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21的墊料換回舊批次之後,當天晚上翻身次數就恢復到了兩次。
第二天早上,劉爺戴著王小娟借的那副度數不太對的老花鏡,眯著眼看完值班記錄,點了點頭。
「好了。」
小陳鬆了口氣。「那就是墊料的問題?」
「不全是。」劉爺把本子合上,「墊料是誘因,根子在它懷孕到了這個階段,感官比平時敏感。以前換批次它不在乎,現在不行了。」
他頓了頓,又說:「以後M-21的墊料固定用同一個供應商、同一個批次。換之前先拿樣品讓它聞一天,沒反應再鋪。」
小陳趕緊記下來。
「還有。」劉爺補充,「這事寫進位度里。不光M-21,以後所有妊娠母豬都按這個規矩來。」
這話傳到羅熙緣耳朵里,她當天下午就讓林薇起草了一份《妊娠母豬環境管理補充規定》。
規定不長,就兩頁紙。但每一條都是從M-21這次的「小事」里提煉出來的。
墊料批次變更需提前24小時試嗅。
妊娠中後期豬舍內禁止使用新型消毒劑,沿用已驗證品類。
暖風機出風口方向每周檢查一次,確保不直吹豬只。
羅汶看完這份規定,在系統里給它編了個號:LSAG-PM-2013-047。
他在備註欄里寫了一行字:源自M-21第57天墊料事件,劉爺口述,林薇整理,羅熙緣審批。
寫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王小娟借眼鏡那天。
這句話沒有任何管理意義,但他就是想記下來。
下午,羅新德從鎮上把眼鏡取回來了。
兩副。一模一樣的深灰色半框,蔡司漸進多焦鏡片。裝在兩個黑色的硬殼眼鏡盒裡,盒子外面還貼著一張小紙條,是眼鏡店老闆娘手寫的保養說明。
羅新德把眼鏡盒和那袋文具一起裝進一個乾淨的布袋子裡,提著往劉爺住的小院走。
劉爺的小院在基地外圍,離後山不遠。一間正房,一間偏房,院子裡種著兩棵棗樹,冬天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樣伸向天空。
羅新德推門進去的時候,劉爺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農業技術期刊,戴著王小娟那副不太合適的眼鏡,看得很吃力。
「劉爺。」羅新德把布袋子放在桌上。
劉爺抬頭看他。「幹啥?」
「給您配的新眼鏡。」羅新德打開眼鏡盒,把那副深灰色的半框眼鏡遞過去,「漸進多焦的,看遠看近都清楚。」
劉爺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鏡框很輕,比他以前那副塑料框輕了不止一半。他把王小娟的眼鏡摘下來,換上新的。
眨了眨眼。
近處的字清楚了。遠處的門框也清楚了。中間過渡的地方稍微有一點模糊,但比以前好太多。
「多少錢?」劉爺問。
「不貴。」
「我問你多少錢。」
羅新德撓了撓頭。「一千六百八。」
劉爺的眉毛立刻豎起來。「你瘋了?一副眼鏡一千多?我以前那副才八十塊!」
「那副都花了,鏡片磨得跟毛玻璃似的,您還好意思說。」羅新德把第二個眼鏡盒也拿出來,「這是備用的,一模一樣。萬一再摔了,不至於沒得戴。」
劉爺瞪著他,嘴唇動了動,想罵又罵不出來。
羅新德又從袋子裡掏出那十支中性筆和兩本硬皮筆記本。
「這是筆和本子。筆出墨順,不用使勁按。本子硬皮的,翻著方便,紙厚不洇墨。」
劉爺看著桌上這一堆東西,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拿起一支筆,拔開筆帽,在本子第一頁上試著寫了兩個字。
筆尖確實順滑。不像他以前那支原子筆,寫兩行就得使勁劃拉半天才出墨。
他寫的是「M-21」三個字。
寫完他盯著看了兩秒,又在後面加了一行:第五十八天,一切正常。
「行了。」劉爺把筆帽蓋好,聲音有點啞,「東西我收下了。錢回頭從我分紅里扣。」
「您那分紅是您應得的,跟這個沒關係。」羅新德說。
「那就算我欠你的。」
「您不欠我。」羅新德看著他,「您要是非說欠,那就多活幾年,把這身本事多教教我們。」
劉爺抬頭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劉爺先移開了目光。他低頭把新眼鏡摘下來,小心翼翼地放回眼鏡盒裡,又把王小娟那副舊的也放好。
「王小娟那副明天還給她。」他說,「跟她說謝謝。」
「我讓羅汶轉達。」
「嗯。」
羅新德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劉爺,晚上來家裡吃飯。我媳婦燉了排骨湯。」
劉爺沒抬頭,只擺了擺手。「知道了。」
羅新德走出院子,把門帶上。
……
那天晚上的飯桌上,人比平時多。
羅新德、李敏霞、羅熙緣、羅汶、劉爺,五個人圍坐在客廳的圓桌旁。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排骨湯是主角,砂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湯色濃白,面上浮著枸杞和紅棗。旁邊是一盤紅燒肉、一碟清炒時蔬、一碗蒸雞蛋、還有一小碟李敏霞自己醃的蘿蔔乾。
不算豐盛,但熱氣騰騰的,看著就讓人踏實。
劉爺坐在羅新德旁邊,面前擺著一碗米飯。他今天換了新眼鏡來的,深灰色半框,戴在臉上精神了不少。
李敏霞給他盛了一碗湯。「劉爺,您先喝湯暖暖。」
