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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拒絕豐通求購

2026-09-05 00:26:44 作者: 佚名

  深秋的霜降剛過,羅家村清晨的空氣裡帶著割臉的寒氣。

  廚房那扇掉漆的木門擋不住裡面熱騰騰的白氣。

  李敏霞正拿著大鐵勺在一個黑鐵鍋里攪和,鍋里熬著濃稠的棒子麵粥,黃澄澄的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

  羅新德從後院抱了一捆乾柴進來,扔在灶台底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這天冷得真快,後山的豬捨得早點把保暖帘子放下來,別把那些種豬給凍著了。」

  羅熙緣穿著件米白色的粗線毛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裡拿著鉛筆在一份報表上做標記。

  紙張很厚,是林薇昨晚剛送來的各區生鮮門店營收匯總。

  李敏霞端著兩大碗粥走出來,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先吃飯,吃完再看那些個花花綠綠的紙。大冷天的,空著肚子哪來的心力算帳。」

  羅熙緣放下鉛筆,伸手端起粗瓷碗,就著碗沿喝了一口。

  粗糧的甘甜在嘴裡散開,胃裡立馬暖和了不少。

  羅汶打著哈欠從機房裡鑽出來,手裡還死死抱著那個貼滿動漫貼紙的筆記本電腦。

  

  他眼底的烏青比前幾天更重了,整個人透著股修仙過度的虛浮。

  「姐,大豆油的溯源數據穩了。那幫洋牌子找了幾波赫客想攻擊咱們的伺服器,全被我寫的外層防禦牆給擋了回去。他們想在數據上做手腳,門都沒有。」

  「幹得不錯。」

  羅熙緣夾了一筷子醃雪裡蕻放進嘴裡,嚼出嘎吱的響聲,「大豆那一局,咱們算是站穩了腳跟。但大豆只是盤胃口的前菜,真正的大頭在玉米里。」

  大衛·陳提著公文包跨進院門,恰好聽到這句。

  他熟門熟路地去廚房給自己盛了碗粥,拉開條凳坐下。

  「玉米?」

  大衛扒拉了兩口熱粥,被燙得直吸氣,「Boss,咱們做生鮮、做大豆油,是因為這兩樣直接上老百姓的餐桌。玉米這東西,除了少數鮮食,絕大部分是用來做飼料和工業澱粉的。利潤率比油低多了,體量又大得出奇。咱們現在的資金去啃玉米,怕是會撐破肚皮。」

  羅熙緣沒說話,只是把手裡那份報表翻到了最後一頁。

  她用筆尖在上面畫了個圈,推到大衛面前。

  大衛定睛一看,上面寫著羅氏生豬養殖基地的月度飼料消耗清單。

  那是一個龐大到令人咋舌的數字。

  「咱們起家靠的是養豬。」

  羅熙緣語氣平淡,「一頭豬從斷奶到出欄,吃掉的飼料里,百分之六十以上都是玉米。玉米就是豬的命脈。現在咱們的豬肉端上了全國人民的餐桌,神農系統的閉環看著漂亮,但如果玉米的定價權還在豐通那些四大糧商手裡,他們只要在源頭把玉米價格稍微抬一抬,咱們養豬的成本就會成倍往上滾。這等於別人掐著咱們的脖子,決定咱們什麼時候能喘氣。」

