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城那股乾冷的秋風被飛機艙門隔絕在外,經過四個多小時的平穩飛行,客機在江州市太平國際機場的跑道上滑行降落。
舷梯剛一接上,江南水鄉獨有的溫潤水汽就順著縫隙鑽了進來。
傑克開著那輛黑色國產商務車,早就等在機場VIP通道外的泊車位上。
他今天穿著件修身的深灰色薄夾克,胳膊搭在方向盤上,看著羅熙緣帶著大衛和林薇從出口走出來,利索地推開車門,下車幫忙把幾個裝滿文件的行李箱拎進後備箱。
車子平穩地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朝著清河縣羅家村的方向疾馳。
車廂里冷氣給得足,沒人說話,只有紙頁翻動的脆響。
羅熙緣靠在后座上,手裡翻著林薇在飛機上整理出來的江南省油脂加工企業名錄,目光在一排排陌生的廠名上停留、划過。
車子拐進羅家村那條新鋪的柏油路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斜陽把村口那幾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院門半敞著,大黃狗聽見引擎聲,搖著尾巴就從門縫裡擠了出來,繞著商務車的前保險槓打轉。
廚房的煙囪里正往外冒著灰白色的炊煙,濃郁的排骨燉蘿蔔香氣在整個院子裡瀰漫開來。
李敏霞腰上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花格子圍裙,手裡拿著個漏勺,聽到動靜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
「可算到家了!趕緊去洗手,鍋里的湯正好熬得骨肉分離,我這這就端上桌!」
羅熙緣在水槽邊洗淨了手,甩干水珠,走進堂屋。
八仙桌上已經擺好了幾副碗筷。
李敏霞端著個大搪瓷盆走過來,裡頭的排骨切得大小均勻,白蘿蔔塊燉得近乎透明,上面撒了一層翠綠的蔥花。
她盛了最滿的一碗,直接放在女兒面前。
「跑那麼遠的地方,吃不好睡不好的,多喝點湯貼貼秋膘。」
李敏霞順手拿抹布把桌角的幾滴湯汁擦乾,嘴裡念叨著。
羅熙緣拉開木椅坐下,拿起湯匙舀了一口熱湯。
湯底澄澈,蘿蔔的清甜解了排骨的油膩,順著喉管滑進胃裡,一路暖到底。
機房的厚重木門被人從裡面推開,羅汶趿拉著一雙塑料拖鞋走了出來。
他頭髮亂得像個雞窩,眼底下掛著兩道明顯的烏青,手裡還端著個喝空了的咖啡杯。
「姐,你可算回來了。」
羅汶拉開羅熙緣旁邊的椅子,自己去拿了個空碗去盛湯,「東北那邊發回來的入庫數據,我已經全部切進咱們的主伺服器了。兩萬噸大豆,分了五十個車皮,按批次全掛上了電子標籤。」
羅汶吹了吹湯麵上的浮油,喝了一大口,被燙得直咂嘴,接著說道:「神農系統里的大豆模塊,昨天後半夜我給跑通了。把大豆蛋白含量、水分比、出油率的預估模型全做進了演算法里。只要在終端掃碼,這批豆子在東北哪塊地里長的、喝的什麼水、幾天沒下雨,全能查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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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熙緣放下湯匙,拿紙巾擦了擦唇角的湯漬。
「江州市這邊的貨運站對接好了沒?」
大衛在對面咽下嘴裡的一塊排骨,趕忙接話:「對接好了。第一列專列今晚十二點進站。站長那邊給留了最大的貨運月台,咱們雇的五十輛重型卡車已經在編組站外面等著了。」
這批大豆收得痛快,運得也提氣。
但糧食不是生鮮,生鮮拉回來能直接擺上貨架賣,大豆得變成油,才能端上老百姓的餐桌。
