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颳過羅家村新修的水泥路面,捲起幾片乾枯的落葉,打在院牆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二樓書房的燈光透出窗欞,在漆黑的夜裡劃出一道暖黃的口子。
羅汶把鍵盤推到一邊,雙手枕在腦後,脖頸發出輕微的骨骼錯位聲。
電腦屏幕上那張覆蓋全國的數字地圖正以極高的頻率刷新著數據包,紅黃藍綠的光點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姐,成了。」
羅汶揉著熬紅的眼角,語氣里透著股壓不住的亢奮,「神農系統全國農業大資料庫全鏈路跑通。三千家門店、五大深加工基地、十二個區域物流倉,數據傳輸零延遲。咱們現在坐在家裡,能看到黑龍江那邊的玉米進烘乾塔的溫度,也能看到廣州店裡剛賣出去的那塊五花肉是幾點幾分掃的碼。」
羅熙緣靠在沙發里,手裡端著個白瓷茶杯。
水汽裊裊上升,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沒急著湊過去看屏幕,只是輕輕吹開水面上的浮葉,喝了一口溫水。
「沒出岔子?」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杯壁上點了點。
「穩得很。」
羅汶扯過一張紙巾擦了擦手心的汗,「我把底層架構分成了三個獨立的物理沙盒,就算有人拿超級計算機來硬撞,最多也就能在最外層的虛擬殼子裡打轉。核心數據連著西部的戰備防空洞機房,那是鐵桶一塊。」
羅熙緣站起身,走到書桌前,視線落在那張璀璨的電子地圖上。
這三年,從最初村口那個破舊的屠宰場,到如今橫跨南北的農業生態帝國,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又勢如破竹。
「去睡吧。」
羅熙緣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明天還有硬仗要打。系統併網只是搭好了戲台,怎麼唱好這齣戲,還得看底下的角兒們怎麼發力。」
羅汶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抱著他那個貼滿動漫貼紙的保溫杯,趿拉著拖鞋往外走:「姐你也早點歇著,我這腦子現在全是一串串的代碼在飛,沾枕頭就能睡死過去。」
書房門關上,屋裡重新歸於安靜。
羅熙緣走到落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
初冬的寒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暖意,讓人頭腦發清。
遠處的後山基地,探照燈的光柱在半空中緩慢掃過,武警哨所的紅藍警燈在夜色里格外讓人安心。
天剛蒙蒙亮,廚房裡就傳出鍋碗瓢盆的動靜。
李敏霞起了個大早,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花圍裙,在灶台前忙活。
鐵鍋里滋啦滋啦響著,金黃的蔥花餅在熱油里翻了個面,香氣頓時飄了滿院子。
羅新德披著件厚棉襖,手裡拎著個破舊的竹掃帚,正把院子裡的落葉往牆角掃。
大黃狗跟在他腳邊,時不時搖晃著尾巴討好。
「老頭子,別掃了,趕緊洗手吃飯!」
李敏霞把盛著小米粥的搪瓷盆端上八仙桌,沖著院子裡喊了一嗓子,「今天大衛和林薇他們都要過來開會,你把那幾把椅子擦擦乾淨。」
羅新德把掃帚一扔,在水槽邊洗了手,甩著水珠子走進來:「知道了知道了,就你操心多。熙緣起了沒?」
「早起了,在樓上打電話呢。」
李敏霞把一碟醃蘿蔔條擺在桌子正中。
樓梯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羅熙緣穿著件米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件寬鬆的羊絨開衫,步履平穩地走下來。
「媽,烙的蔥花餅?我在樓上就聞見味兒了。」
