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一中的奧數集訓隊在周末上午有一節大課。
教室里坐著二十多個高中生,都是全縣各個學校尖子裡的尖子。羅汶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個子最小,臉最嫩,面前攤著幾張草稿紙和一支削得尖尖的中華鉛筆。
今天陳老師出的題很難,是一道關於圖論和組合極值的綜合大題。黑板上抄完題目,底下哀嚎一片,幾個戴著厚底眼鏡的高二男生已經開始咬著筆頭薅頭髮了。
羅汶沒哀嚎。他盯著黑板看了一分鐘,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的亮光。
這題的思路不在於窮舉,而在於建立映射。
他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幾個圈,又連了幾條線。旁邊的男生湊過來看了一眼,嗤笑一聲:「小羅,畫畫呢?這題得用容斥原理硬算,你這圖沒用。」
羅汶沒搭理他。他手裡的鉛筆在紙上飛快地遊走,沒有任何遲疑,式子一行一行往下淌。
他腦子裡其實是在想羅氏農場的豆粕庫存。
這道題的極值分配邏輯,跟飼料倉庫里怎麼堆放才能讓叉車進出效率最高、同時不影響新舊批次交替的演算法,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他甚至覺得出題人太保守了,如果加上一個時間變數,那就更像羅氏的月底盤點了。
十五分鐘後,羅汶把筆一扔。
「做完了?」陳老師在過道里巡視,剛好走到他身邊,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紙。
本來陳老師是帶著鼓勵的心態,畢竟是個初中生,能把第一步寫出來就不錯了。可他目光一掃,立刻停住了。
草稿紙上沒有繁瑣的計算過程,只有兩段極其簡練的邏輯推導,最後得出的那個數字,乾乾淨淨,分毫不差。
「你這是……」陳老師愣了一下,「構造法?」
「嗯。」羅汶點點頭,「這樣算快一點。如果要硬算容斥原理,容易漏項。」
旁邊剛才那個男生聽見這話,不可思議地轉過頭,盯著羅汶那張毫無波瀾的小圓臉。
陳老師把羅汶的草稿紙拿起來,走到講台上:「大家停一下。剛才這道題,我們初中部的小羅同學給出了一種非常精妙的解法。」
教室里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羅汶身上。
羅汶覺得有點無聊。他從書包里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趁著沒人注意,飛快地剝開包裝紙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
下課後,陳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
「羅汶啊,省里的冬令營選拔在下個月,你的水平我一點都不擔心,但你要注意解題步驟的規範性。你這腦子跳躍得太快,閱卷老師如果不仔細看,可能會扣你的步驟分。」陳老師語重心長地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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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陳老師。」羅汶乖巧地點頭。
「還有,家裡對你集訓的事支持吧?要是有什麼困難,學校可以幫忙協調。」
「支持,我姐說讓我好好當個初中生。」羅汶實話實說。
陳老師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走出校門的時候,冷風吹得羅汶打了個哆嗦。他裹緊羽絨服,走到路邊的電話亭,熟練地撥通了林薇辦公室的號碼。
「林薇姐,我。對,下課了。你幫我查一下昨天省城三家旗艦店的冷鮮肉銷量,然後發到我QQ上。另外,跟劉成說一聲,年前最後一批防疫物資要是還沒定下價格,就壓著別簽,等我回去核對完帳目再說。」
電話那頭林薇連聲應下。
掛了電話,羅汶把手插進兜里,快步往公交車站走去。
什麼當個正常的初中生,那是他姐騙自己的。
……
十二月的最後幾天,天氣預報里說好的大雪沒來,卻在傍晚時分,悄無聲息地飄起了一場凍雨。
這雨下得極其陰冷。雨絲細如牛毛,看著不起眼,但一落到地面上、樹枝上、鐵皮屋頂上,立刻就凍成了一層硬邦邦的冰殼子。氣溫在兩個小時內驟降了十幾度,空氣里像藏著無數根看不見的冰針,吸一口氣都覺得肺管子發疼。
晚上九點,羅家村的電忽然停了。
原本因為快過年而亮堂堂的村子,瞬間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幾戶人家點起了蠟燭,在窗戶紙上搖晃出昏黃的微光。
羅熙緣當時正坐在書房裡看省城旗艦店的裝修進度報告,燈一黑,電腦屏幕也跟著黑了。她愣了一秒,立刻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
還沒等她出門,樓下已經傳來了羅新德的喊聲:「停電了!把應急燈打開!熙緣,羅汶,別亂跑,當心磕著!」
羅熙緣走到樓梯口,看見父親已經穿好了那件厚實的鵝絨羽絨服,手裡提著一個大號的強光手電筒,頭上還扣著一頂狗皮帽子。
「爸,你要去後山?」羅熙緣問。
「必須得去。」羅新德一邊換防水的膠靴一邊說,「這凍雨比大雪還邪乎。雪是軟的,頂多壓屋頂。這凍雨一結冰,電線能生生給拉斷了,路也滑得走不成。我得去盯著機房,那幾台備用發電機要是沒按時轉起來,後山那麼多豬一晚上就能凍出病來。」
