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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算帳與紅紙包

2026-09-05 00:25:20 作者: 忙忙露露

  臘月十五一過,年味兒就漸漸濃了。

  李敏霞這幾天把自己的辦公室鎖得死死的,除了羅熙緣和羅汶,誰也不讓進。桌上擺著三台計算器,左邊是厚厚的出納流水,右邊是銀行的回執單。

  羅家村的合作養殖今年大豐收,年底集中出欄了一大批生豬,加上省城冷鮮肉門店在入冬後銷量翻著跟頭往上漲,這筆帳算下來,數字大得讓李敏霞夜裡都睡不著覺。

  「熙緣啊。」李敏霞看著那張匯總表,手指頭都在哆嗦,「這上頭的數,咱真掙了這麼多?」

  羅熙緣坐在沙發上喝熱茶,眼皮都沒抬:「媽,你把中間扣稅、留存明年的發展基金、還有咱們準備建新廠房的公積金刨出去,剩下的才是淨利潤。」

  「那也嚇人啊!」李敏霞壓著嗓子,生怕隔牆有耳,「這要是放以前,咱家就是幹上十輩子也攢不出個零頭來。」

  「所以咱們不能摳搜。」羅熙緣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媽,今年年底,我要給所有員工發年終獎。」

  李敏霞一愣:「發多少?」

  「核心組的,像林薇、大衛他們,按績效合同走。劉爺那邊,不光要發,還得包個大紅包,他不要也得硬塞。」羅熙緣豎起手指頭盤算,「底下幹活的,像趙虎、劉成,還有後山養豬的工人們,每人多發兩個月工資。至於王小娟和那些文員,多發一個月。」

  李敏霞聽得肉疼:「這一下子得散出去多少錢啊?」

  「這不叫散錢,這叫買心。」羅熙緣看著母親,目光透亮,「馬上要過年了,人家辛辛苦苦跟著咱們幹了一年,過年回家,誰不想手裡寬裕點?你讓他們過個肥年,明年開春,他們就敢把命賣給羅氏。」

  李敏霞雖然心疼,但腦子裡一轉,知道閨女說得在理。她咬咬牙:「行,發。怎麼發?打卡里?」

  「打卡里沒感覺。」羅汶從一堆帳本里抬起頭,精準補刀,「媽,你去鎮上信用社取現金,換成嶄新的票子。買最紅的紅包紙,把錢裝進去。真金白銀捏在手裡,比簡訊里的一串數字管用多了。」

  羅熙緣讚許地看了一眼弟弟:「對,就這麼辦。明天你去銀行提錢,注意安全,讓趙虎開那輛皮卡帶你去,多帶兩個人。」

  第二天,李敏霞從鎮上背回來一個沉甸甸的黑帆布包。

  辦公室門一關,母女三個加上羅汶,開始在桌上分錢。新票子特有的油墨味充斥著整個房間。

  李敏霞手指頭蘸著水,點錢的速度飛快,「啪啪啪」的聲音聽得人心裡發癢。羅汶負責核對名單和金額,羅熙緣則把點好的錢裝進紅紙包里,拿黑色粗頭筆在封皮上寫名字。

  「劉成,這小子前陣子剛犯過錯扣了績效,這回年終獎照發?」李敏霞點出一沓錢,有點猶豫。

  「發。打一棒子得給個甜棗。他復盤寫得深刻,最近幹活也沒出過岔子,這錢給他,他以後只會更謹慎。」羅熙緣接過錢,裝進寫著劉成名字的紅包里。

  「王小娟,這丫頭最近倒是長臉了。」李敏霞又數出一沓,嘴角帶了笑,「我聽你爸說,她去隔壁村講保險,講得頭頭是道。」

  羅熙緣在紅包上寫下王小娟的名字,字跡端正。

  幾百個紅包,分了一下午。等最後一個紅包封好,天已經擦黑了。

  看著桌上碼得像小山一樣的紅紙包,李敏霞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

  凍雨過後的第二天,天晴了。太陽出來了,但沒有一點溫度,照在樹枝的冰溜子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村大院的喇叭響了。村長王建國的聲音帶著點剛起床的沙啞,但透著喜氣。

  「各家各戶注意啊,羅氏互助保險第一批核對完的,今天上午來村大院領紅本本。老黃、劉老四、李寡婦……點到名的,拿著身份證來!」

  趙滿倉正蹲在自家院子裡抽悶煙,聽見喇叭里的名字,臉色比地上的凍土還難看。他把抽了一半的煙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腳狠狠碾了碾。

  「你碾煙屁股有什麼用?有本事你也去領個紅本本回來啊!」趙滿倉媳婦端著一盆洗菜水從屋裡出來,嘩啦一下潑在院牆根底下,濺起的泥水差點崩到趙滿倉的鞋面上。

  趙滿倉躲了一下,沒好氣地說:「你嚷嚷啥?那紅本本是那麼好拿的?羅氏這幫人就是心眼偏,專挑老黃那種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老實人給,生怕咱們這種腦子活泛的沾了他們的光。」


  「你腦子活泛?」媳婦冷笑了一聲,把盆往石台上重重一磕,「你腦子活泛,怎麼上次填表的時候非要少報兩頭豬,說是為了省保費,結果人家入戶一查就查出來了?現在好了,第一批名單把你給刷下來了,冷你一個月。你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

