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東北,風裡已經夾了扎人的冰碴子。
長城越野車的輪胎碾過國道上薄薄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車窗外,收割完的黑土地被白雪蓋了一層,光禿禿的白樺林在風裡挺著乾瘦的枝幹,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車廂里暖風開到最大。
羅熙緣穿了件及膝的黑色羽絨服,領口的絨毛貼著下巴。
她手裡翻著一沓雙林縣玉米產量的摸底報表,紙張邊角有些發涼。
大衛在副駕駛上搓了搓手,把羽絨服的拉鏈一直拉到頂。
「這天真夠狠的,才十一月,凍得人骨頭縫裡都冒涼氣。南方的秋天還在穿單衣,這兒已經能把人耳朵凍掉。」
車子拐進雙林縣紅星糧庫的大門。
趙虎早早在院裡等著,穿了件軍大衣,頭上戴著個狗皮帽子,兩邊耳朵捂得嚴嚴實實。
看見車停穩,他趕緊跑過來拉開車門,動作利落。
「羅總,陳總,可算到了。」
趙虎哈出一口白氣,指著院子裡那幾座像金字塔一樣的金黃色谷堆。
那是剛收上來的玉米,因為水分大,正攤在水泥場地上晾曬,十幾台鼓風機呼呼地吹著,捲起一陣陣金色的粉塵。
「大豆那批走完之後,十里八鄉的老百姓全認準咱們羅氏的招牌了。這半個月,玉米收了小十萬噸。五個圓筒倉全裝滿了,剩下的只能在院子裡搭雨棚臨時存著。」
羅熙緣踩在薄雪上,走到玉米堆前。
她彎腰抓起一把金黃的苞米粒。
籽粒飽滿,色澤透亮,手感沉甸甸的。
「質量不錯,今年的老天爺賞飯吃。」
羅熙緣把玉米粒扔回堆里,拍了拍手套上的灰,「烘乾塔那邊情況怎麼樣?」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超好用,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享 全手打無錯站
「轉冒煙了都。三台烘乾塔二十四小時連軸轉,工人三班倒。」
趙虎帶著他們往臨時搭的彩鋼板辦公室走,腳底下的雪被踩得嘎吱作響,「不過羅總,玉米這玩意兒跟大豆不一樣。大豆拉回去能直接榨油,終端能賣上價。玉米產量太大,市面上也就是做個飼料或者直接賣原糧。收購價雖然咱們給的比豐通高了一毛,但真要靠賣原糧往回收成本,這點差價根本兜不住運費。五十個車皮拉去南方,全得虧在鐵軌上。」
彩鋼房裡生了個鐵皮爐子,火燒得很旺,爐子上的大鋁壺咕嘟咕嘟頂著蓋兒。
大衛脫了手套,在爐子邊烤著手。
「虎子算是說到點子上了。玉米在國際上被稱為工業的黃金,光賣棒子那是敗家。得做深加工。提煉玉米澱粉、果葡糖漿,再往下走就是胺基酸、燃料乙醇。那些東西的價格,比原糧高出幾十倍。豐通那幫人,這幾年在東北建了四五個大型玉米深加工廠。他們把老百姓的玉米低價收走,加工成高附加值產品賣給國內的食品廠、藥廠,兩頭賺錢,肥得流油。咱們光收不加工,等於是替他們幹了搬運工的苦力。」
羅熙緣拉過一張馬扎在爐子邊坐下。
「所以咱們這次來,不僅是收糧,更是紮根。」
羅熙緣借著爐火的暖意,剝開一個爐盤上烤熟的花生,花生衣在指尖搓碎,「雙林縣南邊有個廢棄的化肥廠,地方夠大,水電全通。林薇前天已經走程序把那塊地買下來了。我要在那裡,建一條國內最先進的玉米深加工流水線。」
大衛烤火的手頓住了。
他轉過頭,眉心擰起一道深溝。
「Boss,建廠房好說,有錢一個月就能平地起高樓。但核心設備是硬傷。」
