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羅氏集團召開了年終總結會。
地點就定在羅家村村委會的那個大院子裡。四周拉了防風的篷布,院子中間生了幾個火盆,碳火燒得噼啪作響,烤得人渾身暖烘烘的。
大伙兒搬著板凳坐了一院子。不管穿的西裝還是工裝,這會兒全都抄著手、哈著白氣,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前面的長桌。
那長桌上,用紅布蓋著一座小山。誰都知道底下藏著什麼,但誰也沒挑明。
羅新德穿著他那件暗紅色的羽絨服,站在最前頭,大嗓門一開,震得院子裡的麻雀都飛了。
「大傢伙兒,一年到頭了。今年,咱們羅氏沒掉鏈子!後山的豬養得肥,省城的肉賣得快。宏發飼料那種爛事咱扛過來了,大雪天咱也防住了。我羅新德是個粗人,不說那些好聽的。今天把大家聚到這兒,就兩件事。第一,吃頓殺豬菜,管夠!第二,發錢!」
底下立刻爆發出一陣轟天的叫好聲和掌聲。
趙虎坐在前排,跟著使勁鼓掌,手都拍紅了。
羅熙緣和林薇坐在桌後。等掌聲歇了,林薇拿起名單,開始點名。
「張建國。」
管後山一號棚的老張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搓著手上前。
羅熙緣掀開紅布,從那一堆紅包里準確地挑出寫著張建國名字的那個,遞過去:「張叔,一年辛苦了。這紅包拿好。」
老張捏著那個厚實的紅包,手有點抖。這厚度,絕對不是幾百塊錢的事。他嘴唇哆嗦了兩下:「羅總,這……這也太多了。」
「不多。你那個棚今年死亡率最低,這是你應得的。過年給家裡的孫子多買兩件新衣裳。」羅熙緣笑了笑。
老張眼眶一紅,重重地點了個頭,攥著紅包下去了。
「劉成。」
小劉從人群里擠出來,走到桌前,表情還有點不自然。他以為自己犯過錯,年終獎就算有,估計也是最薄的那個。
羅熙緣遞給他一個紅包,看厚度,是雙薪。
「羅總……」劉成有些不敢接。
「拿著。」羅熙緣看著他,「規矩是規矩,獎懲是獎懲。下半年採購物資沒出過紕漏,你幹得不錯。明年繼續。」
劉成接過紅包,深深鞠了一躬,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咬著牙沒讓它掉下來。
「王小娟。」
王小娟聽到自己的名字,嚇了一跳。她今天特意換了一件乾淨的灰色棉襖,頭髮梳得溜光。她小跑著上前,低著頭。
「小娟,拿著。」羅熙緣把紅包塞進她手裡,「聽說你最近在食堂教大伙兒認字?」
王小娟臉一紅,趕緊解釋:「不是正經教,就是大家說看不懂保單上的字,我晚飯後就拿粉筆在黑板上寫幾個字給她們認。我就識得一點點……」
「識得一點點,也比不識字強。」羅熙緣打斷她,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前面的人聽清,「過了年,你去財務領一筆小額經費。買點粉筆和本子,這掃盲班,你接著辦。算你的額外績效。」
王小娟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敢置信的光,隨後重重地點頭:「哎!我一定辦好!」
紅包發了一個多小時。沒拿到紅包的合作戶雖然眼熱,但也不眼紅,因為他們年底結的豬款,也都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等紅布底下的錢發空了,食堂那邊的大鐵鍋也掀開了。濃郁的酸菜燉白肉的味道,混著血腸和粉條的香氣,第233章年底的帳本
十二月末的羅家村,乾冷得像是一把剛在磨刀石上蹭過的鈍刀子。風颳在臉上不覺得疼,但那股子寒氣能順著毛孔一路鑽進骨頭縫裡。
李敏霞把窗戶關得死死的,又在縫隙處塞了舊毛巾,這才擋住了那絲溜溜往屋裡鑽的邪風。她轉過身,走到書桌前坐下,熟練地戴上那副洗得發白的藍布套袖。
桌上擺著一台黑色的大號計算器,按鍵上的數字已經被敲得有些發亮了。旁邊是一摞厚厚的大本帳,封面是暗紅色的硬皮,裡頭的紙頁邊緣因為翻看得太勤,已經有些微微卷邊。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八號,羅氏集團內部盤年底總帳的日子。
按理說,現在公司大了,財務部有專門的會計,用的也都是電腦里的專業財務軟體。但李敏霞信不過那些敲幾下鍵盤就能蹦出來的數字。她總覺得,這錢不一筆一筆地用自己的手在紙上過一遍,心裡就不踏實。
「羅汶,把上個月飼料廠那邊的應付帳款明細給我報一下。」李敏霞拿筆在舌尖上舔了舔,翻開帳本的新一頁。
羅汶坐在對面的電腦前,手指在滑鼠上飛快地滑了兩下,眼睛盯著屏幕,嘴裡報出一串數字:「十一月豆粕進項三百二十一萬五千,玉米四百零七萬,預混料和微量元素六十八萬兩千。扣除已經結清的款項,還壓在帳上的應付帳款是二百一十五萬七千,下個月十五號前得結清。」
