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羅新德開著那輛黑色SUV往鎮上走。
車裡暖氣開得足。
擋風玻璃外頭天色灰濛濛的。
路兩邊的冬青被霜打過,葉子蔫巴巴地耷拉著。
羅新德單手虛扶著方向盤。
他另一隻手探過去,摸了摸副駕座上的那個塑膠袋。
裡頭裝著劉爺那副碎成兩半的老花鏡。
配眼鏡這事其實不難,鎮上就有眼鏡店。
但羅新德琢磨了一路,總覺得不能隨便配一副應付了事。
劉爺那副舊眼鏡跟了快十年。
塑料框早就磨得發白了。
鼻托歪了就用膠布死死纏著,鏡片也花得跟毛玻璃似的。
以前羅新德提過好幾次要給他換。
劉爺每次都擺手嫌費錢。
這回徹底摔碎了,算是沒法湊合了。
羅新德想起前兩天羅熙緣提過一嘴。
羅熙緣說劉爺的眼睛越來越不行了,看數據費勁,得給他配那種漸進多焦的鏡片。
漸進多焦。
羅新德在心裡反覆把這四個字默念了好幾遍。
生怕到了店裡說不明白。
車開到鎮中心。
他在農貿市場旁邊那條街找到了那家不大的眼鏡店。
推門進去。
一個中年女人正坐在玻璃櫃檯後面看手機。
羅新德把裝著碎眼鏡的塑膠袋擱在櫃檯上。
「配眼鏡。」
女人抬頭打量了他一眼。
羅新德今天穿的是那件暗紅色的鵝絨羽絨服。
兩千多塊買的,當初心疼得直抽氣,但穿出來確實鎮得住場面。
女人立刻站了起來。
「給誰配?」
羅新德把碎眼鏡從袋子裡倒出來。
「給我師父。」
「老花鏡,度數二百五。」
「但我閨女說要配那種帶啥漸進多焦的。」
女人拿過碎鏡片看了看。
「漸進多焦片我們這兒有,但鏡片貴,國產的要六七百,進口得上千。」
羅新德想都沒想直接拍板。
「有好的就上好的。」
女人見來了大主顧,趕緊從櫃檯底下翻出個高檔盒子。
「這是蔡司的漸進片,德國進口貨,看遠看近都清楚,也不容易頭暈。」
「光鏡片一千二,加鏡框的話……」
羅新德直接打斷了她的報價。
「鏡框也要好的。」
「挑輕一點的,老人家戴久了壓著鼻樑不累那種。」
女人馬上端出幾副鈦合金鏡框讓他挑。
羅新德記得劉爺的脾氣。
老頭子最煩花里胡哨的東西,越素淨越好。
他掂量著挑了一副深灰色的半框,重量確實很輕。
「這副拿下來多少?」
「鏡框四百八。」
「加鏡片一千二,總共一千六百八。」
羅新德掏出厚實的皮錢包,點出十七張紅票子按在玻璃上。
「不用找了。」
女人手腳麻利地收錢開單。
「度數您確定是二百五?」
「最好還是讓本人來店裡驗個光。」
羅新德擺擺手。
「他年紀大了不方便來。」
「你就按二百五配,要是不合適我再帶他來調。」
女人連連點頭。
「行,那您明天下午來取貨。」
羅新德轉過身正準備走,腳下猛地頓住了。
「再給我配一副一模一樣的備用。」
「萬一哪天他又給摔了,也不至於兩眼一抹黑沒得戴。」
這筆買賣做得大方。
女人麻溜地又開了一張單子。
出了眼鏡店。
羅新德又拐進了旁邊的菜市場。
在肉攤上挑了兩斤新鮮厚實的筒骨。
順手買了把小蔥和幾塊老薑。
提著骨頭往回走的時候,他剛好路過一家文具店。
櫥窗里花花綠綠擺著一大排筆。
羅新德盯著那些筆看了好一會兒,推門走了進去。
「有沒有那種寫字不費勁的筆?」
他對著年輕的店員比劃了一下手勢。
「我師父手指頭粗骨節大,捏細筆吃力。」
「最好是不用使大勁也能出水順溜的那種。」
店員姑娘心領神會,從抽屜里翻出一支偏粗的黑色筆。
「這是0.7筆尖的中性筆,握管有矽膠墊不咯手,出墨也順滑。」
羅新德接過來在廢紙上狠狠劃拉了兩道。
確實暢快。
比劉爺天天捏著的那根漏油的干原子筆強太多了。
「給我拿十支。」
姑娘有些驚訝。
羅新德沒在意她的表情。
「再來兩個A5的硬皮本子。」
「封面要深色的,紙得厚實點別一寫就洇墨。」
付了錢。
他把這些零碎物件一股腦塞進塑膠袋裡。
回到車上。
他把排骨扔在後排,文具和兩張配鏡單鄭重其事地放在副駕座上。
手搭在方向盤上卻沒有立刻擰鑰匙點火。
羅新德望著灰濛濛的前擋風玻璃。
腦子裡忽然冒出2008年春天請劉爺出山的那一幕。
那會兒劉爺住在村東頭一間破平房裡。
院子裡野草長得比膝蓋還高。
門口全是一摞摞發黃漚爛的農業雜誌。
老頭子脾氣又臭又硬,誰去都不給好臉。
羅新德第一次去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第二次連院門都沒進去。
第三次是羅熙緣硬著頭皮自己去的,站在門口甩了一堆專業詞,這才把老頭請進了豬場。
從那以後劉爺就算是半個羅家人了。
那年冬天豬場爆發急性腸炎。
全家老小通宵守在冰窖一樣的豬舍里。
劉爺裹著件破軍大衣,從半夜一直蹲到天亮。
一頭豬一頭豬地摸耳朵探體溫。
天亮的時候,老頭子的膝蓋僵得連彎都打不了了。
羅新德給他端了碗熱粥。
他顫著手喝了兩口,撂下一句「挺過去了」,隨後靠著髒兮兮的牆根就睡死了過去。