  大衛嚼雪裡蕻的動作慢了下來,神色變得凝重。

  「產業鏈,最怕的就是中間斷檔。」

  羅熙緣放下碗,抽了張紙巾擦嘴,「我們不僅要收玉米,還要在東北建深加工廠。自己做飼料,自己提煉玉米胚芽油。把這根鏈條徹底焊死在神農系統里。誰也別想插進來敲竹槓。」

  林薇抱著一摞文件夾從門外走進來,冷風吹得她鼻尖發紅。

  她走到桌邊,翻開最上面的一本帳冊。

  「按您的計劃,如果要在東北大面積收儲玉米,並且投建深加工產業園,初期的資金缺口至少在十個億上下。」

  林薇的手指在幾個數字上快速移動,「大豆油的回款雖然快,但金穗廠的二期擴建占用了不少流動資金。咱們目前的帳面餘額,吃不下這麼大的盤子。」

  十個億。

  這對於任何一家民營企業來說都是一筆隨時能壓垮脊樑的巨款。

  羅熙緣站起身,把那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子往上挽了一截。

  「去把『國家級重點農業安全示範基地』的批文原本拿上。林薇,你跟我去一趟燕京。」

  大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找農發行?」

  「這種關乎國家糧袋子安全的重資產投資,只靠民營資本硬扛是愚蠢的。」


  羅熙緣走到屋角拿過自己的大衣,「既然國家給了咱們這塊金字招牌,就是要咱們去辦實事的。國家需要有人去東北穩住糧食的基本盤,咱們需要資金。這叫雙贏。」

  一天後的下午。

  燕京長安街的一棟威嚴建築內。

  中國農業發展銀行總行,信貸審批部的會議室里,氣氛嚴肅而安靜。

  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兩邊,坐著幾位年長的分行行長和信貸審批專員。

  羅熙緣和林薇坐在會議桌的末端。

  林薇手心裡全是汗,這是她第一次直面這種國家級金融機構的最高審核層。

  哪怕她平時做帳再利落,此刻也不免有些心跳加速。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副行長,名叫周秉文。

  他面前放著羅氏集團送來的那份玉米深加工產業園計劃書,以及神農系統的運行數據報告。

  會議室里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周秉文看得很仔細,時不時用紅筆在上面劃線。

  良久,他合上計劃書,摘下老花鏡,目光落在羅熙緣身上。

  「羅總,這份計劃書我看了。大豆那一仗,你們打得漂亮,替咱們國家的非轉基因大豆保住了一點元氣,也給咱們這些老金融人提了氣。」

  周秉文的聲音渾厚,「但是玉米的盤子太大。你們開口就是十個億的低息長期貸款,而且沒有任何實體抵押物,只有這套所謂的神農系統和品牌估值。按規矩,這筆錢批不下來。」

  林薇心裡咯噔一下,剛想開口解釋羅氏的現金流狀況,羅熙緣卻在桌下按住了她的手背。

  羅熙緣沒有去翻面前的任何資料,只是平靜地直視著周秉文。

  「周行長,規矩是管常規企業的。」

  羅熙緣語調不高,沒有咄咄逼人,「羅氏現在要做的,不是常規生意。豐通農業那幫外資,這兩年在東北大肆圈地,收購地方糧庫,壟斷農資渠道。他們不是來做買賣的,他們是來買命的。買中國農業定價權的命。」

  她頓了頓,條理清晰地拋出核心:「這十個億,羅氏不是拿去炒地皮,也不是去搞金融槓桿。是真金白銀砸進黑土地里,建烘乾塔,建恆溫倉,建十萬噸級的深加工流水線。這些實打實的工業底座,就是最好的抵押物。神農系統能把每一粒玉米從地頭到飼料槽的路徑都鎖死,這不僅是在幫羅氏賺錢,是在給國家的糧食安全上最後一道保險。如果連這筆錢都要按死規矩卡住,那東北的秋收,只能眼睜睜看著被外資繼續割肉。」

  周秉文看著眼前這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

  那份超越年齡的篤定和格局,讓他身後的幾位審批專員也微微動容。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桌上的紅頭批文看了一眼,那是農業部委聯合下發的那塊「金牌」。

  「有魄力。也有擔當。」

  周秉文拿起桌上的鋼筆,沒有再猶豫,直接在貸款審批單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並重重地蓋上了農發行的大印。

