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怎麼可能聽不見（二合一）
經過乘警的一番協調，董建國和李婉最終被安排到了列車中部的一個硬臥車廂。
巧得很，還是兩張相鄰的下鋪。
車廂里的燈熄了大半，只留下過道頂上一盞昏黃的壁燈，散發著類似煤油燈般的光暈。空氣里混雜著汗味、腳臭味、泡麵味，以及一種陳舊棉被受潮後特有的霉味。
隔壁鋪位的幾個漢子白天累得夠嗆，此刻鼾聲如雷，此起彼伏，像是一支走調的交響樂。
董建國把自己的旅行包往床底下一塞，鞋子一脫，直接爬了上去。
李婉則有些侷促地坐在另一個下鋪的邊緣，在黑暗中借著窗外的光看著董建國。
「建國————」
李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顯然，她還在為剛才的事情耿耿於懷。
「嗯？睡吧，到京城還得七八個小時呢。」
董建國背對著她，側躺著，聲音有些疲憊。
「洪全他們————他們怎麼能那樣說你？」
李婉咬著嘴唇，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吵醒別人，卻又壓抑不住心中的憤懣，「明明是你救了大家，他反而覺得你多事，還————還那樣對你。」
董建國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對著車廂牆壁嘆息一聲：「沒什麼不能理解的。」
董建國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說別人的事：「趙洪全那種人，一輩子都在規則里討生活。他信奉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各人自掃門前雪」。我這種跳出規則，甚至破壞規則解決問題的人，在他眼裡就是個瘋子，是個不可控的危險源。」
他頓了頓，翻了個身，面對著李婉的方向，雖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臉。
「在他看來，我不僅沒按常理出牌，還把他自以為安全的和平假象」給打破了。他不恨我，反而覺得我救了他，那才是真的奇怪了。」
李婉沉默了。
她雖然是溫室里長大的花朵，但並不傻。
她能聽懂董建國話里的邏輯，到底是怎樣的人，才會有這樣的冷峻視角？！
「可是————」李婉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心疼，「你明明那麼好。在鶴城，你幫了那麼多人，現在又為了我們————你睡著了嗎？」
李婉的話音未落，一陣輕微但均勻的鼾聲已經從對面的鋪位上傳來。
那鼾聲並不粗重，卻有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擊碎了李婉醞釀了許久的深情告白0
李婉愣住了。
她坐在鋪位上，手指緊緊攥著被角，臉頰因為羞憤和委屈而燒得通紅。
她剛才鼓足了畢生的勇氣，想要在這個搖晃的車廂里，對著這個讓她魂牽夢繞的男人說出那句藏了十幾年的話。
她想說：「建國，我喜歡你，從高中時就喜歡。我不在乎你有沒有錢，不在乎你結沒結婚，我只在乎你這個人。」
可是，話到了嘴邊，卻只換來了一陣呼嚕聲。
「混蛋————」
李婉在黑暗中咬著牙，低聲咒罵了一句。
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挫敗感。
這個男人，他在面對持刀歹徒時能面不改色地反手擒拿。
可唯獨在面對自己時，他像個逃兵，或者說，像個死人。
「睡吧睡吧，活該你這輩子只能跟辣條過一輩子！」
李婉氣鼓鼓地把自己摔進被窩裡，用被子蒙住了頭。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蒙頭大睡的那一刻，對面的鼾聲戛然而止。
董建國睜開了眼睛，眼神清明得哪有一絲睡意。
他看著頭頂上鋪位的鐵架子，聽著隔壁震天響的呼嚕聲，心裡卻像是一潭死水。
