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一過,後山的日子過得緊湊又踏實。
M-21的肚子像吹氣球一樣鼓了起來。劉爺雷打不動地每天早上五點到後山,他新換的硬皮本子已經寫了小半本,那支好出水的粗頭中性筆,讓他批註起數據來順暢了不少。
羅新德的巡欄日記照舊一天沒落。這老小子現在寫字明顯快了,內容無非還是溫度、濕度、採食量那些死規矩,偶爾興頭上來了,會在頁腳歪歪扭扭地添一句「老天爺保佑」或者「一切平安」。
整個羅家似乎都在連軸轉。李敏霞桌上的帳本越摞越高,她現在不光要盯自家的流水,還得核對農戶保險試點的錢款。每一筆進出都被她扒拉得清清楚楚,兩三毛錢的誤差都別想從她眼皮子底下糊弄過去。
羅汶除了算帳,還被選進了縣一中的數學競賽集訓隊。每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他得在一群比他大兩三歲的高中生堆里做題,年紀最小,成績卻穩穩紮在前排。
至於羅熙緣,她開始儘量逼著自己在晚上十點前從辦公樓撤退。雖說時不時還得加班,但不管多晚,她的辦公桌上總會準時出現那個白塑料殼、紅密封圈的舊保溫飯盒。有時候是李敏霞裝的湯,有時候是羅新德帶的菜,偶爾是羅汶放學順手塞過去的。這十幾塊錢的便宜貨,就沒空過一回。
十二月二十號,冬至。
這天李敏霞一大早就在廚房忙活開了,端出了一大盆全家都好那口的豬肉白菜餡兒。
羅新德自告奮勇拿了根擀麵杖在案板前充壯丁,結果擀出來的皮兒全是大餅狀,中間薄邊上厚。李敏霞嫌棄得直翻白眼,一把將擀麵杖奪了過去:「起開起開,你這皮兒一下鍋准得露餡,純粹糟蹋東西。」
羅汶放學一進門,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就擠進了廚房。他洗淨了手,捏起麵皮有模有樣地包了起來。這小子包餃子也跟做題似的,每個褶子捏得大小一致,往蓋簾上一擺,間距橫平豎直,活像列了個方陣。
羅新德瞧得直樂:「你這是包餃子還是做幾何題呢?」
羅汶面不改色地繼續捏著:「這叫空間利用率最大化。」
等羅熙緣頂著一身寒氣推門進屋時,廚房裡已經是水汽氤氳。
李敏霞見她回來,趕緊招呼她洗手。羅熙緣湊到桌前也捏了張皮,舀了一大勺餡兒。結果手指頭不聽使喚,左右一捏,白菜肉汁直接從邊上滋了出來,糊了滿手。
羅汶斜眼瞅著那坨麵疙瘩,精準吐槽:「姐,你包的這到底是水餃還是燒麥?」
「能煮熟就成,廢什麼話。」羅熙緣木著臉,把那個慘不忍睹的半成品硬生生捏攏,強行放到帘子上。
李敏霞看得直搖頭,拿過來重新捏了捏封口:「你小時候包得可比這強多了。六七歲那年過年,你非要跟著摻和,捏出來的雖然圓滾滾的像個包子,好歹封口緊實,下鍋從來沒煮爛過。」
羅熙緣微怔。那些隔著兩輩子的久遠記憶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好像還真有那麼回事。她沒吭聲,又拿了張麵皮,這回學乖了,只挑了一小點餡兒,捏了個乾癟但不漏的成品出來。
「勉強及格。」羅汶在旁邊補充。
羅熙緣瞪他:「吃還堵不住你的嘴。」
一大鍋水在灶上翻滾,李敏霞把兩大蓋簾的餃子下進去,拿漏勺背順著鍋邊輕輕推了一圈。
羅熙緣往外看了一眼:「劉爺還沒來?」
「你爸剛才去請了。」李敏霞說著,往沸水裡點了一瓢涼水。
正說著,院門吱呀響了。羅新德領著劉爺走了進來。老頭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件挺板正的深藍棉襖,腳底踩著的正是李敏霞上個月在網上給他挑的那雙新棉鞋。那鞋買回來他一直捨不得上腳,今天倒是穿上了。
劉爺在飯桌前坐定,瞅了一眼已經擺好的蒜泥和醋碟,點點頭:「冬至吃餃子,講究。」
「咱家年年今天都包餃子。」羅新德拿暖壺給他倒了杯熱茶,順嘴接話,「就是以前沒錢,那餡兒里挑不出幾絲肉星子,全是剁碎的白菜幫子。」
羅汶端著兩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從廚房出來,穩穩擱在桌上:「今天全是肉,自家養的放心豬。」
羅新德夾起一個蘸滿醋汁,一口咬下去,燙得直吸溜嘴,連連夸好吃。羅汶已經連吞了三個,腮幫子塞得像個護食的倉鼠。劉爺吃得慢,細嚼慢咽的,好在今天皮薄餡嫩,不用費什麼牙口。
羅熙緣吃了兩三個就擱了筷子,端起渾濁的麵湯喝了一小口。
「姐,你就吃這麼點?」羅汶抬頭奇怪地看她。
「我胃口小。」
李敏霞二話沒說,直接拿漏勺又從鍋里撈了三個個大肚圓的,強行塞進她碗裡。
羅熙緣看著碗裡冒著熱氣的餃子,無奈地扯了扯嘴角,只能重新拿起筷子。
大伙兒圍著桌子,除了筷子碰碗沿和喝湯的動靜,沒誰刻意找話頭,氣氛安穩妥帖。
吃到一半,羅新德冷不丁冒出一句:「今年冬至,感覺比去年暖和多了。」
李敏霞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少喝了兩杯就在這兒說胡話了?外頭這會兒零下好幾度,水龍頭都快凍裂了,你管這叫暖和?」
「我說的不是天兒。」羅新德把一個餃子囫圇咽下去,聲音透著股厚實勁兒,「我說的是大伙兒這心裡頭,踏實。」
飯桌上靜了一瞬。
劉爺低頭抿了口餃子湯,沒吭聲。羅汶繼續扒拉著他碗裡的陳醋,裝作沒聽見。李敏霞夾菜的動作頓了頓,隨後又像沒事人一樣,把一塊肉多的白菜餡兒塞進了羅新德的碟子裡:「吃你的吧,就你話多。」
羅熙緣看著父親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他老是這樣,不會繞彎子,偶爾冒出兩句直白的話能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可羅家這從風雨飄搖里死磕出來的日子,確確實實就是靠這份樸素的踏實撐起來的。
她端起碗,把剩下那個餃子連湯帶水地吃了進去。
肉汁溢滿口腔,鮮香濃郁,是實打實的自家底氣。
窗外的北風颳得窗欞直響,但屋子裡的熱氣把玻璃糊得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