他們現在手裡攥著兩萬噸頂級的非轉基因大豆,卻連個榨油的作坊都沒有。
林薇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厚厚的卷宗,攤開在八仙桌空出的位置上。
「Boss,咱們在飛機上篩選的那幾家廠子,我下車前讓人去摸了底。」
林薇修長的手指點在其中一張廠區俯瞰圖上:「外資這兩年在南方搞兼併搞得很兇,有規模的榨油廠百分之八十都換了外國東家。剩下的幾家本土民營企業,被擠壓得連喘氣都費勁。這家,金穗油脂廠,是江州本地資歷最老的一家。占地三百畝,設備是五年前咬牙從德國進口的物理壓榨線。但現在,他們已經停工快半年了。」
羅熙緣視線落在那張照片上。
「停工原因?」
「原料斷供,加上終端賣不動。」
大衛嘆了口氣,在商海里見慣了這種絞殺手段,語氣裡帶了幾分惋惜,「金穗的老闆叫沈從海,是個搞實業的老派人。他死腦筋,非要用咱們本土的非轉基因大豆榨油。成本比那些用進口轉基因大豆加上化學浸出法搞出來的調和油高出太多。超市的貨架全被外資那幾個牌子拿進場費砸滿了,金穗的油連擺上去的資格都沒有。現在銀行催著還貸款,工人的工資都拖了三個月了。」
這是一場不對稱的屠殺。
外資用廉價的轉基因原料和化學工藝把價格打到極低,通過燒錢占領渠道,把堅持做本分生意的本土企業活活逼上絕路。
等市面上只剩下他們的時候,定價權就徹底易主了。
「吃飯。」
羅熙緣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軟糯的蘿蔔,「吃完去金穗。」
下午兩點,江州市遠郊的紅星工業園。
這裡原本是江州老牌輕工業的聚集地,如今卻透著一股衰敗的氣息。
很多廠房的鐵皮屋頂已經生了鏽,道路兩旁的荒草長得有半人高。
商務車停在金穗油脂廠的大門外。
那扇氣派的電動伸縮門壞了一半,只留著個勉強能過人的小口子。
保安室的玻璃糊滿了灰,一個穿著舊保安服的大爺正靠在藤椅上打盹,聽到車喇叭響,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羅熙緣推開車門走下來。
廠區里靜得有些怕人。
沒有機器運轉的轟鳴,沒有貨車進出的喧鬧,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機油味,夾雜著落葉腐壞的味道。
大衛在前面帶路,幾人徑直走上辦公樓的二層。
走廊里的燈管壞了兩根,光線昏暗。
盡頭那間掛著「廠長室」牌子的木門虛掩著。
大衛敲了敲門板。
「進。」
裡面傳出一個略顯蒼老的男聲。
推門進去,屋裡沒開空調,悶熱得很。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塊干抹布,一遍遍地擦拭著桌上那個早就裂了縫的紫砂茶杯。
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灰色夾克,頭髮白了一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這就是沈從海。
看到有陌生人進來,沈從海放下抹布,站起身。
「你們找誰?」
「沈廠長,我是羅氏集團的陳大衛。」
大衛遞上名片,「這位是我們羅總。」
沈從海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
羅氏集團最近在生鮮行業搞出的動靜太大,尤其是神農系統,在實業界算是掛上了號的。
但他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個賣豬肉賣蔬菜的企業,跑到他這個快破產的榨油廠來幹什麼。
他拉過幾把待客的椅子,拿暖壺倒了幾杯白開水放在茶几上。