大衛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文件,「玉米深加工,尤其是提純那一段,需要大型臥式離心機、工業級膜分離設備和不鏽鋼發酵罐。我去打聽過,這些高端設備的專利全在外資手裡。國內能造這種設備的幾家大型機械廠,產能已經被豐通和嘉吉那幾個巨頭提前買斷了。」
大衛把一份供應商名單扔在桌上,紙頁滑過桌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這兩天挨個打過電話,甚至親自跑了趟奉天那邊的大廠。江浙那邊的廠子說,訂單排到了明年下半年。奉天本地的幾家機械廠直接拒單,連報價都不給。我去拜訪那個廠長,人家連門都沒讓我進,直接讓秘書把我打發了。查理在江城那邊吃了大豆的虧,這回是學精了。他在源頭物流上卡不住咱們,就換了個賽道,直接在工業設備上把門焊死。沒有機器,咱們這十萬噸玉米,要麼當豬飼料賤賣,要麼在糧庫里生蟲發霉。」
屋內只剩下鐵皮爐子裡煤塊燃燒的劈啪聲。
窗外的風颳得彩鋼板嘩啦啦響。
趙虎脾氣急,一聽這話,把手裡的狗皮帽子摔在桌上:「這幫孫子,真拿自己當太上皇了?咱們花錢買機器還不賣?大不了去德國或者日本進口!我就不信有錢還買不來幾塊鐵!」
「進口周期太長,海運加上報關,沒個大半年下不來。咱們的玉米等不起。」
羅熙緣拍了拍手上的花生殘渣,站起身。
她走到掛著東北地圖的牆邊。
泛黃的地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重工業城市。
東北。
共和國的長子。
這裡曾經擁有全中國最完善、最硬核的工業體系。
那些轟鳴的工具機、四濺的鋼花,曾經支撐起了整個國家的脊樑。
雖然在時代的浪潮里,很多老廠子衰落了,但那份浸透在骨血里的工業底蘊,絕不是幾個跨國資本花點錢就能完全抹掉的。
羅熙緣的視線停在一個叫「鐵西區」的位置,最終滑向冰城的老城區。
「大衛,把國內能做離心機和分離設備的廠子名單重新捋一遍。」
羅熙緣音調平穩,透著股不信邪的韌勁,「外資能買斷活著的廠子,買不斷那些睡著的廠子。去查查,冰城或者周邊,有沒有那種早年間做過重型軍工或者化工設備,現在因為體制問題接不到活、快要破產的老國營機械廠。」
大衛腦子轉得飛快,立刻明白了羅熙緣的意圖。
這些老廠子雖然名聲不顯,設備可能老化,但那些老工程師的腦子裡裝著真正的圖紙,那些八級鉗工的手裡捏著絕活。
只要給他們注資,給他們換上新一代的數控工具機,那爆發出來的能量絕對能掀翻外資的技術壁壘。
「我馬上查。市里有個工信局的熟人,我找他要一份近三年的破產重組企業名錄。」
大衛掏出手機,快步走出了彩鋼房,去外面找信號打電話。
趙虎往爐子裡添了兩塊煤。
「羅總,真能找著這種廠子?我聽說現在那些老國企裡頭,人都走光了,就剩下些空殼子。」
「人走光了,魂還在。」
羅熙緣看著跳動的爐火,「手藝人只要餓不死,手裡的活就不會丟。外資以為花錢買斷了幾家大廠的產能就能卡死我們,那是他們不懂中國的工匠。」
第二天清早,風雪小了些。
長城越野車停在冰城老城區一條破敗的巷子口。
大門上的紅漆掉得斑駁,「紅星重型機械廠」幾個大字少橫缺豎,爬滿了乾枯的爬山虎藤蔓。
傳達室里空蕩蕩的,連個看門的人都沒有。
生鏽的鐵軌從院子裡一直延伸到馬路對面,被荒草和積雪掩蓋著。
羅熙緣和大衛踩著滿地的落葉走進去。
巨大的廠房一間連著一間,玻璃碎了一大半,風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響。
幾台老舊的龍門吊靜靜地佇立在空地上,像垂暮的巨人。
往裡走了幾百米,總算在一個偏僻的小車間裡聽到點動靜。