  「錢,明天下午三點前,一次性打入你們的專項監管帳戶。」

  周秉文把單子推給旁邊的專員,站起身,看著羅熙緣,「這十個億是國家的錢,也是老百姓的錢。把東北的玉米收好,別讓咱們的豆農、糧農再受外人的欺負。」

  羅熙緣站起身,沒有說多餘的客套話,只是鄭重地點了一下頭:「放心。一分錢都不會糟蹋。」

  拿到資金的第二天,羅熙緣帶著大衛和林薇,再次飛赴冰城。

  一下飛機,東北的寒風比上個月凌厲了許多,甚至夾雜著細碎的冰片。

  趙虎開著那輛租來的長城越野車,早就等在出站口。

  他今天穿了件厚實的軍綠色大衣,鼻子凍得通紅。

  把行李扔進後備箱,車子駛上高速,直奔黑龍江中部的玉米主產區,松嫩平原腹地的林原縣。

  車廂里的暖風開得很大,驅散了寒氣。

  趙虎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匯報他這幾天在下面摸底的情況。

  「羅總,豐通那邊學精了。大豆那回他們想壓價,結果被咱們截了胡。這回在玉米上,他們改變了套路。」

  趙虎聲音里透著股火氣,「今年東北雨水多,尤其是前幾天秋收剛開始,連著下了三天大雨。地里的玉米全是在水裡泡過的,水分極大,根本存不住。」


  大衛在副駕駛上轉過頭:「這跟他們改變套路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

  趙虎一打方向盤,超過一輛拉化肥的卡車,「玉米含水率高,收下來必須馬上烘乾,不然堆在一起兩三天就會發燒長毛,全爛掉。往年縣裡和周邊的鄉鎮有很多民營的烘乾塔,農民把糧拉去交點加工費就能烘乾。結果今年,豐通農業早早就下手,跟所有帶烘乾塔的糧庫和私企簽了獨家壟斷協議。」

  趙虎咬著牙:「他們出了高價,把這方圓幾百里的烘乾設備全包了。不對外營業,只給豐通自己的糧烘。同時,豐通在村里放出話來,今年玉米收購價,他們給得很高,一斤一塊二。但是有個硬槓槓——玉米水分必須降到十四個點以內。差一個點,扣兩毛錢。」

  林薇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招夠毒的。」

  羅熙緣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枯黃樹木,點破了其中的陰謀,「農民手裡的玉米水分高達三十個點,他們又租不到烘乾塔降水分。如果賣給豐通,按照扣水比例,最後算下來一斤連六毛錢都賣不到,連化肥錢都得賠進去。這根本不是什麼高價收糧,這是鈍刀子割肉。他們故意把水攪渾,逼著農民把濕糧賤賣給他們那些不用受制於含水率指標的地下黑中介。」

  「沒錯,那些在村里開著農用車收濕糧的二道販子,全特麼是豐通養的白手套。」

  趙虎罵了一句粗話,「給的價格低得可憐,一斤只給五毛。農民看著院子裡堆積如山的濕玉米天天發熱,怕最後爛成泥一分錢拿不到,只能含著淚低價賣給這些販子。販子拉走後直接送進豐通控制的烘乾塔里,轉手就按一塊二的價格入庫。這差價,全進了洋人的腰包。」

  壟斷了烘乾產能,就等於掐住了秋糧的喉嚨。

  在這個靠天吃飯的行當里,設備的缺失比資金的短缺更讓人絕望。

  車子開了三個多小時,下了國道,拐進了一條坑窪不平的土路。

  前方就是林原縣有名的大平村。

  村子很大,家家戶戶的院牆都堆滿了剛掰下來的玉米棒子。

  金黃色的玉米堆成了一座座小山,本來是豐收的喜人景象,但村里卻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壓抑。

  車子停在村西頭的一個大院外。

  院門敞著,幾個穿著破舊棉襖的男人正拿著大木鍬,拚命翻動著地上攤開的玉米粒。

  這是最原始的晾曬方法,但天氣陰沉沉的,空氣濕度大,這法子根本無濟於事。

  空氣里已經隱隱飄散出一股玉米發酵的酸餿味。

  這是糧食霉變的前兆。

  領頭翻玉米的漢子叫王大江,四十來歲,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

  他累得滿頭大汗,扔下木鍬,一屁股坐在旁邊的一個破輪胎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趙虎帶著羅熙緣幾人走進院子。

  大衛遞了根煙過去,王大江擺擺手沒接,眼睛通紅地看著滿院子的玉米。

  「老闆,來收糧的?不賣了,沒法賣。」

  王大江嗓音嘶啞,透著濃濃的絕望,「這三十多垧地的玉米,今年雨水大,收下來水分全在三十以上。我跑遍了鎮上的三個烘乾廠,全被豐通包了,不給咱們老百姓烘。就在剛才,村裡的黃胖子帶人來收,給四毛八一斤。我這大半年起早貪黑,算上種子化肥拖拉機油錢,一斤成本都得五毛多。這賣出去還得倒貼錢!」