劉爺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湯熬得夠火候,骨頭裡的油脂全化在湯里了,入口濃郁但不膩。
「好喝。」他說。
李敏霞笑了一下。「那多喝點。」
羅熙緣坐在劉爺對面,手裡端著碗,但沒怎麼動筷子。她看著劉爺喝湯的樣子,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羅汶在旁邊埋頭扒飯,一口飯一口紅燒肉,吃得很香。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李敏霞瞪了他一眼。
羅汶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繼續埋頭苦幹。
羅新德給劉爺夾了一塊排骨。「劉爺,這排骨燉得爛,您牙口不好也能嚼動。」
劉爺看了看碗裡的排骨,沒說話,低頭慢慢啃了起來。
飯桌上安靜了一會兒。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是那種一家人吃飯時自然而然的安靜。筷子碰碗沿的聲音,湯勺攪動的聲音,偶爾有人咽下一口飯的聲音。
羅熙緣先開了口。
「劉爺,新眼鏡戴著怎麼樣?」
劉爺抬頭。「比以前清楚多了。就是看中間那一段還有點模糊,得適應兩天。」
「那就慢慢適應。」羅熙緣說,「以後看記錄、看數據別太費眼,能讓小陳念的就讓他念。」
劉爺哼了一聲。「他念得慢,還老念錯。上回把'採食量'念成'採集量',差點把我氣死。」
羅汶抬頭插了一句:「那我給您裝個語音轉文字的軟體,您對著手機說,它自動變成字。」
劉爺瞪他。「我又不是不會寫字。」
「您會寫,但寫多了手酸。」羅汶說得理直氣壯,「而且您那個本子快寫滿了,新本子我爸今天給您買了。」
劉爺看了羅新德一眼。羅新德低頭喝湯,裝作沒聽見。
「你們一家子……」劉爺嘟囔了一句,沒說完。
羅熙緣笑了一下。「劉爺,您就別嘴硬了。」
劉爺沒接話,低頭又喝了一口湯。
李敏霞站起來給大家添飯。走到劉爺身邊的時候,她順手把他碗裡的湯又添滿了。
「多喝點。天冷,暖胃。」
劉爺「嗯」了一聲。
飯吃到一半,羅新德忽然說:「今天下午我去後山遠遠看了一眼。M-21趴在那兒,肚子又大了一圈。」
「你不是說不進去嗎?」李敏霞瞪他。
「我沒進去啊,我就在外圍隔著玻璃看了一眼。」羅新德趕緊辯解。
劉爺放下筷子。「它今天採食正常,體溫正常,墊料換了之後睡得也踏實了。你別老去看,你身上的氣味它不喜歡。」
羅新德委屈地看了他一眼。「我洗了澡的。」
「洗了也有。你那個洗髮水味道太沖。」
羅汶在旁邊憋笑。
羅熙緣看著這一桌子人,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意。
這種感覺很奇怪。她每天處理的事情那麼多,那麼大,動輒幾個億的資金、幾千人的團隊、關乎國家戰略的項目。可此刻坐在這張飯桌前,聽著父親和劉爺拌嘴,看著弟弟埋頭吃飯,聞著母親燉的排骨湯的香味——
她覺得這才是真的。
其他的一切,都是為了保住這張飯桌。
「姐,你咋不吃?」羅汶抬頭看她。
羅熙緣回過神來,低頭夾了一塊紅燒肉。
「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她嚼了兩下,「想明天讓劉桂花在食堂也燉一鍋排骨湯。天冷了,大家都暖暖。」
李敏霞立刻接話:「食堂那鍋太大,燉不出這個味道。」
「那就分兩鍋燉。」羅熙緣說。
「費排骨。」
「媽,咱家養豬的,還缺排骨?」
李敏霞被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羅新德在旁邊笑出了聲。
劉爺也笑了。很輕,很短,但確實笑了。
飯後,李敏霞收拾碗筷。羅熙緣要幫忙,被她趕出了廚房。
「你去歇著。碗我來洗。」
羅熙緣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彎腰在水池邊忙活的背影。
李敏霞的頭髮比去年白了不少。她一直不肯染,說染髮劑傷頭皮。但羅熙緣知道,她是捨不得花那個錢。
「媽。」
「嗯?」
「改天我帶你去省城做個頭髮。」
李敏霞頭也沒回。「做什麼頭髮,浪費錢。」
「不貴。就洗個頭,做個護理。」
「我在家洗不一樣?」
羅熙緣沒再說話。她知道說不動。
她轉身走到客廳,劉爺已經穿好外套準備走了。
「劉爺,我讓小周送您回去。」
「不用,幾步路。」劉爺擺擺手,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他回過頭,看著羅熙緣。
「丫頭。」
「嗯?」
劉爺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早點睡。」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了夜色里。
羅熙緣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路燈的光暈之外。
舊軍大衣的下擺在風裡輕輕擺動,腳步不快,但很穩。
她站了很久,直到冷風灌進來,才把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