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臘月初五。
今天是羅氏集團每月發工資的日子。但這個月不一樣,因為臨近年關,羅熙緣讓財務部把一月份的底薪和今年的年終獎一併提前發了下去。
在以前,羅氏的工資都是發現金。後來人多了,李敏霞為了對帳方便,統一給村裡的員工在信用社辦了存摺,錢直接打過去。
但這次的年終獎,羅熙緣特意交代林薇,包成現金,用紅色的牛皮紙信封裝著,挨個發到基層員工手裡。
「存摺上的數字是冷的。對於村里人來說,只有摸在手裡沉甸甸的紅票子,才能讓他們真真切切覺得這一年沒白干。」羅熙緣是這麼跟林薇解釋的。
下午四點,文檔組的辦公室里,林薇推著個小推車進來了。推車上放著一個大紙箱,裡頭全是包好的信封。
王小娟正坐在電腦前,對著屏幕核對隔壁王家村剛送來的豬舍改造照片。她敲鍵盤的速度比幾個月前快多了,背也挺得直直的,不再是那個一聽見人腳步聲就往回縮的鵪鶉。
「小娟,先停一下。」林薇走到她桌邊,笑著敲了敲她的桌面。
王小娟趕緊保存文檔,站了起來:「林總監。」
林薇從紙箱裡找出一個寫著「王小娟」名字的信封,遞了過去。「這是你十一月的工資、一月的預發底薪,還有今年的年終獎。拿著。」
王小娟雙手接過來。信封一入手,她的心跳就猛地漏了一拍。太厚了。厚得不正常。
「林總監,這……是不是算錯了?」王小娟結巴了一下,「我才來半年多,年終獎不該有這麼多吧?」
林薇看著她,眼神裡帶著鼓勵:「沒算錯。羅總親自定的。你這半年的考核是優,特別是在互助保險通俗版起草和下鄉宣講上,表現非常突出。這錢是你應得的,收著吧。」
王小娟的手指微微發抖,捏著信封的邊緣,感覺那層紙燙得驚人。她沒敢當場拆,小心翼翼地把信封裝進隨身的帆布包最裡層,拉好拉鏈,還用手隔著包壓了壓。
下班後,王小娟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鎮上。
鎮上的集市因為快過年,已經擺出了長長的攤位。賣紅燈籠的、賣對聯的、賣糖塊和瓜子的,喇叭里放著喜慶的過年歌,人擠著人,呼出的白氣在半空中連成一片。
王小娟徑直走向集市盡頭的一家服裝店。那是鎮上最大的一家店,裡頭賣的都是有牌子的衣服。她以前路過這裡,只敢隔著玻璃窗往裡看一眼,從來不敢推門進去。
店裡暖氣開得很足,迎面撲來一股新衣服特有的化纖和布料的混合香味。老闆娘迎上來,看了一眼她身上洗得發白的藍外套,態度不冷不熱:「想看點啥?這邊是特價區。」
王小娟沒有去特價區。她走到掛著中老年冬裝的一排架子前,目光在一件紫紅色的長款羽絨服上停住了。
「這件衣服,能拿下來我看看嗎?」王小娟指著那件羽絨服說。
老闆娘走過來,把衣服取下來:「這可是今年的新款,裡頭是真鴨絨,領子是仿狐狸毛的,穿著又輕又暖和。」她隨口報了個價,「四百八,不還價。」
四百八。這在半年前,是她家裡幾個月的生活費。
王小娟伸出手,摸了摸羽絨服的面料。滑溜溜的,很柔軟。領子上的毛順滑厚實。她腦子裡浮現出她媽那件補了又補的破舊花棉襖,冬天去水井邊洗衣服時,風一吹,那棉襖單薄得像紙一樣貼在背上。
「我要了。」王小娟從帆布包里掏出那個紅信封,背過身,抽出五張嶄新的百元大鈔遞過去,「給我找個大點的袋子裝起來。」
老闆娘愣了一下,立刻換上了一副熱絡的笑臉,麻利地找零裝袋:「小姑娘真有孝心,你媽穿上這件肯定好看!」
王小娟提著袋子,踩著一地的紅紙屑和瓜子殼,走在回村的路上。風依舊很冷,但她走得很快,腳底生風。
推開自家院門時,天已經黑透了。
灶房裡亮著昏黃的燈,她媽正彎著腰在灶台前燒火。聽到動靜,她媽回過頭,用沾著草灰的手背擦了擦額頭:「小娟回來了?飯馬上就好。」
「媽。」王小娟走進灶房,把那個大紙袋放在案板上,「你別燒了,先洗洗手。」
她媽疑惑地站直身子,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咋了?買啥了這麼大一個袋子?不過年不過節的,別亂花錢。」
王小娟沒說話,直接把那件紫紅色的羽絨服拿了出來,抖開,披在她媽的肩膀上。
羽絨服很輕,卻瞬間裹住了一陣暖意。她媽整個人都僵住了,手足無措地摸著領子上的軟毛,聲音有點發顫:「這……這是給我的?這得多少錢啊?」
「沒多少錢。」王小娟拉著她媽走到屋裡的亮處,把那個紅信封從包里掏出來,塞進她媽手裡。
「媽,今天發工資了。還有年終獎。你數數。」
她媽低頭看著那個厚實的信封,打開封口,看見裡頭那一疊紅彤彤的票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手抖得拿不住,信封掉在桌上,錢滑出來一半。
六千塊。
對於這個在村里抬不起頭、受了一輩子窮的寡婦來說,這比她見過最多的錢還要多。
「小娟……你……這錢……」她媽語無倫次,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順著眼角的深紋往下流,「你在公司沒幹啥錯事吧?」
「我能幹啥錯事啊。」王小娟眼眶也紅了,她上前抱住她媽瘦削的肩膀,「這是我幹活掙來的。羅總說我幹得好,這是獎金。媽,以後你不用再穿那件破棉襖了,過年咱也割十斤好肉,買兩條大魚。」
她媽捂著嘴,壓抑著哭聲,眼淚滴在紫紅色的羽絨服上。她粗糙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撫摸著衣服的料子,像在摸一件稀世珍寶。
「好……好……我閨女有出息了,我閨女有出息了。」
灶房裡的火把鍋底燒得通紅,水咕嘟咕嘟地滾著。王小娟看著那一桌子的錢和穿著新衣服的母親,心裡那塊壓了二十幾年的石頭,好像在這一刻,徹底被熱氣蒸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