「條件簡陋,連茶葉都買不起了,幾位將就喝點。羅總大駕光臨,不知道有什麼指教?」
羅熙緣沒去碰那個缺了口的玻璃杯,視線在辦公室牆上掛著的那些早年間的優秀企業獎狀上掃過。
「沈廠長,我來看看你的廠子。聽說你那條德國進口的壓榨線,已經落了半年的灰了。」
沈從海苦笑兩聲,坐回自己的皮椅上,手背上青筋凸起。
「是啊,落灰了。再過半個月,連這棟樓帶那條線,就得被法院貼封條拿去拍賣了。外資的調和油一桶賣三十塊,我這純物理壓榨的成本就要三十五。怎麼拼?拼不過的。我沈從海這輩子沒幹過虧心事,唯一對不住的,就是廠里那三百多號跟著我幹了半輩子的老工人。」
他語氣里滿是英雄遲暮的悲涼。
「如果我給你原料呢?」
羅熙緣語調平穩,不帶多餘的情緒渲染,「兩萬噸東北黑土地直采的頂級非轉基因大豆。不要你先墊一分錢,直接送進你的倉庫。」
沈從海猛地抬起頭,手裡的紫砂杯在桌面上磕出一聲悶響。
「兩萬噸?你去哪收來的?」
沈從海乾裂的嘴唇有些哆嗦,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顫音,「豐通農業那幫人把東北產區圍得跟鐵桶一樣,你一個做生鮮的企業,憑什麼能從他們嘴裡搶下兩萬噸的份額?」
大衛在旁邊拉開一張木椅子坐下,兩條長腿交疊在一起,語氣輕鬆:「沈廠長這消息有點滯後啊。昨晚發車的六十節貨運專列,掛的是國家重點保障通道的牌子。外資那點見不得光的封鎖手段,在國家機器面前連個泥瓦罐都算不上。明早第一批五千噸大豆就能開進江州編組站。豆子有了,現在就看你的機器還能不能轉得動。」
沈從海那雙粗糙的大手猛地抓緊了桌沿,手背上的老皮褶皺被撐得平平展展。
他死盯著大衛,又看向羅熙緣,確認這兩個人不是在拿他尋開心。
「能轉!」
老廠長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身後的皮椅被頂得往後滑出去半米,撞在鐵皮文件柜上發出一聲悶響,「只要有料,金穗那條德國原裝的物理壓榨線閉著眼睛都能開機!我廠里那些老夥計,個個都是幹了二十年的老師傅,閉著眼睛聽機器響聲就知道出油率對不對!」
但興奮勁兒只維持了不到半分鐘,沈從海的肩膀又垮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椅子裡,雙手搓了把臉,滿是無奈。
「有了好油又能咋樣?賣給誰?」
沈從海指著窗外的大馬路,「江州大大小小几百家商超,所有的糧油貨架全被外資品牌壟斷了。咱們的油要是進不去超市,榨出來也只能積壓在儲油罐里發酵、變質。我之前就是被他們這麼活活拖死的。」
羅熙緣走到那面掛著廠區平面圖的白牆前,伸手在一處標著「成品一號倉」的地方點了點。
「渠道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轉過身,視線落在沈從海頹喪的臉上,「羅氏在全國有將近三千家直營生鮮門店。老百姓每天進店買我的肉、買我的菜。這三千家店,就是羅氏自己捏在手裡的王牌終端。外資的手伸得再長,也伸不進我的店門裡。」
沈從海愣住了。
他平時只埋頭搞生產,很少去關注那些終端零售的彎彎繞繞,這會兒腦子裡飛速盤算著三千家直營店的吞吐量,越算心跳越快。
「我不懂你們那些資本運作。」
沈從海咽了口唾沫,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乾脆,「羅總,你交個底,想怎麼合作?」
「全資收購。」
羅熙緣拋出條件,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我出資兩千萬,買斷金穗的所有產權和負債。廠子的名字不用改,還叫金穗。你繼續留任廠長,負責日常生產和品控。廠里那三百個老工人,全部按羅氏的工資標準重新簽合同,拖欠的三個月工資,明天一早全額打到他們卡里。」
