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的十二月中旬,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上兩三度。
天陰沉沉的,空氣里的濕冷帶著股刺骨的銳度,直往人衣服縫裡鑽。
一輛黑色商務車在羅家村村頭的大槐樹底停穩,車門推開,北風卷著幾片枯黃的落葉貼著鞋面飛過去。
羅熙緣踩著有些泥濘的石板路往後山方向走,大衛跟在後頭,兩隻手互相搓著手背取暖。
從東北冰天雪地里待了半個多月回來,那邊的乾冷好歹有暖氣房撐著,楚地這種魔法攻擊般的濕冷才最熬人。
大黃狗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從院牆拐角竄出來,尾巴搖得成了殘影,繞著羅熙緣的褲腿打轉。
後山生豬養殖基地外圍新拉了一圈防區鐵絲網,消殺通道的規矩比以前更嚴密。
羅新德穿著厚實的軍綠色棉工作服,戴著口罩,正指揮幾個穿著膠鞋的工人往下卸貨。
幾輛重型卡車停在空地上,綠色的防水篷布掀開,裡頭全是摞得整整齊齊的編織袋。
這是從東北新廠連夜發回來的第一批玉米高蛋白飼料。
「爸。」
羅熙緣走過去,隔著消殺池的柵欄喊了一聲。
羅新德聽見動靜,拍了拍手套上沾著的黃色粉塵,走過來拉開鐵門。
「可算到家了。東北那邊冷吧?你媽早起就去集上割了塊好牛腱子肉,說中午給你們燉個牛肉鍋子去去寒氣。」
羅新德摘下口罩,老臉凍得有些泛紅。
羅熙緣換上白色的連體防護服,套上高筒膠鞋,踩過刺鼻的漂白粉池子,跟在父親身後進了豬舍。
裡面暖烘烘的,大型通風換氣系統運轉正常,豬的氨氣味淡了很多。
長條形的食槽邊擠滿了白花花的半大架子豬,正哼哧哼哧搶著吃食。
以前基地餵的是進口大豆粕配著麥麩,現在全換成了自家深加工廠產出的玉米蛋白粉。
新飼料顏色更黃,透著股糧食特有的甜香。
羅熙緣在不鏽鋼欄杆前站定,看著那群搶食的黑豬。
產業鏈徹底閉環,從東北黑土地上的種子,到楚地豬槽里的食,全攥在自己手裡。
這種踏實感,是任何帳面上的數字都給不了的。
「飼料配比那邊改了嗎?」
羅熙緣隨口問了一句。
「技術員老張重新調了方子,玉米蛋白粉直接頂了百分之八十的進口大豆粕。」
羅新德從旁邊的記錄本上撕下一頁紙遞過去,「你看這吃相,食慾比以前旺盛不少。而且消化吸收率提上去了,糞便都沒以前那麼臭。最關鍵的是成本,每頭豬每天的吃食花銷,直接降了三成。」
羅熙緣接過單子看了看,折好揣進口袋。
降了三成成本,要是放大到羅氏在全國十幾個大型養殖基地,這是一個極其龐大的利潤空間。
「爸,下個月準備出欄多少頭?」
「十萬頭。這批是秋天補的欄,正好趕上年關前這一撥。全是精挑細選的良種豬,瘦肉率高著呢。」
羅新德對這些豬比對自己的存款數還清楚。
中午回到羅家老宅。
堂屋裡支著個泥方爐,上面的紫銅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李敏霞切了薄薄的牛肉片,洗了自家地里種的霜打大白菜,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羅汶端著個青花瓷碗,正就著紅腐乳吃白米飯,電腦放在旁邊,屏幕上的代碼還在跳動。
林薇坐在大衛對面,正拿著計算器啪啪地敲數字。
羅熙緣脫了大衣在爐邊坐下。
李敏霞立馬拿大馬勺給她盛了碗熱氣騰騰的牛骨湯。
「先喝湯,暖暖胃。」