羅熙緣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拿起半塊餅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蔥香濃郁。
「多吃點。看你這幾天忙的,下巴都尖了。」
李敏霞給她盛了滿滿一碗小米粥,「大衛他們什麼時候到?」
正說著,院門被人推開。
大衛·陳和林薇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大衛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裝,手裡提著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林薇則是經典的職業套裝,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
「伯母,這餅真香,大老遠就饞蟲犯了。」
大衛毫不客氣地拉開條凳坐下,自己動手拿了塊餅。
「吃吃吃,管夠。」
李敏霞樂呵呵地又去廚房端了兩碗粥出來。
吃過早飯,幾人移步到二樓的會議室。
林薇把一疊厚厚的報表分發下去,打開手裡的記事本,進入工作狀態。
「羅總,神農系統昨晚併網後,終端門店的銷售數據迎來了爆炸式增長。」
林薇筆尖在報表上划過,「老百姓對全品類溯源的接受度極高。尤其是我們從東北直采的非轉基因大豆油和玉米糖漿糕點,在華東和華南大區,上架不到兩小時就宣告售罄。」
大衛咽下最後一口茶水,接上話茬:「不僅是門店。那二十家簽了戰略協議的屠宰和飼料企業,昨晚連夜發來賀電。他們接入神農系統後,廢品率和物流損耗直接降了十二個百分點。這幫精明的老闆算過帳了,跟著羅氏干,雖然利潤率被鎖死在百分之八,但那是旱澇保收的真金白銀。現在外面還有幾十家企業排著隊想擠進咱們的供應鏈,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羅熙緣翻看著手裡的報表,視線在幾個關鍵數據上停留。
「門檻不能降,反而要提。」
羅熙緣把報表擱在桌上,「想進羅氏的盤子,環保資質、歷史稅務記錄、員工五險一金繳納情況,必須全部查底朝天。我們不收帶病的資產,也不要那些只想賺快錢的投機客。」
林薇點頭記下:「明白。法務部和審計部已經組成了聯合審查小組,對申請企業的背景調查標準比銀行批貸款還嚴。」
「東北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羅熙緣看向大衛。
「穩如泰山。」
大衛的語氣里透著痛快,「咱們那十萬噸玉米的深加工線全負荷運轉。豐通農業那幫洋買辦現在是徹底啞火了。他們之前高價包下來的那些固定烘乾塔,現在全在空轉燒錢。孫大志前天還托人遞話,想跟咱們和解,說願意把他們手裡的幾個大型糧庫折價轉讓給咱們。」
「折價轉讓?」
羅熙緣指節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告訴他,羅氏對他們那些破銅爛鐵沒興趣。他們在東北的盤子,爛在手裡是遲早的事。咱們自己建的新倉儲和物流線已經鋪開,不需要去接他們的爛攤子。」
正說著,陸遠舟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白大褂推門進來。
他手裡舉著個透明的培養皿,鏡片後頭的眼睛亮得出奇。
「羅總!好消息!」
陸遠舟快步走到桌前,把培養皿小心翼翼地放下,「F3代種豬的胚胎分割技術,我們做了第四次疊代優化。現在的存活率已經突破了百分之九十五。而且,我們在基因穩定性測試里發現,經過神農系統精準調配的玉米蛋白飼料投餵後,母豬的產仔周期縮短了整整五天!」
大衛驚得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縮短五天?這在整個養殖學界都是顛覆性的突破啊!」
陸遠舟推了推眼鏡,語氣里全是自豪:「這就是生態閉環的力量。我們自己種的糧,自己加工的飼料,沒有任何化學添加劑的損耗,豬的腸胃吸收達到了最完美的黃金比例。照這個速度,我們原計劃半年完成的五萬頭種豬擴繁任務,最多四個月就能提前交卷。」