羅熙緣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面:「只有一點要求。金穗的每一條流水線、每一滴油,必須全部接入羅氏的神農溯源系統。我不賣轉基因,不搞化學浸出法。我要這瓶油乾乾淨淨地從機器里流出來,清清楚楚地端上中國人的餐桌。能辦到嗎?」
沈從海眼眶一下子紅了。
這大半年他四處求爺爺告奶奶,受盡了白眼和冷嘲熱諷。
那些來談收購的同行,無一不是想把機器當廢鐵賣,把地皮拿去搞房地產,根本沒人真正在乎這廠子的死活。
「能辦到!」
沈從海重重地點頭,聲音哽咽,「羅總,就沖你這句乾乾淨淨,我沈從海後半輩子這條命,就賣給羅氏了!」
雷厲風行,是羅氏在商場上最硬的招牌。
當天下午,林薇帶著財務團隊進駐金穗。
厚重的帳本被一頁頁翻開,積壓的爛帳被羅氏龐大的現金流迅速填平。
傍晚時分,金穗廠區的大喇叭里傳出刺耳的電流聲,緊接著是沈從海那沙啞卻透著狂喜的嗓門。
「全體工人注意!馬上回廠!馬上回廠!工資發了!車間明天復工!」
這句話在破敗的工業園上空迴蕩。
不到半個小時,那些住在附近職工宿舍里的老工人們,趿拉著布鞋、騎著破舊的二八大槓,甚至有人連圍裙都沒來得及解,呼啦啦地全湧進了廠區。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檢修工攥著手機,看著簡訊里剛剛到帳的三個月工資,蹲在地上抹眼淚:「真發了……我還以為這筆錢得打水漂了,我孫女下學期的學費可算有著落了。」
廠區里沸騰了。
那些沉寂了半年的機器被重新擦拭上油,檢修工們拿著扳手和螺絲刀爬上爬下,大功率的除鏽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整個金穗像一個被強行做完心臟復甦的垂死之人,突然重新恢復了強勁的脈搏。
第二天清晨,江州火車站貨運編組站。
一輛接一輛的重卡排成長龍,將昨夜剛抵達的東北大豆運進金穗的原料倉。
高聳的儲糧罐重新裝滿了金黃飽滿的果實。
隨著沈從海在主控室按下那個綠色的啟動按鈕,那條龐大的德國物理壓榨線發出沉悶有力的運轉聲。
整條流水線沒有加一滴化學溶劑。
純粹的高溫和高壓,將大豆內部的油脂生生擠壓出來。
幾個小時後,第一批澄澈透亮、帶著濃郁原豆香氣的食用油,順著不鏽鋼管道流進了灌裝車間。
整個工業園上空,都飄著一股久違的、實在的豆油香味。
包裝車間裡,沒有花里胡哨的GG詞,也沒有複雜的明星代言。
每一個透明的5升裝塑料油壺上,只貼著一張極其簡素的白底綠字標籤。
正面印著幾個大字:羅氏神農·非轉基因大豆油。
背面,是一個占據了三分之一版面的綠色二維碼。
羅汶帶著技術團隊,用了整整三天三夜,把榨油廠的每一個生產環節全錄入了系統區塊鏈里。
從黑土地上的收割,到烘乾塔的溫度,再到車間裡的壓榨時間和品控報告,全成了不可篡改的數據。
首批五萬桶大豆油,沒有經過任何中間商,連夜裝車,直接發往了江南省及周邊幾百家羅氏生鮮直營店。
星期六一早。
江州市中心的一家羅氏生鮮標準店。
還沒到開門時間,玻璃門外已經排起了長隊。
大媽大爺們提著環保袋,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
店門一開,人群湧入。
生鮮區的肉類和蔬菜依舊搶手,但今天,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店面正中央那個新搭起來的地堆吸引了。
一桶桶金黃色的食用油整整齊齊地碼成了一座小山。
「哎喲,羅氏也賣油了?」
一個捲髮大媽湊過去,拿起一桶油端詳,「這顏色看著真透亮,跟以前農村老家自己打的油一樣。」
旁邊的大爺掏出手機,習慣性地對著包裝瓶背後的二維碼掃了一下。