李敏霞絮叨著,「又瘦了,在外面天天吃那些沒油水的盒飯哪養人。」
羅熙緣接過湯碗喝了一大口。
牛骨熬得很濃,帶著胡椒的辛辣,一口下肚,額頭就開始冒汗。
「五毛錢降價的公告發出去了沒?」
羅熙緣放下碗,問對面的林薇。
林薇把計算器推到一邊,拿過一份列印好的報表。
「今天早上八點,全國三千家生鮮門店統一換了價簽。新系統直接修改了電子屏的終端價。白條肉每斤降五毛,五花肉、排骨同步下調。」
大衛夾了一片牛肉涮進滾開的湯底里,燙得直吸溜。
「這招太絕了。咱們的豬肉本來就是市場上的搶手貨,不降價老百姓都排隊買,這一降,其他那些搞生鮮肉聯廠的,年關全沒法過了。」
羅汶從飯碗裡抬起頭,嚼著白菜幫子口齒不清。
「姐,我早上去鎮上的門店轉了一圈,差點沒被大媽們擠死。那大喇叭一喊降價,周圍幾個小區全出動了。我聽見倆大娘在門口聊天,說本來打算去對面外資超市買特價凍肉的,現在一算,羅氏的新鮮黑豬肉居然比特價凍肉就貴那麼一丁點。有新鮮肉吃,誰還去買那種不知道凍了幾個月的殭屍肉。」
降價不降質,這是羅氏反哺消費者的誠意。
這不僅是商業手段,更是徹底壟斷過年餐桌的陽謀。
老百姓的帳算得最精,貨比貨得扔。
其實不僅是生鮮市場震動。
江城,豐通農業中國區總部大樓頂層。
新上任的大區總裁霍華德站在百葉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際線。
查理被董事會撤職調回了歐洲,霍華德接手的,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
大豆戰敗,玉米深加工被技術突破,現在連終端的生鮮肉製品,羅氏都在用底線價格戰對他們進行凌遲。
霍華德五十多歲,是個典型的華爾街老油條,做事情比查理更絕,不留半點餘地。
孫大志坐在真皮沙發邊緣,後背挺得筆直,手心全是汗水。
「霍華德先生,羅氏今天全線豬肉降價五毛。」
孫大志匯報市場數據,嗓音發乾,「我們的幾家肉聯廠下遊客戶,今天上午退了十二份大額訂單。客戶說羅氏的終端價把他們的利潤空間全壓死了,他們只能轉頭去跟羅氏拿貨。」
霍華德轉過身,走到酒櫃前倒了半杯威士忌。
他沒有發火,情緒很平穩。
「這就是中國人的玩法。他們總喜歡用所謂的讓利來換取市場的忠誠度。」
霍華德晃了晃酒杯,「但商業不是做慈善。羅氏這三千家直營店每天吞吐的肉類、大豆油、食用糖漿,是一個天文數字的物流負擔。」
他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點開一份國內物流行業的調研報告。
「羅熙緣很聰明,她在源頭掌握了生產資料,在終端握住了門店渠道。但她忘了最重要的一環。這些東西,需要卡車一輛一輛運過去。」
霍華德把報告扔在桌上,指著上面的幾個名字。
「馬上就是中國的新年了。春節前這一個月,是所有快消品物流最緊張的節點。尤其是生鮮,冷鏈車是剛需。」
霍華德抿了一口酒,「去聯繫華東和華南地區排名前十的冷鏈物流公司。尤其是『順通』和『遠達』這兩家。不管花多少錢,把他們春節前一個月的冷藏車檔期全部買斷。告訴他們,就算空車在高速上跑,也不許接羅氏集團哪怕一兩肉的訂單。」
孫大志愣了半秒,隨即反應過來。
這是釜底抽薪的毒計。
生豬出欄後要在屠宰場分割,變成白條肉運往全國門店,需要龐大的冷鏈車隊支撐。
大豆油和糖漿可以走普通物流,肉卻不行。
一旦冷鏈斷了,羅氏那些生鮮肉就會壞在自家的冷庫里,終端門店就會陷入無肉可賣的斷供危機。
老百姓大過年的去店裡買不到肉,神農系統的招牌就徹底砸了。
