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羅汶難得睡到了七點半。
不是他想睡懶覺,是昨晚羅熙緣在家庭群里發了條消息。
「明天周末,全家人睡到自然醒,誰敢五點起來巡欄我扣誰工資。」
這條消息底下,羅新德回了個「收到」,李敏霞回了個「早該如此」。
劉爺直接回了個語音,聲音中氣十足。
「我又不拿工資你扣個屁。」
羅汶當時看著手機屏幕笑了半天。
但他還是七點半就醒了。
生物鐘這東西,不是一條消息能改的。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兩分鐘呆。
窗簾沒拉嚴,一道細細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照在書桌那台電腦的顯示器邊框上。
他沒有立刻起來開電腦。
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以前他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看數據。
M-21的夜間記錄、各門店的昨日流水、豆粕期貨的開盤價、茅台的盤前動態,他每天都要在腦子裡過一遍。
但今天他決定先躺一會兒。
被窩很暖和,李敏霞昨天剛給他換了新的棉被套,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樓下傳來動靜。
是李敏霞在廚房忙活。
鍋鏟碰鍋沿的聲響,油下鍋的滋啦聲,還有她壓著嗓門講電話的聲音。
「不是,我說了周末不加班,你讓林薇自己看著辦。」
「韓主任又打電話了?」
「你告訴他我不在。」
聽得出是工作上的事。
羅汶翻了個白眼,把被子往頭上一蒙。
又過了五分鐘,他實在躺不住了,骨碌一下爬起來洗漱。
鏡子裡的自己才十三歲,個子竄了一截,但臉還是圓的。
頭髮有點長了,劉海快遮住眼睛,他拿手沾了點水往後捋了捋。
下樓的時候,李敏霞已經把早飯擺好了。
小米粥、煎雞蛋、一碟鹹菜、兩個饅頭。
羅汶拉開凳子坐下。
「我姐呢?」
李敏霞把粥碗推到他面前。
「還沒起,讓她多睡會兒。」
羅汶點頭低頭喝粥。
小米粥熬得濃稠,表面結了一層厚厚的米油。
「我爸呢?」
「去後山了。」
羅汶拿筷子的手一頓。
「不是說今天不讓巡欄嗎?」
李敏霞白了他一眼。
「你爸那個人你還不了解,讓他不去他渾身難受。」
「他說就遠遠看一眼,不進去。」
羅汶無奈地搖了搖頭。
吃完早飯,他幫著收了碗筷回到書房。
電腦開機後,他沒有去看數據面板,而是打開了一個叫「數學」的文件夾。
裡面存著各種競賽題、奧數教材的PDF,還有他自己整理的錯題集。
上個月全縣數學競賽他拿了第一,但有一道組合題他做得不夠漂亮,是硬算出來的。
賽後他查了標準解法,發現有一種極其精巧的構造性證明思路。
他一直想把那道題重新做一遍,但這段時間太忙了。
今天是周末,姐姐說了全家休息。
羅汶從抽屜里翻出一支鉛筆和一沓草稿紙,把那道題的條件抄下來開始琢磨。
他想了十分鐘,在紙上畫了幾個圖又劃掉。
換了個角度,又想了五分鐘。
鉛筆尖在紙面上輕輕敲著,發出細碎的噠噠聲。
他盯著草稿紙上幾個歪歪扭扭的圖形,腦子裡的思路怎麼都理不順。
他懂標準答案里的雙射映射,但自己想不出來。
這種感覺讓他有點煩躁。
他在羅氏集團的帳目和數據里遊刃有餘,但數學不講道理,不看你多努力,只看你腦子轉不轉得過那個彎。
他又想了十分鐘,忽然鉛筆一停。
如果不從排列入手,而是從子集的角度反過來構造呢。
他飛快地在紙上寫了幾行,眼睛越來越亮。
對了,就是這個。
他用了二十分鐘把完整的證明寫出來,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這種智力遊戲帶來的純粹痛快感,比算出茅台漲了幾個點還要帶勁。