手機屏幕跳轉,彈出的界面詳細得讓人咋舌。
【原料產地:東北三江平原雙林縣靠山屯】
【大豆品種:黑農48號(非轉基因)】
【加工工藝:純物理壓榨(絕無化學浸出溶劑殘留)】
【出廠時間:12小時前】
【黃曲黴素檢測:未檢出】
大爺看著屏幕,樂了:「好傢夥,連這大豆在東北哪塊地里種的都標出來了!現在市面上那些便宜的調和油,上面全印著芝麻大點的字寫著加工原料為轉基因大豆,吃著心裡直犯嘀咕。這羅氏的油,看著就放心!」
大媽看了一眼價格標籤:「5升裝,九十八塊。比外面超市賣的貴了十幾塊錢呢。」
「貴十幾塊錢買個心安理得!」
大爺二話不說,直接拎起兩桶扔進購物車,「這年頭,看病多貴啊。吃進肚子裡的東西,少下一次館子這差價就回來了。」
這種對話在全國各地的羅氏門店裡同步上演。
沒有鋪天蓋地的營銷,沒有低價促銷的噱頭。
羅氏僅僅憑著「神農系統」這塊已經徹底打入民心的透明金字招牌,硬生生在被外資壟斷的糧油市場裡撕開了一條巨大的口子。
首批五萬桶大豆油,僅僅用了一天半的時間,在各大門店宣告售罄。
很多沒買到的顧客甚至提前在店長那裡交了定金預購。
消息傳回東北,靠山屯的豆農們蹲在田埂上,聽著村委大喇叭里念出的銷售數據,激動得直拍大腿,干起活來更有膀子力氣了。
而此時,遠在江城CBD的豐通農業東北區總部大樓里。
氣氛壓抑得彷佛能擰出水來。
區總裁查理看著桌上那份剛剛送來的市場調查報告,臉色鐵青。
他隨手把報告甩在孫大志的臉上,厚重的紙頁砸得孫大志閉上了眼睛,紙張散落一地。
「這就是你說的,羅氏的油賣不出去?」
查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咆哮著,「兩天!他們在江浙滬一帶搶占了我們百分之三的終端市場份額!這只是個開始!那兩萬噸大豆榨出來的油,足夠把我們在這個季度的利潤報表砸出一個大窟窿!」
孫大志彎腰把地上的報告撿起來,滿頭大汗:「查理先生,這是個意外。羅氏沒有走傳統的商超渠道,他們用自己的生鮮門店搞直銷。我們對大潤發、沃爾瑪那些渠道的施壓根本沒起作用。那些老頭老太太跟瘋了一樣,認準了他們那個什麼掃碼溯源。」
「掃碼溯源?」
查理冷笑,「不就是玩透明那一套嗎。既然他們喜歡賣高價標榜安全,那我們就教教他們什麼是真正的市場規律。」
查理走到寬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川流不息的城市,眼裡滿是陰狠。
「通知下去。」
查理轉身下達指令,「從明天開始,豐通旗下所有的調和油、大豆油,在全國大賣場全線降價百分之三十。買一桶5升送一瓶1升小包裝,外加一條洗潔精。我要把價格打到底穿!老百姓的錢包是最誠實的。當我們的油比水還便宜的時候,我看羅氏那九十八塊錢一桶的『高檔貨』賣給誰去!」
這是一場極其殘酷的資本絞殺戰。
外資巨頭最擅長的就是利用龐大的資金儲備打價格戰,以傾銷的模式將競爭對手活活耗死。
等對手破產了,他們再把價格翻倍漲回來,連本帶利地從老百姓身上吸血。
第二天一早,各大超市的糧油區變成了沒有硝煙的戰場。
刺眼的紅色降價牌貼滿了豐通旗下各大品牌的貨架。
「冰點價」、「跳樓促銷」、「買一送三」的喇叭聲在超市里震天響。
原本五六十塊錢的轉基因調和油,直接被砸到了三十九塊九。
這招果然奏效了。
絕大多數普通消費者對價格極其敏感。
面對如此誇張的折扣力度,很多原本打算去羅氏門店買油的顧客停下了腳步,轉頭把大賣場的購物車塞得滿滿當當。
羅氏生鮮門店的糧油區,銷售數據在經歷了幾天的狂飆後,出現了斷崖式的下跌。
金穗那邊日夜不停榨出來的油,開始在門店的後倉里積壓。
羅家村,羅氏集團總部二樓書房。
大衛把最新的銷售曲線圖調出來,投屏在白板上。
紅色的線條像跳水一樣直線下墜。