「高!實在是高!」
孫大志趕緊站起來拍馬屁,「我馬上去辦。只要卡死冷鏈,羅氏的肉就算賣一毛錢一斤,也是廢鐵一塊!」
楚地,羅氏集團總部大樓,三層會議室。
窗外飄起了細碎的小雨,雨水打在玻璃上匯成一道道水痕。
羅熙緣坐在長橢圓形的會議桌首位,翻看著手裡那份紅底金字的企劃案。
封面寫著《羅氏神農·年貨節大狂歡》。
林薇站在投影幕布前講解。
「今年的年貨節,咱們準備把產品線做個深度整合。除了基礎的生鮮豬肉、蔬菜、大豆油,用咱們剛投產的果葡糖漿,跟江南省幾家老字號食品廠做了代工合作,推出了三款無添加的年貨糕點盒。還有東北那邊用深加工殘渣培養的有機食用菌。」
林薇調出一張包裝設計圖。
大紅色的喜慶禮盒,正面印著燙金的神農溯源碼。
「過年走親訪友,送羅氏的大禮包,有面子,最重要的是安全健康。」
林薇手持雷射筆點在圖表上,「我們預估,年貨節這一個月的銷售額,能頂得上過去大半年的總和。門店那邊的倉儲已經全部清空,就等著下周的大鋪貨。」
大衛在旁邊翹著腿,手裡轉著水筆。
「鋪貨壓力不小。尤其是冷鮮肉,十萬頭豬集中在這個月屠宰下放,咱們自己那點冷藏車根本不夠用。」
大衛報出缺口,「我昨天盤了一下,大概還需要外包五百輛大型冷鏈車,才能保證華東和華南這兩個大區的門店不斷貨。」
羅熙緣手指在企劃案上輕輕叩擊。
這是個極其龐大的吞吐量。
「去聯繫了沒有?」
羅熙緣問。
大衛坐直身子,臉上的輕鬆不見了。
「找了。主要聯繫了華東最大的兩家冷鏈物流,順通和遠達。平時咱們也有合作,本來以為是順水推舟的事。但今天早上……」大衛把手裡的筆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們兩家的業務經理統一口徑,說年底車源緊張,接不了我們的單。」
羅熙緣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大衛。
「兩家同時拒單?」
「對。」
大衛有些煩躁,「我覺得不對勁,又找了幾家中型車隊,全是以各種理由推脫。後來我托個熟人打聽到底細。豐通農業的人昨天剛去拜訪過這幾家大物流的區域老總。砸了雙倍的包車費,把市面上能跑長途的冷鏈車全鎖死了。寧可放空跑閒置,也不給咱們用。」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林薇皺起眉頭。
「這幫人真夠陰的。在產品上打不過,跑去玩堵路的下三濫手段。要是冷鏈跟不上,咱們那十萬頭豬出欄了運不到門店,損失是不可估量的。更別提年貨節的計劃,直接得泡湯。」
大衛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動。
「要不咱們加錢?三倍?四倍?」
大衛提議,「豐通能砸錢,咱們現在帳面上也有子彈。」
羅熙緣靠在椅背上,看著玻璃窗外的綿綿細雨。
加錢是最蠢的辦法,那等於主動走進對方設好的競價陷阱。
冷鏈車就那麼多,惡意抬價只會拉爆整個物流行業的成本線,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
「加錢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羅熙緣聲音很輕,卻帶著定盤星的穩當。
「不加錢怎麼運?」
大衛急了。
羅熙緣站起身,把那份年貨節的企劃案合上。
「誰說生鮮就只能靠公路冷鏈運?」
大衛和林薇同時愣住。
