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一過,這天就像是漏了底的冰窟窿,冷風一陣緊似一陣。
到了臘月初二這天夜裡,北風突然就狂躁了起來。風颳在房檐上,發出尖銳的哨音,老家院子裡的那棵大榆樹被吹得東搖西晃,樹枝子「啪嗒啪嗒」地抽打著瓦片。
羅熙緣本來就睡眠淺,被風聲一鬧,徹底醒了。她擁著被子坐起來,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凌晨兩點一刻。
她沒開燈,摸黑走到窗前。窗戶玻璃上結著一層厚厚的冰花,被外頭的路燈一照,透著股陰冷的光。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帶起窗簾一角。
隔壁房間傳來床板輕微的「吱呀」聲,緊接著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動靜。
羅熙緣推開房門,果然看見羅新德正貓著腰在客廳里找手電筒,身上裹著那件厚實的軍大衣,腳下趿拉著棉鞋。
「爸。」羅熙緣出聲喊他。
羅新德嚇了一跳,回頭壓低了嗓門:「你咋醒了?吵著你了?」
「風太大,睡不踏實。」羅熙緣走過去,「去後山?」
「嗯。」羅新德把手電筒揣進兜里,又把圍巾往脖子上繞了兩圈,「這賊風颳得邪乎,我不放心老棚那邊。二號棚有個排風口前兩天剛修過,我怕這風給掀開了。」
「我跟你去。」
「拉倒吧你。」羅新德立刻瞪眼,「外頭零下十幾度,你這小身板出去吹一圈,明天准得發燒。趕緊回去睡覺,我帶上趙虎和小周,去去就回。」
正說著,李敏霞也披著衣服從屋裡出來了,手裡拿著個毛線帽子,一把扣在羅新德腦袋上,沒好氣地說:「去歸去,別硬逞能,手套戴好。」
羅新德嘿嘿笑了兩聲,拉開院門,一頭扎進了黑漆漆的風裡。
「羅總,這風真他娘的硬。」趙虎罵了一句,鼻涕都快凍出來了。
「少廢話,先去老棚。」
三人頂著風到了二號老棚。外頭風聲大,裡頭倒是還算安靜。羅新德推開加厚的棉門帘,一股子暖烘烘的豬糞味混合著發酵床的氣息撲面而來,這種平時聞著刺鼻的味道,這會兒卻讓人心裡覺得無比踏實。
小周拿測溫槍掃了一圈:「室溫十八度,沒掉。」
羅新德不放心,非要親自去那幾個修過的排風口摸一摸。他把手套摘了,光著手貼在牆縫和封口處。
摸到第三個排風口的時候,他臉色一變。
「這兒有賊風。」
那是極細的一絲涼氣,像一根冰針,順著一點點沒打嚴實的縫隙直往裡鑽。人站著可能感覺不到,但這縫隙正對著下頭的一個育肥豬欄,冷風直吹,小豬崽子肯定受不住。
「發泡膠呢?拿來。」羅新德當機立斷。
小周趕緊跑去工具櫃裡翻出一罐發泡膠。羅新德踩著板凳,借著趙虎打的手電筒光,把那條比針鼻大不了多少的縫隙死死封住。等膠幹了,他又伸手摸了半天,確認一絲涼氣都沒有了,這才從板凳上下來。
「就這一條縫,風一晚上就能把這群豬吹得拉稀。」羅新德搓著凍僵的手,在自己的硬皮本子上記了一筆。
三人又把其他幾個棚轉了一圈。一切安穩。
等路過M-21的核心區時,羅新德沒往裡進,只隔著觀察玻璃看了一眼。值班的小陳正坐在桌前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裡頭暖光柔和,M-21睡得正香,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羅新德敲了敲玻璃。小陳猛地驚醒,看見是羅新德,趕緊站起來。
羅新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監控屏幕,示意他盯緊點,這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四點。羅新德脫了外衣,輕手輕腳地進屋,發現羅熙緣那屋的燈還亮著。
他推開一條門縫:「咋還不睡?」
羅熙緣正坐在電腦前看一份數據表,聞言轉過頭:「堵住了?」
「堵住了一條小縫,沒大事。」羅新德搓了搓手,「後山穩著呢。」
羅熙緣點點頭,把電腦合上:「那就好。睡吧,天快亮了。」
羅新德回到自己屋,脫了鞋鑽進熱乎乎的被窩裡。李敏霞翻了個身,嘟囔著問:「沒啥事吧?」
「沒事。」羅新德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股舒坦,「這豬圈修得比咱以前住的土坯房結實多了。」