「Boss,豐通動手了。全線降價百分之三十,這是鐵了心要用價格戰把我們擠死。」
大衛眉頭擰成個疙瘩,手指在桌面上焦躁地敲擊,「我們金穗廠用的是純非轉基因大豆,物理壓榨的出油率本來就比化學浸出低。九十八塊錢一桶,我們的淨利潤其實只有不到十塊錢。如果跟進降價,我們不僅沒錢賺,還得倒貼運費和倉儲費。這仗沒法打。」
林薇在旁邊合上帳本,補充道:「目前的資金流,如果不降價,頂多能扛三個月。三個月後,兩萬噸大豆的庫存壓力會把金穗的資金鍊壓斷。」
羅汶坐在沙發上,氣得直咬牙:「這幫洋買辦太不要臉了!拿那種劣質的轉基因兌水油來沖市場,老百姓根本不懂裡頭的區別,就看便宜!」
羅熙緣坐在老闆椅里,靜靜地看著白板上那條刺眼的紅線。
她今天穿著件簡單的黑色針織衫,長發隨意用抓夾挽著,整個人透著股不符合年齡的沉穩。
「誰說我們要降價了?」
羅熙緣開口,聲音沒有半點波動。
大衛愣住了:「不降價?那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貨爛在倉庫里?」
「豐通想打價格戰,那是他們心虛。羅氏不僅不降價,還要漲。」
羅熙緣的指腹壓著辦公桌的邊緣,「大衛,你去跑一趟各大報社和電視台,不用買GG位,直接買頭版頭條。把神農系統的溯源模塊開放給所有媒體。」
羅熙緣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豐通那個三十九塊九的價格上畫了個巨大的黑叉。
「老百姓不懂什麼是化學浸出,不懂什麼是轉基因,那是沒人告訴他們。我們就來做這個惡人,把行業底褲扒乾淨。」
羅熙緣定下基調:「羅汶,在神農溯源的終端頁面加一個科普彈窗。把六號輕汽油浸出工藝的工作原理、化學殘留標準,以及進口轉基因大豆在國外的農藥噴灑計量,全做成最通俗易懂的動畫視頻。只要顧客掃羅氏的油,就能看到這些視頻。」
羅汶眼睛大亮:「這招絕啊!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咱們把這蓋子一掀,豐通那幫人估計得氣吐血!」
「還有。」
羅熙緣看向大衛,「去聯繫江州那邊的第三方權威質檢機構,買兩桶豐通的降價調和油,全程錄像送檢。重點查他們配料表里的各項油脂比例,查他們有沒有超標的溶劑殘留。報告出來後,直接發在羅氏的官方公眾號上。」
大衛這下徹底懂了。
這根本不是價格戰,這是赤裸裸的降維打擊,是拿陽光去暴曬那些藏在陰溝里的爛帳。
三天後。
一篇名為《三十九塊九的食用油,你究竟把什麼吃進了肚子?》的文章。
在各大自媒體平台和官方新聞號上爆炸式傳開。
文章里附帶了羅汶團隊製作的高清科普動畫。
動畫極其直白地展示了外資企業為了榨乾大豆的最後一滴油,是如何用有毒的六號輕汽油進行浸泡提取的,雖然經過高溫脫溶,但依然有微量的化學溶劑殘留在油體裡。
緊接著,第三方檢測機構的紅頭蓋章報告被直接甩了出來。
豐通旗下某款熱銷調和油,號稱花生調和油,實際檢測出花生油成分不足百分之一,剩下百分之九十九全是最廉價的轉基因大豆油和棕櫚油混合物。
輿論瞬間譁然。
那些前幾天還在大賣場裡瘋狂搶購打折油的大媽大爺們,拿著手機看完了文章和視頻,再看看廚房裡那一桶桶便宜貨,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的天爺啊!輕汽油浸泡?這特麼是給人吃的還是給拖拉機喝的?」
「這幫洋鬼子心太黑了!我就說這油怎麼炒菜總有一股子怪味,原來根本就不是純糧榨的!」
「一分錢一分貨,古人誠不欺我!為了省那幾十塊錢,把全家人的健康搭進去,我真是老糊塗了!」
退貨的狂潮毫無預兆地爆發了。
各大超市的退貨櫃檯被憤怒的消費者圍得水泄不通,有些超市的玻璃門甚至被情緒激動的顧客砸碎。