他把草稿紙折好夾進錯題集。
窗外的陽光比剛才亮了一些,院子裡的積雪在日頭下泛著白光。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套上羽絨服,圍上那條灰色圍巾,羅汶推開院門。
冷風撲面而來,天藍得乾淨。
他沿著村路往前走,路面的雪已經被鏟乾淨了,只有路邊的田埂上還覆著一層白。
走到村口的時候,老黃家的煙囪正在冒煙。
再往前走是通往合作養殖區的新路。
水泥路面平整乾淨,路邊的消毒池還沒啟用,蓋著防塵布。
羅汶站在路口看了一會兒。
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這裡還是一條能沒過腳踝的泥巴路。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村東頭那棟四層的新樓前。
今天是周末,樓里沒什麼人。
值班的保安認出他,笑著打了個招呼。
「小羅總今天不上班啊?」
羅汶點點頭。
「不上,隨便轉轉。」
他沒進樓,繞到後面沿著小路往後山方向走。
走到半山腰的一塊大石頭前,他停下腳步坐了上去。
從這裡能看見整個羅家村。
灰瓦白牆的房子錯落排列,炊煙裊裊。
村西頭是合作養殖區的一排排豬舍,村東頭是廠房的鐵皮屋頂。
後山更高處是基地的鐵絲網和探照燈。
羅汶雙手插在口袋裡。
三年前他九歲,坐在這同一塊石頭上,看到的是破舊的土坯房和下雨天積水沒過膝蓋的泥路。
那時候他最大的煩惱是明天的早飯有沒有雞蛋。
現在他煩的是什麼呢。
他把最近手頭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那些數據、帳本和制度漏洞其實都算不上真正的煩惱,他理得清。
他真正的煩惱,其實是沒法替姐姐擋掉所有的事。
羅熙緣才十八歲,眼窩常年帶著青影,下巴比以前尖了一大圈。
他能幫她算帳,能幫她改方案,但沒法替她做那些拍板定音的最後決斷。
一陣風吹過,羅汶吸了吸被吹得發酸的鼻子。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步往山下走。
回到家的時候,羅熙緣已經起來了。
她散著頭髮,穿著一件起球的舊衛衣,手裡捧著一杯熱牛奶靠在沙發上。
看見羅汶進來,她抬了抬下巴。
「去哪兒了?」
羅汶脫下外套。
「隨便走了走。」
「走哪兒了?」
「後山那塊大石頭。」
羅熙緣看了他一眼沒再細問。
羅汶在她對面坐下來,從茶几上拿了個橘子剝開。
「姐。」
羅熙緣應了一聲。
「嗯。」
「今天真的不幹活?」
羅熙緣喝了口牛奶。
羅汶掰了一瓣橘子塞進嘴裡。
「那下午幹啥?」
羅熙緣想了想。
「看電視。」
羅汶滿臉不信地看著她。
「你會看電視?」
羅熙緣理直氣壯地挺了挺腰板。
「怎麼不會,我以前也是追過劇的人。」
「追什麼劇?」
羅熙緣卡殼了。
「記不清了。」
最後姐弟倆窩在沙發上,看了一下午的《動物世界》。
電視裡在播非洲草原上的獅子捕獵,一頭母獅帶著幾隻小獅子走在草地上。
羅汶看著看著,冷不丁開了口。
「姐,你說M-21生出來的小豬,以後會不會也像這樣滿豬舍跑?」
羅熙緣靠在沙發扶手上半閉著眼睛。
「會的。」
羅汶把最後一瓣橘子咽下去。
「到時候我想給它們都起名字。」
羅熙緣睜開眼看他。
「你起。」
羅汶的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電視裡的母獅停下腳步回頭張望,陽光透過玻璃照在沙發墊上。
李敏霞從廚房探出頭。
「你倆吃不吃烤地瓜?」
姐弟倆異口同聲接了話。
「吃。」
李敏霞端著一盤熱騰騰的烤地瓜走過來,看見沙發上這懶散的兩人,臉上的笑意都止不住。
她把盤子放在茶几上,轉身又回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