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八日,M-21懷孕滿六十天。
母豬懷一窩崽子,滿打滿算一百一十四天。
日子到了這一步已經過了半程,可誰也不敢說穩了。
早上不到五點羅新德就到了基地,他沒往核心區里進。
規程擺在那兒,他進去也幫不上什麼忙反倒添亂,索性就在外圍觀察室里坐著,隔著玻璃盯監控屏。
屏幕里的M-21還睡著。
它肚子比上一回又鼓了一圈,肉墩墩地攤在墊料上,呼吸一起一伏,鼻頭偶爾拱一下草屑。
劉爺比他來得還早。
老頭裹著那件舊軍大衣,領口蹭得發亮,新配的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邊一隻搪瓷缸子早就沒了熱氣。
他跟前攤著本子,上頭記滿了昨夜的數據,字不大,一行一行壓得很實。
劉爺頭也不抬,乾脆利落地把數報了一遍:「體溫三十八度六,半夜翻了兩回身,槽里的料吃乾淨了,水也喝得不少。」
羅新德看著屏幕,隔了好一會兒才遲疑著開口:「今天這檢查能順吧?」
劉爺把本子合上,拿手指頭在封皮上重重敲了兩下:「你把心擱肚子裡,只要不是死胎吸收,這一關就差不了。」
話是這麼說,羅新德在椅子上還是坐不踏實。
八點鐘,李文博院士帶著兩個學生到了。
他套著件深藍衝鋒衣,腳上的舊登山鞋還沾著一點泥,進門沒先寒暄,直接湊到屏幕前看豬。
李文博看了幾秒後回頭問:「精神頭還行,幾點動手?」
劉爺看了眼表答道:「九點,先讓它把早食吃踏實了,這畜生跟人一樣,肚裡有食脾氣就順。」
李文博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差五分九點,檢查區裡的人都各就各位。
超聲儀提前開了機,探頭放在恆溫箱裡焐著,耦合劑也溫好了,擠出來不至於冰得母豬打激靈。
M-21被幾個人慢慢哄進檢查位。
它一開始還不大情願,蹄子在地上煩躁地蹭了兩下。
劉爺貼到它腦袋跟前,乾巴巴的手掌搭在它耳根子上下順毛:「行了行了別作妖,跟上回一樣,一會兒就完。」
M-21喉嚨里呼嚕了一聲,像是不耐煩又像是認命了,最後還是站住沒動。
獸醫把耦合劑擠到探頭上,貼著它肚皮一點點往下推。
屏幕上先是一片花白。
羅新德在玻璃外頭看不明白,只覺得那一團黑黑白白的影子晃得人心裡發緊。
獸醫把臉湊近了些,手腕慢慢壓低說:「有了,看見孕囊了。」
探頭繼續往下滑。
屏幕上的影子一塊一塊顯出來,有些圓有些扁,擠在一起看著亂,其實各自都有位置。
獸醫嘴裡小聲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停頓了一下,又把探頭退回去復了一遍:「還是七個。」
觀察室里沒人接話。
羅新德的手指死死扣在桌沿上。
李文博往前站了半步開口吩咐:「測胎心。」
獸醫應了一聲,手上加了點勁換了個角度。
M-21似乎有些不舒服,忽然抖了一下肚皮。
劉爺立刻拍了拍它耳根低喝:「別動,都到這會兒了給我老實點。」
M-21哼哼了一聲,總算沒再挪蹄子。
黑白屏幕的一角,幾個針尖大的亮點開始閃爍。
一下又一下。
獸醫盯著屏幕挨個確認過去:「七個胎心都見著了,跳得都穩。」
劉爺一直端著的肩膀這時候才微微松下去一點。
他沒笑,只是把手從豬耳朵上挪開,又很快搭了回去。
李文博彎著腰,挨個細看那些小胎兒的輪廓。
他讓學生記錄數據,又盯著屏幕上的測量線看了好一會兒:「大小還算勻,頭臀長也對得上六十天,胎盤再看一眼。」
獸醫換了位置,屏幕上又亂了一陣才穩定下來。
過了片刻獸醫抬頭說:「胎盤血流正常。」
李文博這才直起腰,把一次性手套往下拽:「行,第二關過了,下回八十天再查。」
他說得平穩,可摘手套的時候嘴角還是往上動了一下,又被他用力壓住了。
羅新德在玻璃外頭聽見這句話,才發現自己兩隻手心全是汗,大冬天的竟生生捏出了一層滑膩。