羅熙緣走向會議室那張全國交通路網圖。
她拿起一支紅色的記號筆,在楚地畫了個圈,然後一條線拉到江州,再拉到華南的幾個中心城市。
「咱們國家這兩年修得最快、最密集的網是什麼?」
羅熙緣筆尖點在那些交錯縱橫的線路上。
「高鐵。」
大衛脫口而出。
「高鐵。速度快,不受天氣和公路堵車影響。但高鐵是拉人的,怎麼拉貨?」
林薇有些不解。
羅熙緣轉過身。
「高鐵有專門的貨運班列,只是以前主要用於高附加值的快遞件和小件急件。生鮮因為包裝和保鮮要求,很少走這條線。」
羅熙緣放下記號筆,「但羅氏不一樣。咱們有神農系統,有東北那邊的包裝技術。去跟鐵路局談,把夜間那些閒置的高鐵動車組利用起來。」
大衛腦子轉得飛快,眼睛越來越亮。
「用保溫箱!」
大衛一拍大腿,「我們在東北做大豆油的時候,順便入股了一家做航空保溫材料的小廠。他們有一種新型的納米保溫箱,放上乾冰,能保持四十八小時零下五度的恆溫。完全不需要冷藏車廂!」
這就等於把普通的高鐵車廂,硬生生變成了高速冷鏈車。
羅熙緣點頭定下方案。
「林薇,你去聯繫紙箱廠和保溫材料廠,日夜趕工,訂製三十萬個標準納米保溫箱。大衛,你去跑一趟鐵路局貨運總公司。把咱們十萬頭豬的運力單甩過去。高鐵正在推行貨運改革,這筆大單子,他們沒理由拒絕。」
沒有任何猶豫,整個羅氏集團這台龐大的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林薇當天下午就去了江州遠郊的一家大型紙箱廠。
廠長叫劉大富,是羅氏生鮮的長期紙箱供應商。
接到林薇電話時,他正準備給廠里的工人結帳放年假。
「林總,這都要過年了,三十萬個保溫箱,還得加厚納米層,這活干不完啊!」
劉大富拿著圖紙,腦門上全是急出來的汗。
林薇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把一份預付款匯款單拍在辦公桌上。
「材料我幫您協調,江浙那邊的納米保溫塗層廠,羅氏已經全部買斷了他們這幾天的產能。三個小時後,塗料就拉到您廠門口。工人工資按過年三倍算,羅氏全包。劉廠長,這批貨,事關十萬頭豬能不能上老百姓的年夜飯餐桌。干成了,明年羅氏所有的外包裝業務,你們廠獨家承攬。」
劉大富看著那張真金白銀的單子,一咬牙,把剛穿上的厚外套脫了扔在沙發上。
「成!大喇叭給我開開,把那些買好火車票的工人全給我喊回來!退票費我給他們報銷!」
整個紙箱廠日夜不休,流水線上源源不斷地產出一個個輕便卻保溫極佳的銀灰色箱子。
另一邊,大衛去了鐵路局貨運總公司。
客運站的辦公室里,貨運處的王處長正端著搪瓷茶缸看報紙。
大衛敲門進去,直接把厚厚的計劃書遞過去。
「高鐵拉肉?」
王處長放下茶缸,連連擺手,「陳總,別開玩笑了。動車組造價多貴啊,裡面全是高級地毯和座椅,你拉豬肉,那油水要是弄髒了車廂,洗都洗不掉。這不符合乘務規定。」
大衛早有準備,拉開公文包,掏出一個縮小的納米保溫箱樣品,擺在辦公桌上。
「王處,咱們不用車廂本身的冷氣,也不裸裝。這種納米箱子,全封閉,防水防油,裡面加上乾冰。裝卸的時候用帶靜音輪的液壓推車,全程不落地。絕對不會弄髒一寸地毯。」
大衛拿筆在旁邊的白板上算帳。
「現在春運期間,很多晚間的冗餘動車組是閒置的。放在車庫裡也是折舊。我們羅氏每天包兩趟專列,按客運滿載票價的八折付運費。這是一個月十萬頭豬的絕對運量。高鐵貨運改革的紅頭文件上個月剛下來,您這正好可以做個全國首創的標杆項目。既幫國家保了民生菜籃子,又創了收。」
