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點,羅熙緣準時到了後山基地辦公區。
她穿著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面隨意套著那件長款羽絨服,頭髮利落地紮成馬尾。
周末好歹補足了兩天覺,眼底那層常年熬出來的烏青總算是淡了些。
推門進去時,辦公室里的燈已經亮了,暖氣片發出細細的水流聲。
林薇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沓分門別類的文件,手邊的茶杯還冒著裊裊熱氣。
羅熙緣把包掛在椅背上。
「早。」
林薇聞聲抬頭笑了笑。
「早,羅總,今天氣色看著好多了。」
「上周的匯總都在這兒了,M-21周報、農戶保險試點名單、採購組整改報告,還有省城旗艦店的流水單。」
羅熙緣拉開椅子坐下,順手翻開最上面的M-21周報。
第一頁就是體溫曲線圖,她的目光順著那條紅線飛快掃過,確認後幾天的數值都死死壓在正常區間內,懸著的心這才鬆了一寸。
墊料換回舊批次後,採食量很穩,第三天夜裡母豬的翻身次數也降回了兩次。
翻到最後一頁,劉爺的手寫批註躍入眼帘。
大概是羅新德買的新筆好用,那行字比平時工整順滑了不少。
劉爺寫著,本周無異常,繼續觀察。
落款是劉建軍,12月7日。
羅熙緣合上周報,目光移向第二份保險試點名單。
一共登記了五十七戶,首批篩出來三十戶,後頭密密麻麻標著豬舍條件和信用記錄。
翻到中間,趙滿倉的名字被單獨拎到了第二批候選名單里。
旁邊是羅汶清冷的字跡批註,此戶需重點觀察,建議延後一個月再納入。
羅熙緣指尖在桌面上輕點了一下,表示認可。
趙滿倉這種人愛算計,要是急吼吼地把他拉進盤子裡,他反倒覺得羅氏非他不可。
冷他一個月,等他眼紅別人拿到實打實的好處,自己就會學乖。
至於劉成的採購整改復盤,寫得比預想中紮實。
沒有扯虛的,他把接電話到擅自換探頭的每個念頭都拆開揉碎了分析。
既然紅黃綠三色標牌全掛上了,新制度也上了牆,羅熙緣便摸出筆在劉成的名字旁畫了個小圈。
這人還能留著用,以後多敲打敲打就行。
最後那份省城旗艦店的流水,上周日均衝到了四萬三。
入冬後肉賣得快,這也算意料之中的事。
一口氣批完四份文件,羅熙緣靠進椅背里,伸手揉了揉眉心。
「還有別的事沒?」
林薇翻開手裡的記事本。
「許經理那邊傳了話,農戶保險的正式合同已經走完總部審批,今天下午就能簽字。」
「另外,省城實驗中心主體工程比預期快了三天,羅董來電話說月底前肯定能封頂。」
羅熙緣閉著眼睛接話。
「跟他說,別光顧著瞎催進度,防潮層和管線介面要是做不到位,返工更耽誤事。」
林薇落筆飛快,寫完又抬頭補充。
「好,我記下了,還有個小事。」
「王小娟剛找我申請,說下周隔壁王家村那場農戶宣講,她想跟著一塊去。」
羅熙緣睜開眼。
「她主動提的?」
林薇笑著點頭。
「是,上次在咱們村講完,王家村好幾個合作戶專門跑來找她要那種大白話的保單。」
「她尋思與其讓人家一趟趟地跑,不如她親自過去給人家掰扯明白。」
羅熙緣沉吟了片刻。
「讓她去,不過別讓她落單,把趙虎帶上。」
「趙虎站後頭鎮場子,她只管放開膽子講。」
處理完晨間事務,林薇帶上門出去了。
辦公室里重新歸於安靜,窗外灰色鐵皮屋頂上還殘存著幾抹沒化淨的積雪。
羅熙緣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點開微信給羅汶發了條消息。
「今天上學了沒?」
對面幾乎是秒回。
「廢話。」
看著這兩個字,羅熙緣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又繼續敲字。
「中午回不回來吃飯?」
「不回,在食堂對付,下午有數學課外班。」
羅熙緣敲字的手指驀地停在屏幕上方。
「什麼時候報的課外班?」
「上周,陳老師推薦的,省里競賽集訓隊選拔。」
羅熙緣盯著這行字看了好幾秒。
「你想去?」
那邊只回了一個字。
「想。」
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就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想字。
羅熙緣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這本來是一個初中生最正常不過的日常。
老師推薦去競賽班,放學後去刷題,回家和家裡人報備一聲。
可放在羅汶身上,這種普通反倒成了一種難得的奢侈。
從九歲那年知道她重生的秘密開始,這孩子就沒閒過。
別人家的男孩放學去操場踢球,他躲在書房裡盤流水帳。