羅熙緣看著那個培養皿,心裡那塊關於產能的巨石終於徹底落地。
「老陸,這事記首功。」
羅熙緣語氣里難得帶了幾分讚許,「研發資金這塊,林薇,下個月給老陸的實驗室再批五千萬。只要是技術上的事,一路綠燈。」
陸遠舟樂得合不攏嘴,端著培養皿又風風火火地跑回了後山基地。
會議室里的氣氛輕鬆了不少。
羅氏這艘巨輪,在經歷了無數次暗礁和風暴後,終於駛入了開闊的平穩海域。
但羅熙緣的腦子裡,始終掛著一根弦。
她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羅汶。
羅汶正抱著電腦,眉頭緊鎖地盯著屏幕上一串不斷跳動的異常數據流。
「怎麼了?」
羅熙緣敏銳地察覺到了弟弟的不對勁。
羅汶十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攔截、阻斷、反向追蹤,一氣呵成。
「姐,有點不對勁。」
羅汶把屏幕轉過來,「神農系統併網後,外網有幾股很隱蔽的流量在不斷試探我們的邊緣防火牆。不是那種大規模的DDoS攻擊,而是非常精細的滲透測試。他們偽裝成普通消費者的查詢請求,試圖尋找系統底層數據介面的邏輯漏洞。」
大衛湊過去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碼:「是普羅米修斯殘黨?」
「不像。」
羅汶搖頭,「普羅米修斯之前的攻擊手法很暴力,喜歡用錢砸算力。這股流量的特徵很奇怪,他們用的IP位址全跳板在東南亞的一些偏僻島嶼上,而且攻擊頻率極其規律,每隔十五分鐘試探一次,一旦被防火牆攔截,立刻切斷物理連接,絕不戀戰。」
羅熙緣站起身,走到屏幕前。
東南亞。
海島。
她腦海里立刻浮現出那個帶著一億美金潛逃的「導師」。
「是他。」
羅熙緣語氣篤定,「他還沒死心。」
林薇有些擔憂:「他手裡有那麼多錢,如果去暗網僱傭頂尖黑客,我們的系統……」
「他雇不到頂尖黑客了。」
羅熙緣打斷林薇的顧慮,「他在暗網為了拿那筆懸賞,把整個普羅米修斯的核心議會賣了個乾淨。現在全球地下世界的情報販子和黑客團隊都在找他。他敢露頭,就是死路一條。他現在只能靠自己手裡那點殘存的技術力量,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在咱們的牆根底下東敲西打,想聽聽哪塊磚是松的。」
羅熙緣把白瓷茶杯擱回桌面,瓷底碰著木紋,磕出一道清脆的響動。
「他既然想找漏洞,那就給他留一個。」
羅汶停下敲擊鍵盤的動作,轉過轉椅:「姐,你的意思是,建個蜜罐?」
「對。把東北那邊廢棄的一個老舊飼料中轉站的數據埠切出來,偽裝成咱們神農系統的核心物流調度節點。」
羅熙緣指尖在桌沿點了兩下,「這人是個賭徒,手裡攥著一億美金的贓款,不敢花也不敢露面,心理防線其實早就爛透了。只要看到一點能翻盤的希望,他絕對會咬鉤。」
大衛摸了摸下巴上剛冒出來的青色胡茬,語氣篤定:「這招請君入甕管用。只要他一黑進來,羅汶就能順著他的數據包,把他的物理坐標翻個底朝天。」
「不光要翻坐標。」
羅熙緣轉身看向窗外初冬的暖陽,光線打在玻璃上,折射出細碎的亮斑。
「王主管那邊來過電話了,下周三,上級部門要派人來給咱們掛『國家級重點農業安全示範基地』的牌子。這是國家給的定海神針。我要在掛牌儀式那天,把這隻老鼠連根拔起,當做給上面的一份回禮。」
林薇在備忘錄上記下時間節點,筆尖划過紙頁沙沙作響:「掛牌儀式的場地布置和媒體對接,我下午就去落實。安保方面,趙虎那邊需要增派人手嗎?」
「內場安保用咱們自己人,外圍交由地方武警接管。牌子一掛,這地方就不單單是羅氏的私產了。」
羅熙緣理了理開衫的袖口,「散會吧,各忙各的。」
接下來的幾天,羅家村陷入了一種外松內緊的忙碌中。
村委大院的紅磚牆被重新粉刷了一遍,大紅色的橫幅拉得老長。
羅新德這幾天連豬圈都去得少了,天天跟著村長王建國在村里溜達,檢查各家各戶的衛生死角。
他特意去鎮上裁縫鋪定做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裝,每天晚上在堂屋的穿衣鏡前比劃,怎麼看都覺得那條紅領帶勒脖子。
李敏霞則帶著村裡的幾個嬸子,忙著張羅掛牌儀式當天的流水席。