車間捲簾門拉開一半,裡頭的光線很暗。
一個穿著沾滿油污軍大衣的老頭,正趴在一台半新不舊的車床前,拿著卡尺量著一個剛切削出來的金屬齒輪。
旁邊兩個小年輕在邊上打下手,凍得直跺腳。
大衛走上前,敲了敲鐵門。
「請問,魏長山廠長在嗎?」
老頭頭也沒抬,手裡的卡尺穩得沒有一絲晃動。
「量不對,公差大了零點兩毫米。重新上磨床。」
他把齒輪扔進旁邊的鐵筐里,這才轉過身。
老頭個子不高,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一雙粗糙的手上全是老繭和金屬劃傷的疤痕。
大冷的天,他連個手套都沒戴。
「我就是魏長山。你們是工信局派來清算資產的?」
魏長山拿了塊髒兮兮的棉紗擦著手,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厭煩,「我跟上面說過了,廠里的那幾台老車床不能賣廢鐵!那是當年從蘇聯拉回來的底子,好著呢!我們幾個老傢伙自己接點零活,還能養活這十幾個徒弟!」
「魏廠長誤會了。」
羅熙緣走上前,「我們不買廢鐵。我們是來下訂單的。」
魏長山打量了羅熙緣一眼,壓根不信。
「訂單?我們這破廠子,連買煤取暖的錢都快拿不出來了,誰敢給咱們下訂單。你們要訂啥?農用車的變速箱齒輪?還是抽水泵的閥門?」
「我要訂三套工業級玉米深加工核心設備。包括十萬噸級的不鏽鋼發酵罐系統、臥式螺旋離心機和超濾膜分離組。」
羅熙緣報出一串專業名詞。
魏長山擦手的手停住了。
那塊髒棉紗掉在地上。
他旁邊的兩個年輕徒弟也面面相覷,顯然沒聽過這麼大的陣仗。
「姑娘,你懂你在說啥嗎?」
魏長山走過來,聲音拔高了八度,「那玩意兒是精細化工設備。對材質的耐腐蝕度、離心機的動平衡要求極高。轉速一分鐘上萬轉,稍微偏一點重心,軸承直接報廢,整個車間都得炸。國內現在能接這種活的,滿打滿算不超過五家,全在南方。你跑我這要飯的廟裡來求真佛?」
「南方那幾家,已經簽了豐通農業的排他協議。這幾年,全中國的玉米深加工設備,全被外資卡了脖子。」
羅熙緣看著這位老廠長,把話挑明,「我查過紅星廠的底檔。八十年代,全國第一台大型醫用離心分離機,就是在這個車間裡敲出來的。您魏長山,是當年的總工。」
魏長山聽到這話,眼裡的光閃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下去。
「好漢不提當年勇。」
魏長山擺擺手,彎腰去撿地上的棉紗,「那時候廠里幾千號人,八級工遍地走。現在呢?圖紙鎖在柜子里發黃,老師傅走得走病的病。就剩下這幾台破車床,怎麼給你造離心機?你還是去求那些洋人吧,多花點錢,總能買到。咱們這地方,早就沒人信實業了。」
大衛在旁邊急了:「魏廠長,他們不是多要錢,他們是要命。他們卡著設備不給,是想把東北的老百姓逼回賣原糧的窮日子去。咱們羅氏有資金,你要什麼新設備,我們給你買!只要你能把這套東西搞出來,錢不是問題!」
魏長山站直了身子,走到車間角落的一個鐵皮櫃前。
他從腰上解下一大串鑰匙,找出一把生鏽的,捅進鎖眼裡轉了幾下。
櫃門發出難聽的摩擦聲,裡面堆滿了厚厚的牛皮紙袋。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手繪工程圖。
「錢買不來骨氣。」
魏長山從裡面抽出一捲圖紙,在工具機上攤開,用兩個鐵扳手壓住兩角,「這是我五年前改出來的最新一版臥式離心機圖紙。精度比德國貨不差。為了這個,我帶著人熬了三個月。每一根螺絲的受力分析,全是用算盤和老式計算機一點點摳出來的。」