王處長盯著那個箱子,又看看白板上的數字,沉思良久。
「這箱子真不漏水?」
「真不漏,我給您倒盆水試試。」
大衛擰開礦泉水瓶,直接把水倒在箱子表面。
水珠在納米塗層上滾落,沒有留下一星半點的水痕。
王處長拍了板。
「行,晚上十一點的空檔期給你們。特批一條綠色通道,編組站直接裝車。咱們也來個高鐵生鮮專遞。」
三天後,江城豐通農業總部。
霍華德坐在辦公桌前,聽著下面人的匯報,心情極好。
「華東和華南的冷鏈市場已經徹底鎖死。羅氏那邊這兩天連著找了十幾家小車隊,全被我們高價截胡了。」
孫大志滿臉諂媚,「過兩天就是他們的年貨節。十萬頭豬,我倒要看看他們是用手推車運,還是用肩膀扛過去!」
霍華德滿意地點點頭。
這就是資本的壁壘。
在沒有完善物流體系的情況下,所有的產品優勢都會變成壓死自己的庫存廢料。
此時,江州市最大的高鐵站貨運編組場。
夜幕降臨,站台上燈火通明。
一列八節編組的和諧號動車組靜靜停在軌道上。
這列原本用於客運的備用動車,內部座椅已經被套上了厚厚的防護罩,過道上鋪上了防滑墊。
站台外面,停著幾十輛普通的廂式貨車。
沒有制冷機組的轟鳴聲,就是最普通的貨車。
車廂打開,裡面是一排排摞得整齊的銀灰色大箱子。
箱子表面印著綠色的神農標誌,材料極其輕薄堅韌。
工人們推著液壓叉車,將這些保溫箱快速運進高鐵車廂。
箱子裡,裝滿了切割好的、帶著冰袋和乾冰的羅氏頂級黑豬肉。
測溫儀顯示,箱內溫度穩定在零下兩度,完美的微凍保鮮狀態。
大衛站在站台上,手裡拿著對講機,看著最後一箱貨裝車完畢。
高鐵的調度員拿著平板電腦過來核對單子。
「陳總,裝載完畢,兩百噸肉,剛好滿載。晚上十一點發車,明天清晨五點就能直達華南的中心樞紐站。」
調度員感嘆了一句,「你們這法子真絕,高鐵跑生鮮,咱們這還是頭一回接這種單子。」
大衛在單子上簽了字,拍了拍調度員的肩膀。
「有勞兄弟們了。這速度,比什麼冷藏車都靠譜。到了地方,我們在那邊的普通貨車直接拉去門店。天亮前,這肉就能擺上老百姓的菜攤子。」
凌晨,動車組拉響汽笛,撕破黑夜,以三百公里的時速向南狂奔。
這是一場降維打擊的物流突圍。
十二月二十五日。
羅氏神農年貨節正式在全國三千家門店同步開啟。
江州市中心的一家標準店,早上七點不到,門外已經排起了長龍。
大媽大爺們穿著厚棉襖,手裡提著環保袋,哈著白氣聊天。
「聽說今天羅氏上年貨大禮包,還有新殺的過年豬,價格還降了五毛錢。」
「可不是嘛,我孫女天天念叨著要吃他家的土豬肉。昨天看新聞,說好多超市都沒肉賣了,說是物流出問題了,我還擔心羅氏今天也得斷貨呢。」
「斷啥貨啊,你往裡看,那肉案子上掛得滿滿當當的。」
七點整,捲簾門升起。
顧客們湧入店內。
正中央搭起了紅彤彤的年貨堆頭。
除了那搶手的白條肉、排骨,最顯眼的就是那些紅金配色的年貨禮盒。
大豆油、玉米糖漿做的無添加糕點、東北木耳,全部組合在一起。
包裝上那個大大的綠色溯源碼,在這個食品安全問題頻發的年代,比任何明星代言都好使。
一個老頭拿起一盒糕點,掏出手機掃了一下。
頁面跳出詳細的原料來源:【玉米糖漿:產地雙林縣。加工工藝:全流程無菌提純。豬油:產地楚地羅氏養豬基地。】
老頭樂得合不攏嘴,直接拿了三盒塞進推車。
肉案子前更是火爆。
刀工師傅手起刀落,案板震天響。
「給我切五斤五花!要帶皮的,回去熬油渣!」
「我要兩條前腿,回家灌香腸!」
新鮮的豬肉帶著微冷的紅潤色澤,肉質緊實,手指按下去立馬彈回來。
不到中午,門店一天的備貨量就已經賣空了一大半。