李敏霞沒理他,又睡了過去。羅新德閉上眼睛,聽著外頭依舊狂躁的風聲,心裡卻像揣了個暖爐子,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
縣一中的奧數集訓隊在周末上午有一節大課。
教室里坐著二十多個高中生,都是全縣各個學校尖子裡的尖子。羅汶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個子最小,臉最嫩,面前攤著幾張草稿紙和一支削得尖尖的中華鉛筆。
今天陳老師出的題很難,是一道關於圖論和組合極值的綜合大題。黑板上抄完題目,底下哀嚎一片,幾個戴著厚底眼鏡的高二男生已經開始咬著筆頭薅頭髮了。
羅汶沒哀嚎。他盯著黑板看了一分鐘,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的亮光。
這題的思路不在於窮舉,而在於建立映射。
他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幾個圈,又連了幾條線。旁邊的男生湊過來看了一眼,嗤笑一聲:「小羅,畫畫呢?這題得用容斥原理硬算,你這圖沒用。」
羅汶沒搭理他。他手裡的鉛筆在紙上飛快地遊走,沒有任何遲疑,式子一行一行往下淌。
他腦子裡其實是在想羅氏農場的豆粕庫存。
這道題的極值分配邏輯,跟飼料倉庫里怎麼堆放才能讓叉車進出效率最高、同時不影響新舊批次交替的演算法,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他甚至覺得出題人太保守了,如果加上一個時間變數,那就更像羅氏的月底盤點了。
十五分鐘後,羅汶把筆一扔。
「做完了?」陳老師在過道里巡視,剛好走到他身邊,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紙。
本來陳老師是帶著鼓勵的心態,畢竟是個初中生,能把第一步寫出來就不錯了。可他目光一掃,立刻停住了。
草稿紙上沒有繁瑣的計算過程,只有兩段極其簡練的邏輯推導,最後得出的那個數字,乾乾淨淨,分毫不差。
「你這是……」陳老師愣了一下,「構造法?」
「嗯。」羅汶點點頭,「這樣算快一點。如果要硬算容斥原理,容易漏項。」
旁邊剛才那個男生聽見這話,不可思議地轉過頭,盯著羅汶那張毫無波瀾的小圓臉。
陳老師把羅汶的草稿紙拿起來,走到講台上:「大家停一下。剛才這道題,我們初中部的小羅同學給出了一種非常精妙的解法。」
教室里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羅汶身上。
羅汶覺得有點無聊。他從書包里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趁著沒人注意,飛快地剝開包裝紙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
下課後,陳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
「羅汶啊,省里的冬令營選拔在下個月,你的水平我一點都不擔心,但你要注意解題步驟的規範性。你這腦子跳躍得太快,閱卷老師如果不仔細看,可能會扣你的步驟分。」陳老師語重心長地交代。
「知道了,陳老師。」羅汶乖巧地點頭。
「還有,家裡對你集訓的事支持吧?要是有什麼困難,學校可以幫忙協調。」
「支持,我姐說讓我好好當個初中生。」羅汶實話實說。
陳老師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走出校門的時候,冷風吹得羅汶打了個哆嗦。他裹緊羽絨服,走到路邊的電話亭,熟練地撥通了林薇辦公室的號碼。
「林薇姐,我。對,下課了。你幫我查一下昨天省城三家旗艦店的冷鮮肉銷量,然後發到我QQ上。另外,跟劉成說一聲,年前最後一批防疫物資要是還沒定下價格,就壓著別簽,等我回去核對完帳目再說。」
電話那頭林薇連聲應下。
掛了電話,羅汶把手插進兜里,快步往公交車站走去。
什麼當個正常的初中生,那是他姐騙自己的。他羅汶,就算坐在奧數考場上,心裡算的最清楚的,還是羅家那盤越來越大的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