  趙滿倉被戳了痛處,臉漲得通紅,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這就去大院看看,我就不信,這保險就非得按他們羅家的死規矩來。」

  他溜溜達達出了門,揣著手往村大院走。

  大院裡已經圍了不少人。昨天夜裡那場凍雨把大伙兒都嚇得不輕,今天這保險單子發下來,就像是一顆定心丸。

  老黃是最先領到單子的。他沒戴手套,兩隻手粗糙得像砂紙,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印著羅氏標誌的紅色塑封文件夾。裡頭夾著的,就是王小娟那天念過的那張通俗版保單。

  「老黃,這單子管用不?」旁邊有個還沒輪上的村民湊過來問。

  「管用咋不管用。」老黃咧開嘴,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昨天夜裡後半夜,我那豬圈頂上結了那麼厚一層冰。羅總親自帶人來給捅的冰。人家羅氏連這都能管,白紙黑字寫在上面賠錢的事,還能賴了?」

  趙滿倉擠進人群,陰陽怪氣地插了一句嘴:「老黃,你別高興得太早。這保費你可是真金白銀交上去了,要是豬好好的沒死,你這錢不就打水漂了嗎?」

  老黃看了他一眼,沒生氣,反而很認真地搖了搖頭:「滿倉,你這話就不對了。這叫花錢買個平安覺。真要是天天盼著豬出事拿賠償,那這豬也養不肥。再說了,哪怕豬沒死,這錢就當是幫了村里其他受災的兄弟,羅氏給咱兜著底,咱不能光想著自己占便宜。」

  趙滿倉被噎了一下,心裡更酸了。他眼珠子一轉,看見王小娟正坐在桌子後面整理剩下的單子。

  他湊過去,趴在桌沿上,擠出一個笑臉:「小娟啊,忙著呢?」

  王小娟抬頭看了他一眼。她今天還是穿著那件藍外套,但人坐得很直,手裡拿著一支粗杆鉛筆,眼神里早沒了以前那種唯唯諾諾。



  「這第一批名單發完了,我尋思著,咱們那第二批什麼時候能上啊?」趙滿倉壓低了聲音,「你看趙叔家裡那幾十頭豬,這大冬天的沒個保障,心裡也慌。你跟羅總熟,能不能幫我通融通融,把我提早塞進名單里?」

  王小娟把手裡的單子放下,拿起旁邊的硬皮本子翻開。

  「趙叔,您的名字在第二批待定名單里。後頭批註了,您的豬圈下水溝改建還沒完工,而且上次核查報備數量有差異。」王小娟的聲音不大,但字正腔圓,周圍幾個人都能聽見。

  趙滿倉急了:「那水溝我明天就挖!數量差異也就是少報了兩頭,不礙事吧?」

  「礙事。」王小娟看著他,語氣平靜,「互助保險的規矩,第一條就是帳得清。豬圈不合格,風險就高,對交了錢的其他農戶不公平。隱瞞數量,出了事理賠就對不上帳。這是底線,通融不了。」

  「你這丫頭怎麼死腦筋呢?」趙滿倉面子上掛不住了,聲音拔高了八度,「我好歹看著你長大的,這點小忙都不幫?」

  一直站在旁邊的趙虎往前走了一步。他今天沒穿工裝,穿了件黑皮夾克,身板寬厚,像一堵牆一樣擋在桌子前。

  「趙滿倉,你跟誰喊呢?」趙虎眼皮一抬,語氣裡帶著點往日混社會時的餘威。

  趙滿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氣焰頓時消了一大半:「我……我這不是跟小娟商量嘛。」

  「商量就好好說話。」趙虎冷冷地說,「羅氏的規矩貼在牆上,不是為了針對誰,是為了讓大家能長久把飯碗端住。你想進名單,先把自家豬圈收拾利索了,別總想著走歪門邪道。」

  趙滿倉知道在趙虎面前討不了好,只能幹笑了兩聲,揣著手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

  他往家走的路上,踢飛了路邊的一顆小石子。寒風吹在臉上,他心裡那點酸水慢慢變成了真切的後悔。

  他以前總覺得羅新德是個傻大黑粗的老農,羅熙緣就是個黃毛丫頭,羅氏能做大肯定是撞了大運。可今天看著老黃拿著紅本本笑逐顏開,看著連王小娟那種以前三棍子打不出個響的軟柿子都能挺直腰板按規矩辦事,他終於有點明白了。

  羅氏不是運氣好。羅氏是把規矩立成了鐵板,誰想在這塊鐵板上砸出坑來占便宜,最後只能磕掉自己的牙。

  趙滿倉走到自家院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沖著裡頭喊:「孩兒他娘!把牆角那幾把鐵鍬找出來,下午跟我一塊去後頭把那條爛水溝給挖通了!」

  屋裡傳來媳婦沒好氣的罵聲:「大冷天的你發什麼神經?」

  「少廢話!不把豬圈收拾合格,這保險沒咱們的份!趕緊的!」趙滿倉吼回去,轉身進了倉房找工具。

  十二月的風穿過羅家村的小巷,帶著點菸火氣和柴火的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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