李婉剛才那句「你明明那麼好」，其實他聽到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石子，砸進了他這潭死水裡，泛起了一絲漣漪。
但他不能回應。
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上輩子他活得渾渾噩噩，這輩子他重生歸來，背負著改變家人命運的重擔。
秀雲、小橘子————
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已經夠多了，實在不好再多塞一個————
兒女情長？
那是需要時間、需要精力、更需要「閒錢」才能消費的奢侈品。
現在的他，連給妻子秀雲和女兒小橘子的未來都還沒完全鋪好路，哪有資格去接住另一個女人的真心？
所以對待李婉的感情，自己也只能裝傻充愣。
董建國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再發出鼾聲，只是靜靜地躺著，任由火車的節奏搖晃著他的身體————
李婉一覺睡到早上9點半。
睜開眼時，還有半個小時就要到京城了。
「啊？你怎麼沒早點叫我？！」
「怕什麼，你已經在車上了，還能遲到？」
董建國笑笑，根本沒把這點事放在心上。
——
很快，火車就像是一頭疲憊的老牛，喘著粗氣停在了京城站的站台邊。
一下車，溫暖又潮濕的空氣，讓董建國有些不適應。
雖然靈魂連比這更溫熱潮濕的深城都待過。
但身體依舊還是那副在黑省土生土長的身體。
出了東三省，哪哪都覺得溫熱潮濕。
空氣中帶著一股BJ特有的乾燥和塵土味。
同時到站的火車有好幾輛，站台上烏央烏央的全是南來北往的乘客。
擁擠程度是鶴城站上車前的好幾倍。
董建國提著他的帆布包，率先跳下了火車。
李婉則跟在後面，手裡緊緊攥著自己的行李箱，眼睛時不時地瞟向董建國的背影。
生怕被人群擠丟了。
兩人一路無話，出了站口。
「建國，我得去工商局那邊報到，我們單位有人接。」
李婉站在出站口的台階上，看著董建國，「你呢？那個青年企業家培訓班在哪？」
「哦，叫什麼「青年企業家培訓中心」，在海淀那邊。」
董建國掏出萬局長給他的地址條看了一眼，「我得打個車過去。」
「那你————路上小心。」李婉咬了咬嘴唇，終究還是沒說出挽留的話。
「嗯，你也一樣。到了那邊給我個信兒。你還記得我BP機號碼吧？」
李婉點了下頭：「嗯，忘不了————」
董建國笑著揮了揮手，和李婉告別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到路邊招手攔下了一輛黃色的「面的」。
看著那輛「面的」絕塵而去，李婉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股尾氣味都散了，才拖著箱子轉身離開。
北京青年企業家培訓中心，坐落在HD區一處幽靜的胡同深處。
——
這裡原本是民國時期一個富商的宅院，後來被收歸國有，改成了招待所。
紅牆灰瓦，院子裡還有兩棵老槐樹，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雅致。
董建國辦好入住手續，拿到了二樓204房間的鑰匙。
推開房門，一股陳舊的木頭味撲面而來。
這是一個標準的雙人間，兩張單人床，中間夾著一個老式的五斗櫃。
窗戶正對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屋子裡已經有人了。
一個穿著花格子襯衫、嘴裡叼著牙籤的年輕男人正坐在窗邊的床上，手裡擺弄著一個黑色的、磚頭一樣的大傢伙。
那是「大哥大」。
「喲，新來的？」
見董建國推門進來，那年輕人抬起了頭。
他留著當時最流行的郭富城式中分頭，鼻樑上架著一副寬大的蛤蟆鏡，手腕上戴著一塊閃閃發光的電子表。
「嗯.」董建國放下包，禮貌地點了點頭。
年輕人把手中的「大哥大」往床上一扔，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鄙人陳志勇，廣東深圳人，做點小生意。」
「董建國，黑龍江鶴城。」