這次不光是村里人吃,還有從燕京和省里來的大領導,菜品馬虎不得。
自家養的黑豬肉、東北新運來的非轉基因大豆油、剛出棚的有機蔬菜,全是用神農系統溯源出來的頂尖貨色。
與村裡的熱鬧不同,總部大樓頂層的機房裡,溫度低得有些凍人。
羅汶裹著件厚厚的羽絨服,整個人縮在電腦椅里,雙眼熬得通紅,緊盯著屏幕上那個偽裝成物流調度節點的「蜜罐」埠。
整整三天,那股來自東南亞的隱蔽流量一直在外圍試探,極其謹慎,稍微觸碰到一點異常就立刻切斷連接。
「真能憋啊。」
羅汶拿起桌上冷透的咖啡灌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刺激著神經。
他手指搭在鍵盤上,快速修改了一段底層邏輯代碼。
他把蜜罐的防禦等級人為調低了兩個檔次,偽裝成一次系統日常維護時的防火牆重啟空窗期。
餌拋下去了,就看魚餓不餓。
大洋彼岸。
東南亞某處偏僻的海島別墅內。
潮濕的海風卷著腥鹹的氣味,拍打在落地窗的防彈玻璃上。
房間裡沒開燈,只有幾台大型伺服器的指示燈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導師坐在屏幕前,眼窩深陷,下巴上長滿了雜亂的鬍鬚。
他已經連續半個月沒有睡過一個整覺了。
一億美金的加密貨幣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冷錢包里,但他連買一張離開這個海島的機票都不敢。
暗網上的殺手和情報販子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把他的過去翻了個底朝天。
他只要在任何一個有攝像頭的公共運輸樞紐露面,十分鐘內就會被人打成篩子去領賞。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徹底摧毀神農系統,讓羅氏集團陷入癱瘓。
只要羅氏倒了,中國農業的底層數據崩潰,那些在背後支持他的華爾街金主才會重新接納他,給他提供政治庇護和撤離通道。
屏幕上的代碼枯燥地滾動著。
突然,一行綠色的字元跳入眼帘。
導師敲擊鍵盤的手指停在半空,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那個他連續試探了半個月的羅氏物流調度節點,防火牆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裂縫。
就像是鐵桶上掉了一顆生鏽的鉚釘。
他沒有貿然行動,而是調出另外幾台電腦,用多重洋蔥路由進行側面掃描。
數據反饋顯示,這是一個真實的物理埠,連接著東北地區一個大型飼料中轉倉的資料庫。
只要黑進這個資料庫,植入邏輯炸彈,就能讓羅氏在北方的物流調度徹底癱瘓。
玉米運不出來,生豬吃不上飼料,整個生態閉環就會從內部斷裂。
導師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臉頰的肌肉因為過度亢奮而微微抽搐。
這是他翻盤的唯一機會。
他十指重重砸在鍵盤上,一長串極具破壞力的惡意代碼順著那個裂縫,悄無聲息地鑽進了神農系統的外圍網路。
「突破了。」
他乾澀的嘴唇開合,發出粗糲的呢喃。
他看著進度條緩慢推進,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
就在進度條達到百分之九十九的那個節點。
屏幕突然卡住了。
導師臉上的狂熱僵在原處。
他瘋狂敲擊回車鍵,試圖強行推送最後一段代碼。
原本綠色的操作界面毫無預兆地變成了純黑色。
緊接著,一個刺眼的白色對話框在屏幕正中央彈了出來。
上面只有一句簡單的中文:
【魚咬鉤了。】
導師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頭皮發麻,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他猛地拔掉電腦的電源線,試圖切斷物理連接。
晚了。
那個白色的對話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極其清晰的衛星地圖定位。