別人家孩子因為零花錢鬧脾氣,他天天盯著豆粕期貨和生豬均價。
到了現在,連後山母豬每天吃幾斤料他都要親自記一筆。
羅熙緣心裡忽然泛起一陣發堵的酸澀。
自己拼死拼活賺錢本來是為了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
如果連親弟弟都活成了一個只認報表和數據的幹活機器,那她拼出來的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她沒去提給報銷費用的廢話,只鄭重地回了一個字。
「好。」
放下手機,她沒急著去摸滑鼠開電腦。
她拉開抽屜,取出一沓黃色便簽紙和馬克筆,利落地寫下一行字。
「逐步減少羅汶的日常事務性工作,安排法務與風控接手。」
寫完,她盯著墨跡看了一會兒,又在下面補了一句。
「讓他當個正常的十三歲小孩,哪怕只是一小會兒。」
撕下便簽紙,羅熙緣將它端端正正地貼在電腦顯示器的邊框上。
右下角的膠面不太黏,微微翹起了一點弧度。
她伸出食指,用力將那一角死死按平。
……
下午三點,許經理準時到了羅家村。
車剛停穩,他就從后座拎下公文包,低頭看了一眼鞋。
鞋是舊運動鞋,鞋幫上還沾著一點干泥。
上次來時,他穿的是黑羽絨服,皮鞋還算乾淨。
再往前,他穿西裝打領帶,坐在會議室里連杯茶都沒敢多喝,生怕一低頭領帶蹭到桌沿。
現在他進門先把手機、錄音筆、智能手錶一樣樣交出去。
安保人員還沒開口,他已經把封存袋往前推了推。
「老規矩,我懂。」
安保小伙子笑了一下,低頭登記。
林薇在會議室門口等他。
許經理搓了搓凍紅的手,問了一句。
「羅總到了?」
「到了。」
林薇把門推開。
會議室里,羅熙緣坐在主位,面前放著兩份合同。
一份法律版,一份通俗版。
羅新德坐在左手邊,手邊擺著搪瓷茶缸。
李敏霞沒來,但她讓林薇帶了一句話。
合同簽完,費用走帳,誰也不准私下遞東西。
許經理進門時,目光下意識往桌上掃了一圈。
他看見了那兩份合同,也看見了羅熙緣手邊那支黑色簽字筆。
筆帽已經拔開。
這說明今天不是來閒聊的。
許經理坐下後,從公文包里拿出自己那份合同。
「羅總,所有條款都按你們的意見改完了。」
他說話比前幾次慢了些。
「總部審批也過了,我這邊可以簽字。」
羅熙緣沒有馬上接話。
她把合同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看。
會議室安靜下來。
紙頁翻動的聲音很輕。
許經理坐在對面,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又趕緊停住。
他知道羅熙緣看合同的習慣。
不是掃一眼標題就過,也不是聽法務說沒問題就簽。
她是真看。
上次方案里有一處「或」和「及」的區別,被她當場挑出來,差點讓他回去重走審批。
羅熙緣翻到第三頁,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這裡。」
許經理立刻坐直。
羅熙緣說:「『賠付金額以實際損失為限』,這個『實際損失』的定義在哪裡?」
許經理翻開自己的合同。
「附件二第四條。」
羅熙緣翻到附件二,看了兩秒。
「行。」
她繼續往下看。
翻到第五頁,她又停住。
「快速理賠通道,觸發條件寫的是『同一區域三戶以上同時報案』。」
她抬頭看許經理。
「這個『同一區域』怎麼界定?」
許經理這次準備得很足。
「以羅氏合作養殖區的行政劃分為準。」
「目前是羅家村和王家村兩個區域。」
羅熙緣問:「以後擴大呢?」
「新增區域由雙方書面確認後納入。」
許經理把合同翻到後面。
「補充條款在第十二頁。」
羅熙緣翻過去看了一眼,點頭。
「好。」
林薇坐在旁邊做記錄。
羅新德沒插話。
他看那些條款看得腦仁疼,但他盯得很認真。
尤其是賠付日期、農戶本人、直系家屬、羅氏監督執行這幾處,他都用粗手指頭按著看了一遍。
這些字他認得。
也知道這些字以後是要拿到豬圈門口給人看的。
羅熙緣用了二十來分鐘把合同看完。
中間提了四個問題。
許經理都答上來了。
最後,她合上合同,看向羅新德。
「爸,你再看看。」
羅新德接過合同,翻了幾頁。
法律條款他還是看不太明白。
可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簽字欄。
甲方,羅氏集團。
乙方,某某保險公司。
他把合同又往前翻了翻,問了一句。
「賠錢是五個工作日?」
許經理立刻說:「是,資料齊全後五個工作日內賠付。」
羅新德又問:「拖了咋辦?」
林薇把通俗版翻到對應頁,推到他面前。
「這裡寫了,無正當理由拖延,按天承擔違約責任。」
羅新德這才點頭。
「那行。」
林薇遞過來一支筆。
「羅董,甲方代表這一欄。」
羅新德接過筆。