劉爺倒是一聲沒吭。
他翻開本子,拿筆在紙上規規矩矩寫下第六十天二次超聲七胎心確認發育正常。
寫完他把筆帽扣死揣進兜里,慢慢溜達到欄杆邊。
M-21已經被趕回了原位,正撅著屁股在水槽邊猛喝水。
劉爺聽著嘩啦嘩啦的水聲,盯著那頭豬低聲念叨:「還得熬五十四天。」
羅熙緣是在辦公室電腦前收到信兒的。
羅汶發在微信上發來的就四個字。
七個都好。
她靠在轉椅上,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窗外冬天的日頭白花花照進來,落在桌面上,也落在她扣著文件的手背上。
……
十二月十二號,星期四。
王小娟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亮透,她就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外套穿上了,裡面又套了一件毛衣。
外套袖口有點短,她一抬手,手腕就露出來一截。
她對著鏡子看了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今天要去王家村講保險,趙虎說路上得走半個小時,坐車也冷,別凍得嘴都張不開。
她把頭髮紮成馬尾,臉上什麼也沒抹。
她不會化妝,也沒那心思。
桌上放著一摞通俗版保單,還有一個舊文件夾。
文件夾里夾著她昨晚寫的幾頁紙,鉛筆字有深有淺,有幾處還被橡皮擦得發灰。
她怕自己到了人多的地方說岔了,就把要緊的話都寫了下來。
不是賣保險,是互助,別讓人誤會。
錢按月交,別一開口就嚇著人。
豬死了賠不賠,要說清楚,別含糊。
有事能找誰,得給人一個準話。
最後那一行寫得最重。
別怕,講人話。
出門的時候,她媽正在灶台邊燒水。
鍋蓋被熱氣頂得輕輕響。
她媽回頭看見她,立刻說:「吃了早飯再走。」
王小娟把文件夾往懷裡一抱。
「來不及了,趙虎叔說七點半在村口等我。」
她媽沒再勸,從鍋里撈出兩個煮雞蛋,用毛巾包了包,塞進她外套口袋裡。
「路上吃。空著肚子講話,講到一半肚子叫,叫人笑話。」
王小娟笑了一下。
「知道了,媽。」
她推開院門,冷風一下灌進來,吹得她脖子一縮。
天邊剛泛起一點魚肚白。
村路上沒幾個人,只有遠處傳來幾聲狗叫,誰家煙囪里已經冒出一股細煙。
她抱緊文件夾,快步往村口走。
趙虎已經等在那兒了。
羅氏集團那輛麵包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半截。
趙虎坐在駕駛座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見她來了,抬了抬下巴。
「上車。」
王小娟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
車裡開著暖風,腳底下先暖起來,她凍僵的手指頭才慢慢有了知覺。
趙虎發動車子,往王家村方向開。
他問:「緊張不?」
王小娟攥了攥文件夾的邊。
「有點。」
趙虎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別到耳朵後面。
「緊張也正常。你就當跟自家鄰居說話。人家問啥你答啥,答不上來就說回去問,別硬撐。」
王小娟點頭。
「嗯。」
趙虎看了她一眼,又說:「還有,真有人故意抬槓,你別跟他吵,看我就行。」
王小娟又點了點頭。
車子在鄉間小路上顛簸著。
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黃,溝邊的草被霜壓得趴在地上,遠處山頭還有一點沒化完的殘雪。
王小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雞蛋,在膝蓋上輕輕磕了磕。
蛋殼裂開,她一點一點剝著。
剝到一半,她忽然問:「趙虎叔。」