紅色的坐標點精準地落在他所在的這座海島上,甚至精確到了這棟別墅的具體經緯度。
屏幕下方,一行倒計時正在跳動。
10,9,8……
導師連滾帶爬地從椅子上摔下來,抓起桌上裝有冷錢包的硬碟,跌跌撞撞地往地下室的密道跑。
他知道,坐標一旦暴露,抓捕的人絕對已經在路上了。
中國,清河縣。
羅家村機房。
羅汶摘下耳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把那張帶有精確坐標的截圖打包,經過加密通道,直接發送給了國安部門的海外聯合行動組。
「姐,坐標拿到了。」
羅汶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聲音清脆,「精確到米。他跑不掉了。」
電話那頭,羅熙緣正站在村委大院的紅毯盡頭。
今天,是周三。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羅家村卻已經是人聲鼎沸。
從縣道一直延伸到村口的柏油路上,停滿了掛著各省牌照的車輛。
村委大院正中央,搭起了一個簡易卻莊重的台子。
一塊蒙著紅綢的巨大銅牌立在台子中央。
羅新德穿著那身新西裝,領帶被李敏霞強行打了個端正的溫莎結,整個人站得筆直,手心裡全是汗。
劉爺的電動輪椅停在最前排,老頭子今天特意洗了頭,換了件乾淨的灰色中山裝,渾濁的眼睛盯著那塊紅綢,眼底隱隱有水光閃動。
上午九點整。
幾輛考斯特中巴車在警車的開道下,緩緩駛入羅家村。
車門拉開,農業部委的王主管帶著幾位相關部門的領導走下車。
羅熙緣迎上前,今天她穿了件剪裁得體的黑色大衣,內搭白色襯衫,氣質沉穩內斂。
「王主管,一路辛苦。」
羅熙緣伸出手。
王主管握住她的手,用力搖了兩下,目光環視了一圈這個生機勃勃的村莊:「不辛苦。看到咱們國家的農業根基扎得這麼深,這趟跑得值。」
兩人並肩走向台子。
周圍的媒體記者早已架好了長槍短炮,快門聲響成一片。
沒有冗長的官樣文章,也沒有花里胡哨的表演。
王主管走到麥克風前,視線掃過台下那些淳樸的村民,以及站在兩側的羅氏集團高管。
「農業,是安天下的產業。」
王主管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大院,「過去幾年,我們在種源、在定價權上,吃過虧,受過制於人。但今天,羅家村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中國人的飯碗,必須也只能端在自己手裡。」
他轉頭看向羅熙緣:「羅氏集團的『神農系統』和抗病種豬繁育基地,不僅是一個企業的成功,更是國家農業現代化的一面旗幟。」
王主管和羅熙緣走到那塊銅牌前,兩人各執紅綢的一角。
「現在,我宣布。」
王主管提高音量,「羅家村生豬種質資源及全品類農業生態大資料庫,正式掛牌為『國家級重點農業安全示範基地』!」
紅綢落下。
金燦燦的銅牌在初冬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上面那十幾個大字,每一個都透著不可撼動的國家意志。
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羅新德把手掌拍得通紅,李敏霞在旁邊抹著眼淚。
趙虎帶著保安隊的退伍老兵們,齊刷刷地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就在紅綢落下的同一時間。
距離羅家村幾千公里外的東南亞海島。
導師剛衝進地下室的密道,還沒來得及拉開那扇偽裝成酒櫃的暗門,別墅外頭就傳來了直升機旋翼撕裂空氣的巨大轟鳴聲。
幾發催淚瓦斯精準地砸破玻璃,滾進客廳。
白色的煙霧迅速瀰漫。
全副武裝的國際刑警和中國海外聯合行動組幹警,從直升機上索降,直接破窗而入。
戰術手電筒的強光在煙霧中交錯切割。
「放下武器!雙手抱頭!」
嚴厲的警告聲用中英雙語同時響起。
導師被嗆得劇烈咳嗽,眼淚鼻涕橫流。
他手裡死死攥著那個裝有冷錢包的硬碟,試圖往暗門裡鑽。
兩名幹警動作迅猛地撲上去,乾脆利落地將他按倒在地。