「鶴城？那地方我知道.」陳志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跟著竟然唱起了歌：「走過那條小河你可曾聽說有一位女孩她曾經來過走過這片蘆葦坡你可曾聽說有一位女孩她留下一首歌————
唉，剩下的歌詞是咩啊？」
雖然唱到一半忘了詞，但依然不妨礙陳志勇興致高漲：「這歌唱的就是一個鶴城姑娘吧？！」
「行家！」
董建國對著他豎起個大拇指。
陳志勇直接伸手過來和董建國握手：「我是做電子通訊的，喏，就是這個。」
他指了指床上的「大哥大」。
「這東西，我們那邊叫手提電話」，在你們北方可能還少見。但這東西，現在可是身份的象徵！」
不等董建國回答，陳志勇就自顧自地掰著手指頭算了起來：「從水陸豐拿貨運到深圳，再從深圳發往全國各地。這中間的差價，嘿嘿，只要路子通，賺到笑啊！」
董建國微微皺眉：「水陸豐？你搞水貨的？！」
「嘶！」
陳志勇詫異地看向董建國：「不是，哥們，你連這個都知道？！」
「天上雷公，地上水陸豐。」
這地方水上交通便利，地形複雜，距離香港又近。
一艘改裝的大飛」就能拉不少水貨。
只是這種生意————終究是鋼絲繩上跳舞————
怎麼這種商人也能得到推薦來開會？！
難道————陳志勇背景很硬？！
另一邊陳志勇見董建國一口東北話，說出的內容卻很有見地，不禁多了些佩服：「兄弟，你是做哪行的？」
「開個食品廠，這次是被領導推薦來學習」的。」董建國實話實說。
「食品廠？」陳志勇一聽，頓時樂了，「搞實業啊？那可是辛苦錢。」
在他這種倒買倒賣電子產品的「倒爺」眼裡，實業是最笨重的活法。
需要廠房、需要工人、需要原材料，風險大，回本慢。
「辛苦點好，踏實。」董建國淡淡地回了一句，開始整理自己的床鋪。
陳志勇見董建國這副「悶葫蘆」的樣子，覺得有些無趣，便拿起他的「大哥大」走到窗邊去打電話了。
「喂，阿芳啊，我到BJ了！這破地方，風沙真大————還沒吃呢，放心，要是好吃下次我帶你來~」
掛斷大哥大，陳志勇見董建國也鋪完了床：「哥們，走，出去吃飯去！」
「啊？吃啥？」
「豆汁！這東西聲名在外，好不容易來一趟，說什麼都得嘗嘗！
，董建國聽後一愣。
人還真是奇怪，總想著嘗試那些自己一輩子都習慣不了的怪味————
「你去吧，我吃點自己帶的東西就行。」
說著，他從行李箱裡摸出一包辣條。
剛撕開包裝，一股濃郁的甜辣味就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哎？你吃啥呢？這麼香？」陳志勇打完電話，聞著味就湊了過來。
「自己廠里做的辣條，嘗嘗？」董建國遞過去一根。
陳志勇半信半疑地接過來，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嘶哈！嚯！這味兒————夠沖！」
陳志勇被辣得吸了口涼氣，但緊接著，那股混合著甜味和香料的味道就在嘴裡炸開了。
「」
「不高。」董建國說道。
「那你賣多少錢一袋？」
「兩毛吧————建議零售價五毛。」
「兩毛錢？」陳志勇眼睛轉得飛快，「老弟，你這腦子轉得不夠快啊！這東西，要是配上我手裡的渠道，在南方那些學校門口一賣，那不得賣瘋了？」
陳志勇瞬間就在腦子裡算出了一筆帳。他在深圳見過太多這樣的小零食，但董建國這個「鶴之味」的味道更獨特，更有衝擊力。
「這東西，現在在東北的中小學裡已經賣瘋了。」董建國一邊嚼著辣條，一邊說道，「不過，我想做的不只是辣條。」
陳志勇一聽這話，頓時來了興趣。
他盯著董建國的眼睛：「哦？那你想做啥？」陳志勇好奇地詢問。
董建國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眼神深邃。
「我想要的，是能在這京城，甚至在全國，把鶴之味」這三個字，變成像你手裡那個「大哥大」一樣，讓人一聽就知道是好東西的牌子。」
陳志勇聽得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老弟，你這野心不小啊！行，我陳志勇就喜歡跟有野心的人交朋友！」
董建國笑著點了點頭。
這京城的局，似乎比他想像的要有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