔崽子當起監工來比周扒皮還狠。」
小周在旁邊實在沒憋住笑。
「羅總,小羅總管得細對咱們這盤生意有大好處。」
羅新德立刻瞪圓了眼珠子。
「什么小羅總,他嘴上毛都沒長齊呢叫啥總。」
到了上午十點,輪到備用發電機試運行。
發電機房裡停著幾台大個頭的柴油機組,外殼被工人擦得直反光。
管設備的老趙夾著記錄本,老老實實把油量、機油、冷卻液過了一遍,這才摁下啟動鍵。
轟隆一聲悶響,整個機房的地面都跟著嗡嗡地震。
羅新德就背著手站在機組旁邊,支棱著耳朵仔細聽機器運轉的動靜。
他肚子裡沒裝多少發電機原理,但在建築工地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一台大機器喘氣勻不勻淨、裡頭有沒有卡殼,他光憑耳朵就能聽出個八九分。
羅新德忽然抬手點著第二台機組。
「老趙,這台動靜有點發悶。」
老趙愣在當場。
「不能啊羅總,昨天試車的時候聲音還挺亮堂的。」
羅新德壓根不理會這藉口。
「停了。拆開徹底查。」
老趙不敢再馬虎,趕緊招呼小徒弟停機拆檢。
最後把空氣濾芯抽出來一瞧,裡頭果然積了厚厚一層灰,眼看著就有要發堵的意思。
情況倒不算多危急,但真要是碰上停電,需要發電機沒日沒夜地連軸轉,這就成了要命的隱患。
老趙用袖子胡亂抹了把額頭上的虛汗。
「哎喲,幸虧今天給翻出來了。」
羅新德倒也沒急著罵人。
「把這毛病給我清清楚楚寫進記錄里。以後試發電機別光看能響就完事,耳朵得支起來聽裡頭的聲音。」
老趙連連點頭稱是。
旁邊一個年輕的技術員小聲發愁。
「羅總,這聽聲辨毛病這事……咱們這表格上也沒法寫考核標準啊。」
羅新德被問卡殼了。
他能憑老經驗聽出門道,可這手藝咋變成白紙黑字的明文規定,他還真摸不著頭腦。
就在這時候,工作群里叮咚冒出一條新消息。
羅汶又發話了。
「建議建立發電機運行音頻檔案。每次試運行錄製三十秒,直接與歷史正常聲音做比對。後續可以交接給陸遠舟團隊,開發異常聲紋識別功能。」
羅新德舉著手機來回念叨了好幾遍。
「聲啥玩意兒?」
老趙把大腦袋湊過來瞧了一眼。
「聲紋識別。就是教電腦自己豎起耳朵聽機器哪兒有毛病。」
羅新德整個人都聽懵了。
他這才真真切切覺出世道是真變了。
以前他得拿人耳朵貼著鐵皮聽動靜,現在倒好,連這玩意兒都能扔給電腦去聽。
不過他轉念一想,這說到底不就是把自己腦子裡的土經驗給生生塞進高科技系統里了嗎。
羅新德心裡忽然生出幾分說不出的得意。
「就按這小子說的辦。以後每台機子試車都給我錄音保存。」
下午查飼料倉。
倉庫大鐵門一推開,豆粕和玉米磨碎的味道立刻撲了出來。乾燥、厚實,帶著糧食特有的一種讓人安心的香氣。
李敏霞也跟著過來了。
她不是來查質量的,她是專程來查這帳物能不能對得上。
倉庫管理員戰戰兢兢地開始報庫存。
「玉米一百二十六噸,豆粕八十四噸,預混料……」
李敏霞一邊聽著報數,一邊低頭跟手裡那份表格死死對著。
羅新德只負責看碼放。
走到庫房最裡頭,他彎腰伸手摸了一把底層的料袋子。
乾爽利落。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李敏霞忽然發難。
「上周入庫的那批新豆粕,抽檢報告放哪了?」
倉庫管理員嚇得趕緊翻起了文件夾。
嘩啦嘩啦翻了半天,也沒翻出一張帶公章的紙來。
李敏霞的臉色唰地掛了下來。
「沒見著檢測報告,這貨憑什麼直接碼進正式庫里?」
管理員慌得額頭上全是一層細密的油汗。
「李總,當時那運輸車剛停穩,外頭正巧飄著小雪片子,大傢伙兒怕豆粕受了潮,就趕緊卸進庫房裡了。抽檢的樣早送出去了,報告……報告應該還在採購組那邊捏著……」
李敏霞反問了一句。
「應該?」
這倆字她說得不重,但字字帶著敲打。
「宏發飼料那起子爛事才過去幾天?大家全都不長記性了?」
滿是糧香的巨型倉庫里死寂一片,只剩下溫濕度計滴答翻動的輕響,誰也沒膽子去接這句硬茬話。
宏發飼料這四個字,擱在如今的羅氏內部那就是一條帶電的高壓線。
李敏霞沒再廢話,扭頭直接撥通了林薇的電話。
不到十分鐘,這事查得水落石出。
樣品確實送檢了,報告也出結果了,指標全合格。但採購組貪圖省事只把電子版發給了質檢部,壓根沒同步給倉庫這邊,這才導致倉庫的紙質檔案直接斷了檔。
不是質量上出了大問題,是管理流程在半道上斷了線。
李敏霞當場下達了死命令整改。