他的手撫過圖紙上那些複雜的線條。
「圖紙畫出來了,廠子沒錢買特種鋼,沒錢買高精度的五軸數控工具機。拿著好圖紙,造不出來實物,這就是紅星廠破產的原因。那些洋大爺來參觀,看著圖紙直夸,轉身就去買通上面的人,把我們的生產線給停了。」
他轉頭看向羅熙緣,乾癟的嘴唇抿得很緊。
「丫頭,你要真想造,我魏長山豁出這條老命陪你瘋一把。但是,我要兩千萬的啟動資金買特種鋼材,還要從外地緊急調兩台德國的五軸工具機過來。這東西對精度的要求就是拿錢堆出來的。而且,工期最少要三個月。你的玉米能等?」
大衛倒吸一口涼氣。
玉米堆在糧庫里,每一天都在消耗大量的倉儲成本。
這大雪天的,三台烘乾塔根本忙不過來。
三個月,變數太大了。
「資金不是問題。兩個億的研發製造專款,下午就能打進紅星廠的對公帳戶。」
羅熙緣的回答沒有任何遲疑,「五軸工具機,我會讓大衛通過海外渠道用最快的速度空運過來。至於工期……」
她看了看車間裡那幾個年輕的徒弟,又看向魏長山。
「一個月。」
羅熙緣定下死線,「我要在這場雪化之前,看到設備在雙林縣的新廠房裡運轉起來。」
「一個月?胡鬧!」
魏長山瞪圓了眼睛,「光是發酵罐的焊接探傷就要大半個月,離心機的動平衡調試更是慢工出細活。一萬兩千轉的東西,有一絲馬虎都會出人命!一個月絕對不可能!」
「那就把走掉的老師傅請回來。工資按市場價的三倍開。」
羅熙緣語調平穩卻帶著壓迫感,「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紅星廠當年能搞出會戰的速度,現在照樣能。這不僅是一筆生意,這是跟外資搶東北大地的飯碗。魏廠長,東北的這口氣,不能散在咱們這代人手裡。」
魏長山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女兒還年輕的姑娘。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商人的市儈,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深吸了口老旱菸的味道,在工作檯邊用力敲了敲菸斗。
「大龍!去開大喇叭!把家屬院裡那些還能拿得動焊槍、看得清圖紙的老骨頭,全給我叫到車間來!就說來活了!大活!」
老李頭是紅星廠的老八級鉗工,家裡老伴常年吃藥,為了幾百塊錢的醫藥費,正收拾鋪蓋準備去南方給私人作坊打工。
聽到村里大喇叭的廣播,他扔下包袱,趿拉著布鞋就往廠里跑。
還有老張、老王……一個個頭髮花白、背脊微駝的老工人,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匯聚到紅星機械廠的大門前。
他們有的帶著老花鏡,有的手裡還拎著剛買的白菜,但每個人看向廠房的眼睛裡,都透著一種久違的光亮。
接下來的一個月,冰城老城區的這家破產重機廠,上演了一場工業奇蹟。
兩個億的資金像一劑強心針,直接砸進了這個乾涸了多年的龐大機器里。
大衛動用了一切人脈,甚至走了特殊通道,把兩台最頂尖的數控加工中心連夜運進了車間。
特種不鏽鋼材源源不斷地拉進廠區。
那些在家抱孫子、下棋的老工人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作服,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了卡尺和焊槍。
弧光在車間裡日夜閃爍,刺鼻的金屬切割味混雜著機油香,是老一輩產業工人最熟悉的味道。
羅熙緣沒有回江州。