  旁邊的幾個漢子也跟著唉聲嘆氣,有人蹲在地上直砸自己的大腿。

  「往年也能自己晾乾,今年這天公不作美,連著陰天,這糧眼看著就要捂發燒了。」

  一個老人撿起一把玉米粒,搓了搓,上面已經隱隱有了黑色的霉斑,「造孽啊,好好的一季莊稼,就這麼讓人給憋死了。」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刺耳的拖拉機馬達聲。

  一輛加長農用三輪車停在門口,從車上跳下來三個男人。

  領頭的是個胖子,穿著件光鮮的黑皮夾克,脖子上戴著小手指粗的金鍊子,正是王大江口中的黃胖子。

  黃胖子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糧販子,早些年是個混子,這兩年搭上了豐通農業的線,成了專門在底下收割農民的白手套。

  他嘴裡叼著根牙籤,大搖大擺地走進院子,拿腳踢了踢地上那一層厚厚的玉米。


  「王大江,考慮得咋樣了?四毛八,就這價。今天下午你要是不賣,明天這玉米里的霉味一出來,四毛錢我都不收。」

  黃胖子吐掉牙籤,一副吃定了他們的嘴臉,「全鎮的烘乾塔你都別想用,你也別指望天晴。這幾天的天氣預報我看了,全是連陰天。再捂兩天,你這幾萬斤苞米就只能拉去漚糞了。」

  王大江氣得渾身發抖,猛地站起來,抓起手邊的鐵鍬:「你欺人太甚!黃胖子,你個給洋人當狗的東西,我今天就算把這糧燒了,也不便宜你!」

  幾個漢子也跟著抄起了傢伙,眼看就要起衝突。

  黃胖子帶來的人立刻圍上去,推搡之間,眼看就要動手。

  趙虎大步走過去,鐵塔般的身軀直接插在中間。

  他沒動手,只是肩膀猛地一扛,把最前面的一個小混混撞得倒退了幾步,一屁股摔在玉米堆里。

  「都把手放下。買賣不成仁義在,強買強賣算什麼本事。」

  趙虎聲音發沉,那股當過兵的煞氣讓黃胖子幾人心裡打了個突。

  黃胖子打量了趙虎幾眼,又看到後面穿著考究的羅熙緣和大衛,心裡盤算著這幾個人什麼來頭。

  「外地來的?我奉勸幾位少管閒事。」

  黃胖子拍了拍皮夾克上的灰,「在林原縣收玉米,那是豐通的鍋里撈飯。你們就算出高價把這濕糧收了,沒有烘乾塔,你們也得眼睜睜看著它爛在手裡。這叫規矩。」

  羅熙緣一直沒說話,靜靜地看完了黃胖子的表演。

  她踩著地上那些散落的玉米粒,走到黃胖子面前。

  「規矩是人定的。豐通把烘乾塔包了,以為就能隻手遮天?」

  羅熙緣語氣平淡,沒有被激怒的痕跡,但字字清晰,「這天底下的路,不止一條。」

  她轉頭看向王大江:「王大哥,你這院裡的玉米,還有村里其他人的玉米,羅氏全收了。不看水分指標,直接按國家的收購保護價,一塊錢一斤。不扣水,不扣雜。現款現結。」

  這話一出,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外面拖拉機引擎的突突聲。

  王大江甚至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一塊錢?

  還不扣水?

  這簡直是在做夢。

  濕玉米的重量本身就含有大量水分,不扣水按一塊錢收,羅氏等於是在拿真金白銀買水。

  黃胖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臉上的肥肉亂顫:「一塊錢一斤?還不扣水?你特麼瘋了吧?你收了放哪?沒烘乾機,三天之內全發霉!你以為你有錢就能在這兒裝菩薩?等這幾萬噸玉米爛在場院裡的時候,我看你上哪哭去!」

  黃胖子篤定羅熙緣是在說大話,在沒有烘乾產能的情況下,收濕糧就是在自尋死路。

  羅熙緣沒搭理他的嘲笑,轉身拿出了手機。

  她沒有給任何人打電話,只是打開了神農系統的內部調度APP,點開了一個特殊的運輸編組指令。

  兩天前,在燕京拿到農發行十億貸款的那個晚上,羅熙緣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租倉庫,也不是招人。