這畫面羅新德在心裡裝了十來年。
閨女腦子好使,心也大。
可豬這玩意兒不認報表。
它病了痛了不會說話。
非得有個人長年累月蹲在尿騷味里用鼻子聞、拿手去摸。
這是劉爺拿大半輩子熬出來的命錢。
羅新德擰動鑰匙發動了車子。
他掏出手機給李敏霞撥了個電話。
「晚上燉排骨湯。」
「多扔兩顆紅棗進去。」
李敏霞在那頭問了一句。
「給誰補啊?」
「給劉爺,給熙緣,給全家。」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李敏霞敏銳地察覺到丈夫今天不太一樣。
「你今天抽啥風了?」
羅新德握緊了方向盤。
「沒抽風。」
「就是覺得,這人啊,該對人好的時候就不能摳搜。」
李敏霞沒再囉嗦。
她利落地應了一聲就掛斷了。
車子順著大路開進村口。
羅新德老遠就瞧見路邊縮著個人影。
是王小娟。
她穿著那件怎麼洗也洗不掉舊色的藍外套,懷裡緊緊抱著一摞文件往基地方向走。
聽見背後有車來。
她老老實實地避讓到泥地邊上。
羅新德把車靠過去搖下車窗。
「小娟。」
「上車吧,順路把你拉過去。」
王小娟愣了一下,有些拘謹地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謝謝羅總。」
「別叫羅總,喊叔就行。」
羅新德掃了一眼車內後視鏡。
「聽底下人說,你把自己的眼鏡借給劉爺湊合了?」
王小娟低頭捏著文件邊緣。
「劉爺沒眼鏡連字都看不清。」
「我那副備用的正好度數相近,就讓他先拿著對付幾天。」
羅新德問她。
「那你自己不戴能行嗎?」
王小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眼力好,就是看米粒大的字有點費勁,不礙事。」
羅新德收回視線沒再追問。
車穩穩停在基地門口。
王小娟道了聲謝,抱著那摞厚文件匆匆跑進去了。
羅新德坐在駕駛室里。
他摸出手機給羅汶發了條微信。
「查查王小娟的度數,順道給她也配副好眼鏡公費報銷。」
羅汶的消息幾乎是秒回。
「收到。」
緊跟著又彈出來一行簡報。
「另,M-21下午採食2.5kg,墊料已更換,狀態恢復正常。」
看見最後這幾個字。
羅新德一直吊在嗓子眼的那口氣總算順了下去。
他把車子熄火。
一手拎著滴血水的排骨,一手夾著文具袋,大步流星地推開了自家院門。
院子裡飄滿了一股子熱氣。
李敏霞正圍著圍裙在灶台前切菜。
那口舊砂鍋已經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滾開了。
羅新德把排骨往案板上一丟。
文具袋隨意地扔在飯桌上。
李敏霞拿圍裙擦著手走過來看。
「這袋子裡裝的啥?」
「給劉爺買的粗頭筆和厚本子。」
李敏霞翻開袋子端詳了一眼。
「眼鏡沒配成?」
羅新德倒了杯熱水。
「明天下午才能去取。」
「我讓他配了兩副。」
李敏霞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配兩副一樣的?」
羅新德吹了吹杯口的熱氣。
「一副戴著,一副留著當備用。」
「萬一哪天他又老眼昏花摔了一副呢。」
三千多塊錢配兩副老花鏡。
擱在平時李敏霞早就扯著嗓子罵他大手大腳敗家子了。
可這回她出奇地沒有吭聲。
她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
那眼神里摻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默許。
她一言不發地轉回了灶台。
擰開水龍頭把排骨沖洗得乾乾淨淨。
大塊肉冷水下鍋。
她特意多切了兩片老薑,狠狠灑了一大勺去腥的料酒。
「等肉燉爛了,我趁熱給劉爺盛一大碗送過去。」
羅新德沉沉地「嗯」了一聲。
他拖開凳子在飯桌前坐下。
慢條斯理地把文具袋裡的十支中性筆和兩個本子擺得整整齊齊。
他抽出一支筆。
拔掉筆帽。
這筆果然不需要怎麼使勁就能滲出濃黑的墨水。
他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劉爺」兩個字。
端詳了幾秒。
他覺得自己這字實在拿不出手,索性翻開扉頁打算重新寫。
這一次他握緊了筆桿。
一筆一划寫得極慢。
「劉爺專用。」
字跡依舊透著一股子泥腿子的糙勁。
但比起剛才明顯規整踏實了不少。
他合上筆帽,連同本子一起妥帖地裝回袋子裡。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壓了下來。
廚房裡排骨湯濃郁的鮮香順著門縫一絲一絲地飄散開來。
羅新德把雙手往袖筒里一抄。
他舒坦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