她在雙林縣的化肥廠改造工地上和冰城的機械廠之間兩頭跑。
魏長山簡直是個瘋子。
他吃住都在車間那張破行軍床上。
圖紙上每一個公差,他都親自去工具機邊核對。
高轉速離心機的軸承加工,那個最核心的環節,是他親自上陣,帶著三個八級鉗工,硬生生用手工打磨出了機器達不到的完美光潔度。
雙林縣的新廠房拔地而起。
趙虎帶著工程隊連軸轉,防靜電地坪、無菌車間、巨大的鋼結構廠房,按照最高標準一點點成型。
月底的一天夜裡。
外面下著鵝毛大雪。
冰城紅星機械廠最大的裝配車間裡,燈火通明。
一台長達十幾米、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龐然大物,靜靜地趴在車間中央。
那是魏長山帶著幾百號工人,用整整二十八天時間拼出來的國內第一台擁有完全自主智慧財產權的大型臥式離心分離組。
旁邊是六個巨大的高純度不鏽鋼發酵罐。
魏長山拿著塊乾淨的布,在設備的銘牌上擦了又擦。
那上面刻著四個字:紅星製造。
老頭眼眶濕潤了,轉過頭看著站在一旁的羅熙緣。
「丫頭,老骨頭沒給你丟臉。」
魏長山聲音帶著沙啞的顫音,「全通過了動平衡測試,精度比德國原裝的還要高出半個微米。這台機器,夠你那十萬噸玉米喝一壺的了。」
羅熙緣走上前,手掌貼在冰冷的金屬外殼上。
她能感受到這台機器里蘊含的龐大生命力。
那是中國人自己不屈的脊樑。
「連夜裝車。運去雙林縣。」
羅熙緣轉身下令。
幾十輛重型平板拖車開進廠區。
巨大的設備被分拆吊裝。
浩浩蕩蕩的車隊頂著風雪,駛向雙林縣的方向。
而在江城,豐通農業的大樓里。
查理坐在溫暖如春的辦公室里,端著一杯紅酒,聽著孫大志的匯報。
「查理先生,打聽清楚了。羅氏的人在雙林縣弄了個廢棄化肥廠搞改造。但他們根本買不到設備。」
孫大志滿臉諂媚的笑,「南方那幾家廠子我全打過招呼了,連個螺絲釘都沒賣給他們。聽說他們跑去冰城找了個破產的機械廠,弄了一幫快入土的老頭子在車間裡敲敲打打。簡直是病急亂投醫。」
查理晃了晃酒杯,紅色的液體在玻璃杯壁上掛出一道醇厚的痕跡。
「工業設備不是手工作坊,靠幾個老工人敲打就能造出來?真是個笑話。」
查理靠在沙發上,滿臉嘲弄,「一個月的時間快到了。東北下雪,氣溫降到零下十幾度。他們那十萬噸玉米水分大,只要脫水不及時,放在外面全得生霉變質。告訴下面的人,準備好媒體。過幾天,我們要全程報導羅氏集團是如何把十萬噸優質玉米變成垃圾的。」
查理勝券在握。
他太了解工業的壁壘有多高。
那是西方幾十年積累下來的技術鴻溝,怎麼可能被一個剛涉足糧食領域的中國企業在一個月內跨越。
但他不知道,有些民族的韌性,是不能用西方經濟學的公式去計算的。
十二月初,雙林縣。
雪後的空氣冷得刺骨。
羅氏玉米深加工廠正式落成。
廠房裡暖氣開得極足。
那些從紅星廠拉來的設備已經全部組裝調試完畢。
粗大的不鏽鋼管道錯綜複雜地連接著發酵罐和離心機,控制室里是一整面牆的液晶顯示屏。
羅汶帶著技術團隊,在控制台前做著最後的系統併網。
「姐,神農系統深加工模塊已經全部載入完畢。」
羅汶十指在鍵盤上翻飛,眼底下是熬出來的烏青,但精神亢奮,「這套系統的感測器,直接連在發酵罐和提純管線上。玉米進去,溫度、糖化率、離心轉速,全部實時上鏈。每一個產出的批次,都會生成獨一無二的溯源碼。」
魏長山穿著乾淨的工作服,站在主控台旁邊。
他手裡攥著個紅色的啟動按鈕盒,手心裡全是汗。
羅熙緣走到他身邊,沖他點點頭。
「魏廠長,按吧。」
魏長山深吸了一口車間裡略帶機油味的新鮮空氣,大拇指重重地按下了紅色的啟動鍵。
整個廠房微微震動了一下。
低沉而渾厚的機器轟鳴聲響起,像一隻沉睡的巨獸終於甦醒。