店長拿著對講機在後倉瘋狂呼叫補貨,總部的普通物流車在同城配送的加持下,一趟接一趟地往店裡送。
不僅是門店裡的老年人,大批年輕人在網路上也炸開了鍋。
各種社交平台上全是曬單測評。
「神農系統絕了!買的過年豬肉,掃碼居然能看到這頭豬吃了什麼飼料!那玉米糖漿的純度也是沒誰了。」
「外資那幾家大超市的貨架上的肉都空了,聽說冷鏈斷了。還是羅氏牛逼,高鐵運豬肉,就問你見過沒!」
「這叫降維打擊,羅氏這是在拿國家的基建實力碾壓那些玩金融手段的外資。這年貨禮包我囤了五盒送丈母娘,倍兒有面子。」
這種火爆的場景,通過各地的門店銷售系統,實時匯總到了楚地總部的監控大屏上。
羅汶坐在電腦前,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動的紅色數字,手裡的咖啡都忘了喝。
「姐,破了……破單日記錄了。」
羅汶轉頭看著站在後面的羅熙緣,聲音發顫,「年貨禮盒兩個小時賣了八十萬套。豬肉銷量比昨天翻了三倍。這還只是第一天。」
羅熙緣看著那些跳動的數據。
這不是冷冰冰的數字,這是老百姓用腳投票出來的信任。
林薇拿著幾份合同走進來,臉上的笑意藏不住。
「高鐵物流這條線徹底跑通了。鐵路局那邊對我們的納米保溫箱模式非常感興趣,主動提出要跟咱們簽長期的年度貨運框架協議。成本核算下來,比用公路冷鏈還要便宜百分之十五。」
大衛在旁邊吹了個口哨。
「豐通那邊估計這會兒正躲在被窩裡哭呢。」
大衛把手裡的車鑰匙扔在桌上,「他們花了幾千萬買斷了冷鏈車廂,結果讓那些車天天在停車場裡曬太陽。咱們一分錢沒花在他們設的套里,直接走了天路。霍華德這老頭這回臉要丟盡了。」
江城。
霍華德看著桌上那份剛剛出爐的市場調研簡報,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報告上清清楚楚地寫著,羅氏集團利用高鐵網路和納米保溫技術,完美避開了公路冷鏈的封鎖。
其門店年貨節首日銷售額,直接碾壓了市場上所有同類競品。
孫大志躲在角落裡,連呼吸都覺得多餘。
霍華德沒有砸東西,他只是把那份報告慢慢地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可怕的對手。」
霍華德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語,「他們不按常理出牌。他們手裡握著的不僅僅是農業,他們還在整合這個國家的工業製造和基礎設施。」
他知道,這場仗,外資已經輸了。
不是輸在資金上,而是輸在對這片土地的理解上。
中國人可以為了老百姓的一口飯,把幾百公里的高鐵變成貨車,把老破舊的機械廠變成先進的設備供應商。
這種龐大的生命力和凝聚力,是西方資本公式里算不出來的。
羅家村這邊,日子卻過得很實在。
年貨節大賣,公司帳面上的現金流極其充裕。
下午,羅熙緣從總部大樓出來,回了老宅。
院子裡,村裡的幾個本家嬸子正幫著李敏霞炸圓子。
油鍋里滋啦滋啦響,肉糜和豆腐和在一起,搓成一個個圓溜溜的丸子下鍋,炸得金黃酥脆,撈出來放在竹匾里。
香味飄了滿院子。
羅新德在旁邊劈柴,看見閨女回來,拿毛巾擦了把汗。
「熙緣回來了,快,嘗嘗你媽剛炸出來的肉圓子,燙嘴著呢。」
羅新德用筷子夾了一個遞過去。
羅熙緣接過來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肉香四溢。
「好吃。」
她嚼著丸子,走到洗菜池邊洗了洗手。