  她動用了羅氏在南方的所有關係網,連夜聯繫了三家國內最大的農業機械製造廠。

  她買空了他們倉庫里所有的現貨履帶式移動烘乾機。

  那些笨重的固定式烘乾塔既然被豐通壟斷了,那她就不用固定的。

  現代農業科技早就有了可以拖在卡車後面、直接開進田間地頭的移動烘乾設備。

  只是造價高昂,單台價格大幾十萬,普通的糧商根本不願意承擔這種重資產投入,他們更喜歡用壟斷地方舊設備的方式來卡農民的脖子。

  但羅熙緣手裡,現在有十個億。

  她買了一百台。

  羅熙緣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GPS定位追蹤。

  綠色的光點已經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了林原縣的國道邊緣。

  「大衛,通知車隊,進村。」

  羅熙緣放下手機。

  大衛立刻拿出對講機:「各車組注意,坐標大平村,全速推進。一號二號去王大江家場院,其餘的按規劃分散到各村點。」


  黃胖子還在旁邊冷嘲熱諷:「裝什麼大尾巴狼。還車隊進村,你就算拉幾百輛卡車來,裝回去的也是一車發霉的垃圾。」

  話音未落,村口的大路上突然傳來一陣沉悶而巨大的轟鳴聲。

  連帶著地面都有些微微的震顫。

  這種聲音不是普通的農用拖拉機能發出來的,那是重型柴油發動機在低速運轉時特有的低音炮。

  王大江和幾個漢子跑到院門口,伸長了脖子往外看。

  黃胖子也收起了笑容,狐疑地走出去。

  緊接著,所有人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壯觀場景出現在他們眼前。

  一輛接一輛的重型半掛牽引車,排著整齊的隊列,從土路的拐角處開了過來。

  車頭上全掛著大紅花,車廂後面拖著的不是普通的貨櫃,而是一個個巨大的、塗著軍綠色油漆的鋼鐵怪獸。

  那是一台台嶄新的、帶著履帶底盤的超大型移動烘乾機!

  它們頂端帶有粗大的排氣煙囪,側面是複雜的傳送帶和熱風燃燒爐。

  這支龐大的機械化車隊,像一股鋼鐵洪流,硬生生碾平了泥濘的土路,帶著不可阻擋的磅礴氣勢,開進了大平村。

  最前面的兩輛牽引車在王大江家的院子外面穩穩停住。

  幾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羅氏技術員動作麻利地跳下車,熟練地降下液壓支撐腿,啟動履帶。

  巨大的移動烘乾機自己從平板車上緩緩開了下來,直接開進了王大江那個堆滿濕玉米的寬敞院落。

  空氣里瀰漫起柴油燃燒的嗆鼻味,卻在此刻聞起來無比安心。

  「這……這是什麼傢伙事兒?」

  王大江瞪大了眼睛,他種了半輩子地,從來沒見過能滿地跑的烘乾塔。

  「履帶式移動循環烘乾機。」

  羅熙緣的聲音在這個時候依然沉穩,沒有半點炫耀的起伏,「燒柴油和環保煤的。一台機器每小時能降五個水分,一天能處理五十噸濕糧。不需要打地基,不需要建廠房。它開到哪,哪裡就是烘乾廠。」

  黃胖子整個人傻眼了,嘴巴半張著,那根不知道什麼時候重新叼在嘴裡的牙籤掉在了地上。

  他引以為傲的壟斷、豐通布下的天羅地網,在這個直接把重工業機械拉進田間地頭的女人面前,像個拙劣的笑話。

  技術員已經把抽糧管插進了那堆濕玉米里,按下了啟動按鈕。

  熱風爐開始猛烈燃燒。

  傳送帶飛速運轉,帶著極高水分的濕玉米被源源不斷地吸進烘乾機的滾筒里。

  幾分鐘後,頂端的排氣管噴出大股大股白色的水蒸汽,那是玉米里的水分被高溫強行蒸發出來的具象化。

  乾爽、金黃、帶著烘烤香味的脫水玉米,順著另一頭的出料口,像瀑布一樣嘩啦啦地傾瀉在乾淨的篷布上。

  王大江撲過去,抓起一把剛出來的熱乎玉米粒,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乾的!全是乾的!」