趙虎應了一聲。
「嗯?」
王小娟猶豫了一下。
「你以前……也是賣肉的吧?」
趙虎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賣肉?」
他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盤。
「我以前不光賣肉,我還橫著賣。縣城農貿市場那一片,誰不給我面子,我就敢砸誰攤子。」
王小娟手裡拿著半個雞蛋,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眼前這個穿著羅氏工裝、開著麵包車、說話還算客氣的中年男人,怎麼看也不像會砸人攤子的地痞。
趙虎倒不覺得丟人。
他看著前面的路,語氣淡了點。
「後來碰上羅總了。」
王小娟知道他說的是羅熙緣。
在公司里,大家有時喊羅總,有時私底下也會說小羅總。
明明還是個讀書的姑娘,可她說出來的話,比村里那些大人還壓得住場。
趙虎說:「她沒跟我講多少大道理,就問我一句,想不想以後睡個安穩覺。」
他笑了一下。
「以前拳頭硬,錢來得快,可天天怕人堵門,怕人報復,怕派出所找。現在每個月工資打到卡上,開車送貨,誰見了也喊一聲趙師傅。你說哪個踏實?」
王小娟低頭,把雞蛋吃完了。
蛋黃有點噎,她從包里摸出水喝了一口。
趙虎說:「你也一樣。以前村里人咋看你,那是以前。現在你穿著羅氏的工裝,拿著羅氏的東西出去,就代表羅氏。事辦明白了,人家嘴上不說,心裡也會改看法。」
王小娟把蛋殼攥在手心裡。
她輕聲說:「我知道了。」
車子開了二十來分鐘,到了王家村。
王家村比羅家村小一些,也是羅氏的合作養殖區之一。
村委會院子不大,牆上刷著舊標語,紅字被風吹雨淋得有些發白。
院子裡已經擺好了板凳,有十幾個人坐著等。
有個婦女懷裡抱著孩子,孩子鼻尖凍得發紅。
兩個老頭蹲在牆根下抽菸,菸灰抖在鞋面上。
趙虎把車停好,先下去跟村長打招呼。
王小娟還坐在車裡。
她深吸了一口氣,打開文件夾,又看了一遍那幾行字。
別怕,講人話。
她把文件夾合上,推開車門下去了。
院子裡有人認出她,立刻喊了一聲。
「喲,小娟來了?」
「聽說你現在在羅氏上班了?」
「今天講啥啊?是不是又要交錢?」
王小娟聽見最後一句,心裡緊了一下。
她沒有急著解釋,只是笑了笑,走到前面那張桌子旁邊。
桌子有點晃,她用手按了按桌角。
趙虎從旁邊撿了塊小磚頭,墊在桌腿下面。
王小娟把保單一摞一摞碼好,又把文件夾打開,放在自己手邊。
趙虎站到一旁,雙手抱胸。
他那張臉本來就凶,往那兒一站,剛才還在嘀咕的幾個人聲音都小了。
八點整,王小娟開口了。
「各位叔叔嬸嬸,我是羅家村的王小娟,現在在羅氏集團文檔組上班。」
她一開口,聲音有點發緊。
她自己也聽出來了。
她握了握手指,接著往下說:「今天來,不是來硬讓大家買啥東西,是把合作養殖互助保險這事給大家講清楚。願意不願意,聽明白了再說。」
底下有人點頭。
也有人抱著胳膊看她。
王小娟看見這些人,忽然沒那麼慌了。
他們身上穿著舊棉襖,袖口沾著灰,有人的指甲縫裡還帶著洗不掉的黑泥。
他們和她媽一樣,辛苦慣了,也怕被人糊弄。
她不該拿文件上的話嚇他們。
她翻開第一張保單,用手指著上面的字。
「比如你家養了十頭豬,交了這個檔。要是豬正常出欄,那這個錢就當大家互相幫忙。要是中間真出了病,按規矩報上來,確認以後,該賠多少,這張單子上寫著。」
有個中年男人問:「那豬要是自己吃壞了,也賠?」
王小娟低頭看了一眼紙。
這個問題她昨晚背過。
「得看情況。要是自己亂餵東西,明知道不能餵還喂,那不賠。要是村里一起發病,或者獸醫確認是疫病,就按流程走。」
那男人又問:「流程是啥?」
王小娟說:「先報給片區負責人,拍照,留記錄,獸醫上門看。不是你說死了就賠,也不是羅氏說不賠就不賠,中間要有人看,有記錄。」
這話一出,底下幾個人反而聽得更認真了。