「打今天起,沒有紙質檢測報告,誰也不准把貨轉進正式庫房。臨時存放可以,但必須掛上顯眼的黃牌子,上面明明白白寫上待檢。報告到了,質檢簽字,倉庫確認,財務留底備案,才能換上綠牌通行。」
倉庫管理員如獲大赦般連連點頭。
這事傳到羅熙緣耳朵里,她壓根沒走那些虛頭巴腦的流程。
她直接派人去鎮上加急趕製了一大批紅黃綠三色的塑料標牌。
紅牌上頭寫禁用。
黃牌上頭寫待檢。
綠牌上頭寫可用。
規則簡單粗暴到連認不全字的人都能一眼看明白。
羅汶在系統後台看見這主意,順手甩過來一句評價。
「非常適合豬場的整體文化水平。」
羅熙緣看著屏幕挑起眉。
「你小子這是誇我呢還是在損我?」
羅汶回復得理直氣壯。
「純夸。豬場的規矩本來就不能搞得跟念天書一樣複雜。」
天黑透的時候,檢修匯總會在辦公樓準點拉開陣勢。
會議室里暖氣供得很足,劉桂花專門端來了一大壺熱茶,外加一搪瓷盆剛出爐的烤地瓜,焦香的甜味把屋裡僅存的冷空氣全給衝散了。
羅新德坐在長桌最前頭,手指頭蘸著唾沫翻開那個舊本子,一條一條地過堂。
「一號棚西北角的保溫板不嚴實,下午已經拿發泡膠封死修好了。二號發電機的空氣濾芯發堵,讓老趙麻溜換了新的。飼料倉入庫沒掛牌子這事,紅綠牌明早就能全掛上。外頭合作戶那邊,老黃家的屋頂又上了兩層加固,劉老四那條破水溝也拿鐵鍬徹底摟乾淨了。」
他語速慢吞吞的,但落在紙上的樁樁件件,卻抖摟得明明白白。
李文博院士聽完這番匯報,頗為讚賞地點頭。
「能在基層管理上把細節摳到這種程度,確實很不簡單。」
羅新德被老院士這一夸,耳朵根子頓時熱了起來。
他下意識想順口接一句都是熙緣安排得好,可話在嘴邊轉了個圈,硬是被他咽回去了。
畢竟這次帶隊在大冷天裡一趟趟跑下來的,確確實實是他本人。
羅熙緣看出父親那點藏不住的小得意,嘴角不由自主地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爸,明天還得再帶人去查一遍合作戶。」
羅新德愣了。
「今兒剛去過,還查?」
羅熙緣說道。
「這就叫突擊抽查。」
羅新德沒有半句廢話立刻點頭應下。
「成。我去跑。」
李敏霞在旁邊沒好氣地瞪他。
「你那條老腰不想要了?今天在外頭硬生生跑了一整天了。」
羅新德故意大聲清了清嗓子。
「我是坐車去的。」
李敏霞翻了個白眼。
「坐車顛簸起來也累人。」
羅新德強行給自己找補。
「那我明天少下幾趟車不就完了。」
李敏霞冷哼了一聲懶得再理他。
一桌子人全都沒憋住笑。
會議散場,外頭冷不丁又飄起了一層細細密密的雪粒子。
那些雪粒極細極輕,順著北風亂竄,一砸在乾冷的水泥地皮上就化水不見了。
羅熙緣推開辦公樓的玻璃大門,站在台階上仰起頭看著黑沉沉的夜空。
羅新德跟在她身邊,抬手把下巴上那條灰撲撲的圍巾往上拽得更緊實了些。
羅新德悶聲問。
「這陣勢,又要接著下?」
羅熙緣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看著下不大。」
羅新德咧開嘴,乾枯的眼角瞬間堆起幾層厚實的笑紋。
「這回就是下大了咱也用不著慌。庫里飼料是滿倉的,機房裡發電機能轉悠,外頭那條大路敞敞亮亮,後山豬舍里更是暖和得連手都不用揣兜。」
羅熙緣輕輕嗯了一聲。
父女倆並肩立在台階的邊緣,望著路燈底下那些被風卷著打旋兒的白點子。
擱在十多年前,這樣的風雪夜落在老羅家頭上,就像是在拿鈍刀子慢條斯理地割肉。冷風順著牆縫灌進來,連明天的柴米錢都不知道該去誰家借。
眼下風雪還是往日那種刺骨的冰涼。
可如今後山的探照燈把半邊天都照得燈火通明,倉庫鐵皮底下的糧食堆得跟小山一樣高,那些紅紅綠綠的死規矩牢牢卡住了所有可能漏風的窟窿。
最讓人心裡安穩的,是這大冷天裡,總有一批踏實的人輪番睜著眼睛替大伙兒守著夜。
羅熙緣盯著遠處的點點燈火,攏緊了身上那件長款羽絨服。
這命硬是讓一家人死死咬著牙給改過來了。風雪天再也不用一家人縮在漏雨的破屋子裡點紅蠟燭發愁,只要轉個身,推開門就是灶膛里燒得正旺的爐火和一碗冒著熱氣的湯。
隔天一大早,天色徹底放晴。
陽光打在殘存的薄雪上有些晃眼。羅新德站在院子裡,趕在檢查組出發前習慣性地翻開他那個寶貝本子。
他拔開筆帽,在最前頭那頁用力戳下幾行字。
第二場雪前檢修搞完了。暫時沒找見什麼要命的破綻。
他盯著這行字定定看了半晌,鋼筆尖在紙面上重重點了兩下,最後又鄭重其事地在底下添上一句。
這幫孫子,萬事不能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