  他把那把玉米死死捧在胸前,像捧著一堆金子。

  三十多垧地的心血,保住了。

  大衛拿著一疊已經列印好的收購合同,走到那幾個老農面前:「各位大叔,水分降下來了,咱們該結帳了。這機器的油錢和折舊費,羅氏全包了,不扣你們一分錢。玉米過磅,一塊錢一斤,當場打款。」

  院子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幾個漢子高興得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跑出院子,去通知村里其他還在絕望中掙扎的鄉親。

  黃胖子眼看大勢已去,自己那點收濕糧賺差價的算盤摔得粉碎。

  他知道這事兒鬧大了,豐通那邊絕對饒不了他。

  他連句狠話都沒敢撂下,帶著手下灰溜溜地爬上三輪車,一溜煙跑了。

  當天,一百台移動烘乾機在林原縣下轄的幾十個村莊全面鋪開。

  這種高機動性的機械化作戰,徹底癱瘓了豐通農業對固定烘乾塔的壟斷。

  機器日夜轟鳴,大批大批高水分的濕玉米被迅速脫水,變成符合安全儲藏標準的好糧。

  林薇帶著十幾個從總部調來的財務人員,就在村大隊的辦公室里架起電腦,現場辦公。


  只要糧一過磅,神農系統直接關聯銀行帳戶,真金白銀秒到帳。

  農民的口碑是傳播最快的GG。

  羅氏一塊錢一斤、包免費烘乾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松嫩平原。

  無數滿載玉米的拖拉機主動繞開豐通的固定收購點,排著長隊去追逐那些噴著白煙的移動烘乾機。

  而羅家村的總部大屏上,代表著玉米儲備量的數據條,正以幾何倍數向上瘋漲。

  江城,豐通農業東北區總部大樓。

  總裁查理看著助理剛剛送來的報告,手裡的純金鋼筆硬生生在紅木桌面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他那張白人臉孔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漲成了豬肝色。

  「移動烘乾機?一百台?」

  查理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情報,「她從哪裡弄來的這麼多現金?這種設備在東北根本沒有現貨,她是怎麼在一夜之間調過來的?!」

  助理低著頭,聲音發顫:「查過了,羅氏剛從國家的農業發展銀行拿到十個億的專項低息貸款。機器是從南方三家重工企業連夜發專列運過來的。他們……他們不是在跟我們打商業戰,他們是在用國家背書的重資產碾壓我們。」

  查理頹然地坐回椅子裡。

  他終於意識到,大豆那一局,他以為羅氏只是僥倖取勝。

  但玉米這一局,羅氏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在泥潭裡跟他們纏鬥。

  人家直接跳出了棋盤,用絕對的資金實力和技術手段,把桌子給掀了。

  壟斷固定烘乾塔?

  那簡直是上個世紀的玩法。

  「查理先生,咱們今年在東北的玉米收購指標,現在連百分之十都沒完成。那些豆農糧農全跟羅氏簽了長約。」

  助理硬著頭皮匯報最壞的消息,「如果再收不上來糧食,咱們在華北那幾個大型澱粉廠和飼料廠,下個月就得停工斷炊了。」

  查理猛地把桌上的文件全部掃落到地上。

  「去!派人去跟羅氏談!不管多大代價,必須從他們手裡買一批玉米過來應急!」

  這個向來傲慢的外資高管,終於低下了頭顱。

  而在林原縣的縣委招待所里。

  羅熙緣正喝著當地特產的刺五加茶。

  熱水泡開的茶葉散發著獨特的草藥香。

  大衛推門進來,臉上滿是痛快:「Boss,豐通的人剛才打來電話,想以一塊三的價格從咱們手裡買十萬噸玉米。他們急眼了。」

  羅熙緣端著茶杯,輕輕吹散水面上的浮葉。

  「告訴他們,羅氏的玉米,一粒都不賣給洋買辦。」

  她放下茶杯,目光清冽,「把工程部的人叫來。去勘測場地,咱們那十萬噸級的深加工產業園,明天就動土。」

  大衛用力點點頭,轉身大步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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