廠房外的傳送帶運轉起來,堆積如山的金黃玉米被送進清洗池,脫去外皮,進入破碎機。
白色的粉漿順著管道流進巨大的糖化罐。
高溫蒸汽升騰,空氣里瀰漫起一股濃郁的玉米甜香。
最關鍵的離心分離環節到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盯著控制室的屏幕。
分離機的轉速從零開始飆升,一千轉、三千轉、五千轉……一直飆升到一萬兩千轉的工作極值。
巨大的離心機在高速運轉下,穩如磐石。
沒有任何雜音,只有極速旋轉帶來的低頻蜂鳴。
魏長山親自打磨的軸承,經受住了最嚴苛的考驗。
屏幕上的各項數據指標一路飄綠。
「糖化率百分之九十八!離心提純純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羅汶盯著屏幕上的數據大喊,「各項指標全部超過國際通用標準!」
流水線的末端,清澈粘稠的高純度果葡糖漿順著管道流進了無菌灌裝桶。
另一條管線上,烘乾後的高蛋白玉米蛋白粉,像金色的細沙一樣落進包裝袋裡。
大衛在旁邊看著那些包裝袋上自動打出的「羅氏神農溯源碼」,激動得直拍大腿。
「成了!成了!玉米渣做成了高蛋白飼料,糖漿是食品加工的頂級原料。附加值直接翻了三十倍!」
大衛語無倫次,「外資那幫孫子,這回真要吐血了!」
羅熙緣看著運轉流暢的生產線,心裡那塊巨石終於落地。
「趙虎,馬上安排車隊。」
羅熙緣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第一批高蛋白玉米飼料,直接走鐵路專線運回楚地市的羅氏養豬基地。咱們的生豬,以後全吃自己廠里產的乾淨飼料,從源頭上切斷對進口豆粕的依賴。」
她轉頭看向大衛。
「糖漿和澱粉,拿上檢測報告,去跟國內的幾家大型飲料廠和食品廠談。價格比豐通的同類產品低百分之五。告訴他們,羅氏的原料,不僅質量過硬,還帶神農溯源標籤。用了咱們的原料,他們的食品在終端市場上就有了安全的背書。」
大衛響亮地應了一聲,拿著剛列印出來的幾份質檢單就往外跑。
三天後,江城豐通農業總部。
查理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幾份剛剛收到的毀約函,手都在抖。
那是國內幾家最大的飲料企業發來的。
他們寧可支付違約金,也要中止下個季度跟豐通的果葡糖漿採購合同,轉投羅氏集團的懷抱。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查理把毀約函撕得粉碎,對著孫大志怒吼,「一個月!他們怎麼可能在一個月內搞定深加工流水線?難道他們會變魔術嗎?!」
孫大志縮著脖子,拿著平板電腦調出一個網頁。
那是國內最有影響力的一家工業媒體的頭版頭條。
醒目的標題寫著:《紅星重機重燃烈火,中國首台自主研發大型玉米深加工離心組在雙林縣併網投產》。
配圖是魏長山滿是皺紋的臉,和他身後那台散發著金屬光澤的巨型機器。
文章詳細報導了羅氏集團如何注資老牌國企,打破外資技術封鎖的全過程。
在神農系統的數字賦能下,這條流水線的能耗比進口設備低了百分之十,提純度卻高了一個百分點。
查理看著屏幕上那些數據,整個人無力地跌坐在皮椅里。
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簡單的競爭對手。
羅氏集團正在用一種極其恐怖的聚合能力,將中國散落的農業和工業底蘊重新縫合在一起。
他們在東北種豆子收玉米,在冰城造機器,在江州榨油,在楚地養豬。