李敏霞拿著漏勺在油鍋里攪動。
「今年村里家家戶戶都沾了你的光,合作社那邊的分紅,各家各戶都拿了不少。前頭老李家,拿著分紅去城裡給兒子交了首付。剛才還在外面逢人就誇你呢。」
李敏霞語氣里滿是驕傲。
羅熙緣拿布擦乾手。
「媽,明天村里開祠堂辦流水席,食材準備得怎麼樣了?」
過年這幾天,羅家村有全村吃流水席的傳統。
這幾年村里富了,流水席辦得一年比一年大。
「早就備齊了。咱們自家養的黑豬,剛宰了兩頭最肥的。大豆油也是廠里直供的。你爸還托人弄了十幾條大草魚,明天燉個魚頭湯。」
李敏霞把火關小,「全村老少幾百口人,熱熱鬧鬧過個早年。」
第二天。
羅家村的打穀場上,擺了三十多桌八仙桌。
紅通通的燈籠掛在四周的樹丫子上。
村里請了專門燒大席的師傅,幾口大鐵鍋一字排開,火苗舔著鍋底,香味順著風飄出去幾里地。
紅燒肉、粉蒸排骨、油燜大蝦、全家福雜燴湯……一道道硬菜端上桌。
羅熙緣和大衛、林薇、羅汶坐在一桌。
幾個老村幹部端著酒杯走過來敬酒。
「熙緣啊,叔這杯酒必須敬你。沒有你,咱們羅家村現在還是一幫土裡刨食的窮光蛋。現在倒好,咱們成了全國的示範村,走出去腰杆子硬邦邦的!」
老村長一口悶了杯里的白酒,辣得直咂嘴。
羅熙緣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碰了一下。
「叔,都是村里人肯干。往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這頓飯吃得很實在,沒有商場上的彎彎繞繞,只有最淳樸的鄉音和菜香。
大衛是個老外長相,這幾年早就被同化成了半個本地人,拿著筷子搶起紅燒肉來比誰都快。
林薇端著碗,看著周圍這些笑臉,心裡是從未有過的踏實。
她在寫字樓里幹了那麼多年財務,算過幾百億的帳,卻覺得今天這頓席上的每一筆進項,才是最乾淨、最帶勁的。
遠在千里之外的冰城,除夕夜也到了。
外面飄著大雪。
魏長山坐在熱炕頭上,桌上擺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酸菜豬肉餃子。
電視裡播著春晚。
旁邊放著一桶羅氏的大豆油,和兩盒包裝精美的玉米無添加糕點。
那是羅熙緣特意讓人從南方寄過來的年貨大禮包。
老頭倒了盅白酒,看著那桶自己工廠設備提純出來的糖漿做成的點心。
「好日子啊,好日子。」
他抿了口酒,老臉漲得通紅。
東北的工業機器,終於又轉起來了。
楚地,吃過飯,羅熙緣獨自走到後山那個最高的小山坡上。
從這裡往下看,能看到龐大的羅氏集團總部大樓,能看到現代化的養殖基地,也能看到遠方通往國道的那條寬闊的柏油路。
風吹過耳邊,帶著一點泥土解凍的濕潤氣息。
春天快到了。
羅熙緣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靜靜地看著這片被她一手改變的土地。
從賣豬肉開始,到現在建立起橫跨南北的農業生態閉環。
她硬生生在這片被外資虎視眈眈的版圖上,釘下了一根又一根拔不掉的釘子。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羅汶發來的一條系統推送信息。
【神農系統全國農業大資料庫已完成最終調試併網,三千家終端門店、五個大型深加工基地、十二個區域物流倉儲中心,實現全鏈路實時數據互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