有個老太太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問:「要是我們不識字呢?這單子看不懂咋辦?」
王小娟說:「看不懂就問。問村長,問片區負責人,也可以找我。我今天帶來的這版,就是把大字小字都改成白話的。回頭我還會給每戶留一張。」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我也不識幾個保險上的大詞。那些詞聽著嚇人,可落到咱們家裡,就是豬死了賠不賠,啥時候賠,誰說了算。這三件事說清楚,就不怕。」
院子裡安靜下來。
連牆根下抽菸的兩個老頭,也把煙夾在手裡,沒再說話。
王小娟講了二十多分鐘。
中間有人問小豬崽算不算,有人問能不能先交一個月,也有人問豬價跌了賠不賠。
她能答的就當場答。
拿不準的,就在本子上記下來。
「這個我回去問清楚,不能現在瞎答您。」
她每記一條,都寫上人名和問題。
講到「有意見找人說理」的時候,一個老頭舉起手。
「找誰說理?找你嗎?」
王小娟愣了一下。
她原本想說找片區負責人,找羅氏辦公室。
可老頭看著她,像是真等一個準話。
王小娟點頭。
「找我也行。您跟我說,我記下來,轉給公司。要是沒回音,您再來問我。」
老頭咂了咂嘴。
「這還像句人話。」
旁邊有人笑了兩聲。
王小娟也跟著笑了一下,心裡那根繃著的弦鬆了些。
講完以後,有七八個人圍上來問細節。
王小娟一個一個答。
有人拿著保單讓她圈重點,她就用鉛筆在旁邊畫線。
有人問自家豬舍不合格能不能參加,她沒有裝懂,只說要讓趙虎叔回去拍照報上去,能不能過,要公司那邊看。
趙虎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
他站在旁邊,看著院門口,又看那幾個抽菸的男人。
有人聲音稍微大一點,他眼皮一抬,對方就把話咽回去了。
等到人散得差不多,村長過來遞了根煙,趙虎擺擺手沒接。
王小娟把剩下的保單收好,手指頭凍得有點僵。
趙虎看見了,把車鑰匙一晃。
「走吧,回去。」
回去的路上,王小娟靠在副駕座椅上,手心裡全是汗。
文件夾邊角被她捏皺了一塊。
趙虎問:「咋樣?」
王小娟呼出一口氣。
「還行。比上次在咱們村講的時候不抖了。」
趙虎說:「今天講得不錯。」
王小娟有點不好意思。
「真的嗎?」
「真的。」趙虎說,「你沒拿那些文縐縐的詞壓人。你講的是他們能聽懂的話,這就行。」
王小娟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指因為攥文件夾攥久了,指節還有點發白。
過了一會兒,她說:「趙虎叔。」
趙虎應道:「嗯。」
「謝謝你今天陪我來。」
趙虎把耳朵後面那根一直沒點的煙拿下來,隨手扔進車門儲物格里。
「謝啥。」
他說:「這是工作。」
車子在鄉間小路上顛簸著,窗外的陽光比早上亮了不少。
田野里的枯草在風裡搖晃,遠處有炊煙升起來。
王小娟靠著車窗,看著外面。
她想起半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她還在家裡幹活,餵雞,洗衣服,做飯。
村里人說起她,常常就是一句。
「王家那個沒出息的閨女。」
她以前聽見了,會低著頭快點走。
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站在王家村村委會院子裡,把那些她昨晚背了又背的話,一句一句講給別人聽。
有人聽懂了。
有人還拿著她畫過線的單子回去了。
王小娟把手伸進口袋,摸到早上剩下的那點雞蛋殼。
蛋殼已經被她攥碎了,硌在掌心,有一點疼。
她卻沒有把手拿出來。
車子繼續往前開。
她看著窗外,忽然覺得這半天沒有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