這不再是一個企業在單打獨鬥。
這是一張用「神農系統」編織起來的、密不透風的中國農業生態網。
一旦這張網徹底成型,外資在這個國家躺著賺錢的時代,就徹底結束了。
「查理先生……」孫大志小心翼翼地開口,「總部那邊剛才來電話,說因為我們在中國區接連喪失大豆和玉米的定價權,董事會對您的能力表示懷疑。他們……他們派了新的大區總裁過來交接。」
查理閉上了眼睛,沒有說話。
窗外的江城依然繁華,但他知道,屬於他的時代結束了。
雙林縣的新廠房裡。
羅熙緣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看著廠區外排隊裝貨的重型卡車。
第一批滿載著果葡糖漿的槽罐車正緩緩駛出廠門,車身上噴塗著綠色的神農標誌。
這標誌就像一枚枚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這片黑土地上。
魏長山換下工作服,穿著那件舊軍大衣走過來。
「丫頭,機器轉得很穩。」
老廠長語氣里透著股卸下重擔的輕鬆,「冰城那邊來信了。工信局聽說我們搞出了這個大件,把原本要賣掉的幾個老車間又劃撥給我們了。說要讓我們接著搞研發。」
「這是好事。」
羅熙緣遞給老廠長一杯剛泡好的熱茶,「咱們國家那麼大,不能全靠買人家的東西過日子。紅星廠只是個開始。以後這方面,羅氏的研發資金管夠。」
魏長山雙手捧著熱茶杯,暖著生了凍瘡的手背。
「我這輩子最慶幸的,就是那天沒把你趕出車間。」
魏長山看著外面的風雪,感嘆了一句。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羅熙緣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林薇的名字。
接通電話,林薇那向來沉穩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
「熙緣,成了。咱們用自己的玉米殘渣做出來的首批豬飼料,昨天已經在楚地的養殖基地投餵了。羅汶那邊反饋的數據,豬的消化吸收率比吃進口豆粕還高了兩個點。」
林薇在電話那頭快速算著帳,「這意味著咱們整個生鮮閉環的飼料成本下降了百分之三十!而且,咱們這可是徹頭徹尾的內循環!」
羅熙緣拿著手機,看著窗外雪地里那些忙碌的工人。
「很好。把降下來的成本,讓利給終端。」
羅熙緣的指令直接而果斷,「明天起,全國所有羅氏生鮮門店的白條豬肉,每斤下調五毛錢。」
電話那頭的林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羅熙緣的格局。
在這個物價飛漲的年代,所有資本都在想盡辦法從老百姓口袋裡多掏錢。
而羅氏,硬生生通過技術和產業鏈的整合,把成本打了下來,反哺給了最普通的消費者。
這不僅是在做生意,這是在立心。
掛斷電話,羅熙緣把手機放回口袋。
大衛從車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個統計本,滿臉春風。
「Boss,所有的出庫單全簽完了。這十萬噸玉米,一粒都沒糟蹋。接下來咱們去哪?」
羅熙緣理了理羽絨服的領子。
「回楚地。」
她視線投向南方,「東北的糧袋子紮緊了,江州的油瓶子也滿了。咱們該回去看看那些豬,長得夠不夠壯實了。再過幾個月就是年關,全國老百姓的餐桌,羅氏得全包圓了。」
大衛響亮地打了個呼哨,把本子往胳膊底下一夾。
「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