李敏霞拿著一件雨衣從廚房走出來,硬塞給羅新德:「穿上!外頭滴水成冰的,你這羽絨服雖然厚,要是被雨水打透了,明天就得躺下。」
羅新德這回沒嫌囉嗦,老老實實把寬大的雨衣套在外面。「我跟小周他們聯繫過了,巡邏隊已經集合了。今晚我們在後山值班室對付,你們在家裡鎖好門,別出門。」
說完,他推開院門。一股帶著冰碴子的冷風猛地灌進來,吹得門廳里的紙箱子嘩啦啦直響。羅新德頂著風,大步走進了漆黑的雨夜裡。
羅熙緣站在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裡並沒有太多慌亂。半個月前的那次「第二場雪前檢修」,不僅把能堵的窟窿都堵了,也把羅新德的警惕性徹底吊了起來。現在遇到突發狀況,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只知道干著急的老農,而是一個能迅速做出反應的指揮官。
後山基地里,情況比村里要好得多。
停電的第三分鐘,備用發電機房裡就傳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老趙和徒弟守在機組旁邊,眼睛死死盯著儀錶盤上的電壓指針,確認供電平穩切換到了核心豬舍。
探照燈重新亮起,雖然因為柴油發電機的緣故光線稍微閃爍了一下,但瞬間照亮了整個廠區。
「羅總,您咋親自來了!」小周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哈著白氣跑過來。
「我不來能在家裡睡得著嗎?」羅新德把手電筒往豬舍方向照了照,「供暖切過去沒?溫度掉沒掉?」
「切過去了,一號到四號棚的暖風機都在轉,溫度沒掉。就是外頭這冰結得太快,剛才連大門的滑軌都給凍死了一半,我們正拿熱水澆呢。」
羅新德點點頭,面色凝重:「別光顧著大門。帶上紅外測溫槍,去把所有豬舍的排風口查一遍。凍雨容易在風口結冰坨子,要是把排風口堵死了,裡頭的氨氣散不出去,豬得憋死。」
幾個年輕技術員愣了一下。他們平時學的是現代化的養殖理論,看的是報表和數據,真遇到這種極端的自然天氣,腦子裡反而沒有那些從泥巴地里摸爬滾打出來的土經驗轉得快。
「還愣著幹啥?趕緊去!」羅新德吼了一嗓子,「兩個人一組,帶上長竹竿,看見風口有冰溜子就給我捅下來!動作輕點,別弄出大動靜驚了豬。」
「是!」小周趕緊帶人散開。
羅新德沒去查大棚,他徑直走向了M-21所在的核心隔離區。
隔離區的供電是獨立的一套備用系統,燈光比外面穩定。羅新德在消毒通道里脫了雨衣,換上防護服,推開了觀察室的門。
劉爺已經在那兒了。老頭子就穿了件單薄的毛衣,外面套著白大褂,新配的漸進多焦眼鏡掛在鼻樑上,正端著個本子記數據。
「劉爺,您腿腳不好,大半夜的折騰啥。」羅新德趕緊走過去。
劉爺頭也沒抬:「外面停電了那麼大動靜,我能聽不見?這畜生對氣壓和溫度敏感得很,外頭一下凍雨,它就開始在裡頭轉圈。我在這兒坐著,它能聞著人味,心裡踏實點。」
羅新德隔著玻璃看進去。M-21此刻已經安靜下來了,趴在厚厚的松木墊料上,肚皮一鼓一鼓的,睡得正熟。暖風機徐徐吹著熱風,豬舍里的溫度計穩穩停在二十二度。
外面是滴水成冰的嚴冬,裡面卻是安穩的春天。
「行了,看一眼得了,滾去查你的合作戶去。」劉爺記完最後一筆,合上本子攆人,「基地這邊有我盯著,塌不下來。」
羅新德挨了罵反而咧嘴笑了。他知道劉爺這是變相讓他放心。
他退出來,重新穿上那件冷冰冰的雨衣,帶著小周和趙虎,開著那輛底盤高的皮卡車,往村西頭的合作養殖區開去。
路面已經完全結冰了,車輪胎裝了防滑鏈,依舊開得小心翼翼,車廂里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到了合作區,情況果然比基地亂。好幾戶人家的豬圈頂上結了厚厚的冰殼,瓦片被壓得直響。老黃正拿著把破鐵鍬,站在梯子上試圖往下鏟冰,凍得直打哆嗦。
「老黃!你不要命了!」羅新德從車上跳下來,吼道,「這麼滑的梯子你敢上?摔下來誰賠你?」
老黃凍得嘴唇發紫:「羅總,這冰太沉了,我怕把這老頂棚壓塌了,裡頭的豬得砸死啊!」
「滾下來!」羅新德不由分說,讓趙虎上去把老黃拉了下來。
羅新德從皮卡後廂拖出兩根長柄的除冰鏟,扔給小周和趙虎:「別上房,從下面順著屋檐往外捅!把結在邊緣的冰坨子敲掉,頂上的重力就卸了一半。」
幾個人冒著凍雨,在合作區里挨家挨戶地幫忙。冰塊掉在地上的碎裂聲、人的呼喝聲,在寂靜的寒夜裡傳出老遠。
直到凌晨四點,凍雨終於停了。
羅新德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雨衣已經凍成了硬邦邦的一層殼,稍微一動就嘩啦直響。他看著老黃家保住的豬圈,長長吐出了一口白氣。
「行了,回吧。」他拍了拍趙虎的肩膀。
皮卡車慢吞吞地開回羅家小院。羅新德推開院門,發現書房的窗戶還亮著橘黃色的應急燈光。
他推門進去,看見羅熙緣靠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蓋著李敏霞常披的那條毛毯。聽到門響,羅熙緣猛地驚醒,坐了起來。
「爸,查完了?」她聲音有些沙啞。
「查完了。後山沒事,合作戶那邊有幾家險點,都處理了。」羅新德一邊脫著凍僵的雨衣,一邊輕聲說,「你怎麼還沒睡?」
羅熙緣站起來,走到他跟前,遞過去一條干毛巾。「你沒回來,我睡不踏實。」
羅新德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擦頭上的水,咧嘴笑了。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一種實實在在的驕傲和滿足。
「閨女,你以前老說,咱們是在跟老天爺搶飯吃。今天晚上我算是明白了,只要咱們把防線築得夠硬,老天爺這碗飯,他也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