冰冷的金屬手銬咔噠一聲,鎖死了他所有的掙扎。
幹警從他手裡摳出那個硬碟,裝進證物袋。
導師被粗暴地從地上拽起來,押著往外走。
經過客廳時,牆上那台一直沒關的超大液晶電視上,正在播放著國內的新聞直播頻道。
畫面里,正是羅家村掛牌儀式的現場。
羅熙緣站在那塊金燦燦的銅牌旁邊,面對著無數鏡頭,神色平靜,眼底透著絕對的掌控力。
導師死盯著屏幕上那張年輕的臉,雙腿發軟,徹底癱了下去。
他苦心經營了十幾年的地下帝國,他自以為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資本遊戲,在這個十八歲女孩建立的規矩面前,簡直是個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他輸了,輸得乾乾淨淨,連靈魂都被扒出來曝了光。
掛牌儀式結束,村里擺開了浩浩蕩蕩的流水席。
王主管沒在主桌落座,而是端著個粗瓷茶杯,拉著羅熙緣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槐樹下。
「羅總,海外那邊傳來消息了。」
王主管壓低嗓音,「那隻老鼠落網了。他手裡那一億美金的非法資金也被全數凍結。普羅米修斯這個組織,算是徹底從地球上抹乾淨了。」
羅熙緣端著茶杯的手很穩,水面沒有絲毫晃動。
「麻煩國家出手了。」
她語氣平淡,彷佛這是意料之中的結局。
「這不叫麻煩,這叫清理門戶。」
王主管看著不遠處正在大口吃肉、大聲說笑的村民們,「你這步棋下得妙。把外資的黑手斬斷,咱們國內的農業大盤才能真正穩下來。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羅熙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靠山屯的關老七昨天特意坐火車趕了過來,這會兒正拉著羅新德的手,非要敬他一杯酒。
老頭子喝得滿臉紅光,逢人就夸羅氏的移動烘乾機救了他們全村的命。
金穗油脂廠的老廠長沈從海也來了,他沒喝酒,只是端著碗熱湯,看著桌上那盤用自家榨的大豆油炒出來的青菜,笑得一臉滿足。
「打算?」
羅熙緣指腹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了兩下,「神農系統的骨架已經搭好了。豬肉、大豆、玉米、蔬菜,這些都在咱們的盤子裡轉了起來。」
她轉過頭,看著王主管。
「但這還不夠。咱們國家的農業底子太厚,也太散。西北的蘋果,南方的水產,中原的小麥。我要把這些散落在田間地頭的東西,全裝進神農系統里。」
羅熙緣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紮根泥土的韌勁。
「我要讓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農民,種出來的東西不愁賣,賣出去的價格不被壓榨。我要讓城裡的老百姓,去超市掃個碼,就能知道這顆白菜是哪天從哪塊地里拔出來的。」
「規矩立下了,就得守下去。誰想在這個盤子裡吃飯,就得按中國人的規矩來。」
王主管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他舉起手裡的粗瓷茶杯,鄭重地跟羅熙緣碰了一下。
「好。國家給你兜底,你放手去干。」
初冬的陽光穿透薄霧,灑在羅家村青灰色的屋頂上。
羅汶吃飽了肚子,蹲在院子角落逗著大黃狗。
大衛和林薇正跟幾個外地趕來的供應商談著明年的合作計劃,手裡拿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羅熙緣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理了理大衣的領口。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解凍的味道。
她走到人群中間,聽著那些帶著鄉音的笑罵聲,看著那些粗糙卻充滿力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