他握筆的姿勢有點笨,手指粗,筆桿顯得細。
羅新德。
三個字不漂亮,但每一筆都壓得很實。
許經理隨後在乙方欄簽了字。
兩份合同,各執一份。
林薇把合同收好,先拍照留檔,又把原件裝進文件袋。
許經理直到這會兒才輕輕吐了口氣。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蓋著公司章的費用承擔函,推到桌面中間。
「羅總,這是我們公司先批下來的宣傳物料費用。」
他頓了一下。
「第一批五萬,我們全額承擔。」
羅熙緣沒有伸手拿。
她只問:「五萬包括什麼?」
許經理說:「保單印刷、宣傳頁、村里宣講用的展板,還有部分橫幅。」
羅熙緣看著他。
「不夠。」
許經理一愣。
羅新德也抬頭看了女兒一眼。
羅熙緣說:「宣傳物料只是擺在明面上的。」
「入戶核查要人。」
「豬舍條件要看。」
「農戶培訓要跑。」
「系統對接要改欄位。」
「後續理賠演練也得有人盯。」
她把費用承擔函推回去一點。
「這些費用,你們也得出。」
許經理苦笑。
「羅總,我們在保費上已經讓了不少。」
羅熙緣語氣沒變。
「你們讓的那部分,是因為羅氏給你們兜了信用。」
許經理沒接話。
羅熙緣繼續說:「沒有羅氏背書,你們拿著這份保單進村,村民會聽你們講完嗎?」
「他們第一句話就會問,真賠嗎?」
「第二句話會問,出了事找誰?」
「第三句話會問,你們跑了咋辦?」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
羅新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水已經不熱了。
許經理慢慢把手從費用函上收回來。
他知道羅熙緣說得沒錯。
農村保險不好做。
不是沒人想做,是做不下去。
農戶不信保險公司。
不信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
更不信出了事以後,錢能順順噹噹打到卡上。
可羅氏不一樣。
羅氏在這片地上賠過錢,發過補償,修過豬舍,也真把飯碗端到了人家門口。
那句「有問題找羅氏,羅氏幫你說話」,不是印在紙上好看的。
它是真的要擔責任。
許經理沉默了一會兒。
「入戶核查和培訓費用,我回去申請。」
羅熙緣說:「三天內批下來。」
許經理抬頭。
「羅總,流程上……」
羅熙緣打斷他。
「別拿流程搪塞我。」
她看著他。
「今天這三十戶能跑順,後面三百戶、三千戶才有說法。」
「你們現在多花的不是宣傳費,是試點費。」
「這筆錢花明白了,以後你們去別的地方談,才有東西拿得出手。」
許經理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對面這個十八歲的女孩,忽然有些想笑。
不是覺得荒唐。
是覺得自己這些年做保險,開過那麼多會,聽過那麼多市場分析,最後還不如羅家村這間會議室里幾句話來得實在。
他點頭。
「三天。」
「我保證。」
羅熙緣這才把費用承擔函拿過去,看了一眼蓋章位置。
「林薇,歸檔。」
「好。」
林薇接過去,夾進文件袋。
羅熙緣站起來,向許經理伸出手。
「合作愉快。」
許經理也站起來,握住她的手。
「合作愉快。」
他的手有點涼。
羅熙緣的手很穩。
許經理走出會議室時,外頭天色已經暗了。
基地的探照燈亮了起來,把門口那片水泥地照得發白。
風從山口吹下來,颳得人臉疼。
許經理站在台階上,把外套拉鏈往上拉了拉。
他回頭看了一眼辦公樓。
樓不高,也談不上氣派。
二樓窗戶透著暖黃色的光。
有人影從窗前走過,手裡像是抱著一摞文件。
許經理想起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
那時他還嫌鞋上沾泥,進門前特意擦了好幾下。
他那時候覺得,一個國際保險公司的業務經理,跑到這種地方來談一頭豬的風險保障,多少有些離譜。
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他想起上午在村委會門口看見的那些農戶。
有人把保單折了又折,塞進棉襖內兜。
有人攔著王小娟問,豬要是半夜死了算不算。
還有個老人眼睛不好,非讓人把「羅氏幫你說話」那一行念了兩遍。
這些東西,坐在總部會議室里是看不見的。
許經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面上的泥已經幹了,蹭在褲腳邊。
他沒再拍。
他拎緊公文包,大步朝車走去。
明天回去,他得跟總部好好談一回。
不是五萬塊的問題。
也不只是這一份合同的問題。
這塊地上,真有人願意把規矩一條一條落到豬圈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