豐通旗下的各大品牌食用油,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超市經理為了平息眾怒,迫於壓力,連夜將豐通的產品大規模下架。
而另一邊,羅氏生鮮門店的景象截然相反。
九十八塊錢一桶的羅氏非轉基因大豆油,徹底成了硬通貨。
那些原本嫌貴的顧客,現在排著隊甚至加價找黃牛代買。
因為在鋪天蓋地的食品安全恐慌中,只有羅氏油瓶上那個綠色的神農溯源二維碼,是唯一能讓老百姓踏實睡覺的護身符。
金穗油脂廠那條德國壓榨線二十四小時連軸轉,機器都快冒出火星子了,依然供不應求。
沈從海帶著老工人們吃住在車間裡,雖然累得直不起腰,但每個人臉上的笑容比過年還燦爛。
江城,豐通總部大樓。
查理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退貨單和各地超市發來的解約函,整個人頹然地陷進真皮沙發里。
價格戰被羅氏用最粗暴的科普方式直接打成了死局。
他原以為中國人貪圖小便宜的劣根性可以被無限利用,但他低估了這個民族對家人健康的那份最樸素的執念。
孫大志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連頭都不敢抬。
「查理先生,總部那邊打來電話。」
孫大志咽了口唾沫,聲音細若蚊蠅,「因為涉嫌虛假宣傳和虛標配料表比例,市場監管部門已經查封了我們下面三個大型分裝廠。咱們在東北壓庫的那些大豆,現在賣不出去了……」
查理猛地抓起桌上的菸灰缸,狠狠地砸向牆上的液晶電視。
「嘩啦」一聲巨響,屏幕四分五裂。
「羅氏……」查理咬碎了牙,「這個梁子,咱們結大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時的羅熙緣,壓根沒空搭理一個在泥潭裡掙扎的敗軍之將。
羅家村小樓。
深秋的夜裡,外頭起了風。
羅熙緣端著一杯溫開水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
兩萬噸東北大豆的仗,只是撕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
神農系統的觸角,現在終於結結實實地扎進了國家的糧袋子裡。
書房的門被推開。
大衛拿著一份連夜做出來的厚重商業計劃書走了進來,連軸轉的疲憊掩不住他眼底的狂熱。
「Boss,大捷!金穗那邊的二期擴建工程已經批下來了。我們帳面上的回籠資金,足夠在長三角和珠三角再吃下十家中小型油脂廠。」
大衛把計劃書擱在書桌上,「豐通這回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們退出來的市場真空,咱們全盤接手。」
羅熙緣轉過身,將手裡的水杯放在窗台上,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上發出一聲輕響。
「油脂只是一部分。大豆的下游,不止這一個用途。」
羅熙緣的指尖在那份計劃書的封面上點了點。
大衛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東北的黑土地上,不光長豆子。咱們既然把渠道趟平了,就不能只讓老百姓吃上好油。」
羅熙緣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語氣沉穩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去安排一下,下周再去一趟東北。」
「去幹嘛?」
羅熙緣理了理衣領,轉頭看向他。
「收玉米。建深加工廠。屬於咱們國家自己的農業生態閉環,現在,才剛剛打好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