李敏霞手底下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跟著羅汶的報數,她又在計算器上飛快地敲打了一遍。「歸零,歸零。」計算器發出機械的女聲。
「對得上。」李敏霞吐出一口氣,在帳本上畫了個重重的勾。
羅新德端著個印著「先進工作者」的搪瓷茶缸從外頭走進來,脖子上還掛著那條灰撲撲的圍巾。他湊到桌邊,伸長了脖子往帳本上瞅:「算得咋樣了?今年咱家到底掙了多少?」
李敏霞嫌棄地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去去去,你剛從外頭回來,一身的涼氣,別把我帳本給吹翻了。」
羅新德不樂意了,梗著脖子說:「我可是法人代表,這羅氏集團的章都是我蓋的,我看看帳咋了?」
「你除了會蓋那個紅戳子,你還會幹啥?」李敏霞頭也不抬,手底下的筆繼續飛舞,「這帳上的數字多一個零少一個零你分得清嗎?去堂屋把爐子捅捅,火都快壓滅了。」
羅新德撇了撇嘴,但到底不敢在這個時候惹李敏霞發火,端著茶缸溜達去了堂屋,臨走還嘟囔了一句:「老婆子脾氣見長,管錢了就是不一樣。」
羅汶在電腦後頭無聲地笑了一下,又很快繃住臉,繼續看屏幕上的數據。
李敏霞花了一個多小時,把各條線的帳目都攏了一遍。後山基地的花銷最大,設備採購、人員工資、基建尾款,加起來是個天文數字。合作戶那邊的生豬回收款是個大頭,但轉手賣到省城旗艦店和各大農貿市場,利潤也是實打實的豐厚。
羅汶從電腦屏幕後頭探出頭:「媽,算完了?」
「算完了。」李敏霞的聲音有點飄,「羅汶,你拿你那個腦子再給我加一遍,我是不是算錯了。」
羅汶走過來,看了一眼白紙上的數字,連計算器都沒碰,在腦子裡稍微過了一下,搖搖頭:「沒算錯,除了有一筆七萬五的期貨帳戶尾息你沒加進去,主營業務的結餘就是這個數。」
李敏霞靠在椅背上,感覺有些頭暈。
她記得清清楚楚,去年這個時候,家裡還是幾間破漏的平房,羅新德為了買幾頭豬崽到處跟人賠笑臉借錢。過年的飯桌上,連一盤像樣的紅燒肉都端不出來。那時候她天天愁,愁開春的化肥錢,愁兩個孩子的學費。
可現在,紙上這個數字,別說學費了,就是把半個羅家村買下來都夠了。
「這錢……來得太快了。」李敏霞喃喃自語,手掌下意識地蓋在那個數字上,像怕它長翅膀飛了,又怕它是一場空夢。
門帘一掀,羅熙緣從外面進來了。她今天去了一趟鎮上的信用社,核對年底的對公帳戶流水。一進屋,她就搓著凍紅的手,往暖氣片跟前湊。
「媽,對完帳了?」羅熙緣隨口問了一句,脫下長款羽絨服掛在門後的衣架上。
李敏霞看著女兒那張年輕的臉。她才十八歲,本該是在學校里跟小姑娘們討論裙子和發卡的年紀,現在卻扛著這麼大一個盤子。
「熙緣,你老實跟媽說。」李敏霞壓低了聲音,神情嚴肅,「咱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這錢賺得我心慌。古人說財不配位必有災殃,咱家底子薄,能壓得住這麼多錢嗎?」
羅熙緣走到書桌前,看了一眼紙上的數字,笑了。
她拉了把椅子在母親身邊坐下,握住李敏霞那雙因為常年干農活而骨節粗大的手。「媽,這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羅熙緣的聲音很輕,但透著一股子壓得住場面的穩重。「這是爸在大雪天裡一頭一頭摸豬摸出來的,是劉爺熬紅了眼睛盯數據盯出來的,是你一筆一筆核帳省下來的。也是我們用實打實的放心肉,在市場上一點一點換回來的。」
她拍了拍母親的手背:「我們沒賺昧心錢,每一分都乾乾淨淨,有什麼壓不住的?」
李敏霞看著女兒坦蕩的眼睛,心裡那股莫名的虛火慢慢落了下去。她反手握緊了女兒的手,眼眶有點發熱,但硬生生憋回去了。
「行,你說壓得住,媽就信你。」李敏霞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張白紙疊好,小心翼翼地夾進帳本的最深處,「這帳我算是對明白了。明天給林薇發一份,讓她去走年前的稅務統籌。」
羅熙緣點點頭,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中午吃什麼?我餓了。」
李敏霞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解下套袖:「吃手擀麵!我去和面,給你臥兩個荷包蛋。羅汶,去把你爸叫進來剝蒜。」
「得嘞。」羅汶清脆地應了一聲。
廚房裡很快傳出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還有羅新德一邊剝蒜一邊跟李敏霞鬥嘴的動靜。羅熙緣靠在書桌邊,聽著這些充滿煙火氣的聲音,目光落在那本暗紅色的帳本上。
她知道,這個數字只是個開始。明年,等M-21的這窩小豬落地,等羅氏的標準真正推向全國,帳本上的零還會成倍地增加。
但不管賺多少錢,只要這間屋子裡的笑聲還在,她這輩子就算沒白重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