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拿起那份孔穎達自辯的表文,稍一瀏覽,便丟回桌上。
那豎子雖然狂悖,但對于于志寧、孔穎達二人,李世民也確實沒有了多少耐心。
如令狐德棻、李百藥等太子師,已盡數被他罷黜,留下于志寧、孔穎達二人,本是顧惜二人當世大儒的名望,又念他們往日對李承乾多有規勸,才格外留情,留任朝堂,未加苛責。
可如今一樁樁事看下來,李世民心底僅存的幾分情面,也漸漸淡了。
「那豎子,朕自會譴人懲戒。」
「不過……若朕沒有記錯,你父如今,已年逾七十了罷?」李世民對孔志玄道。
「……是,陛下。」孔志玄心中一個咯噔,回道。
「如此年歲,還需好好將養。」李世民道。「孔祭酒雖然高義,但拖著病體還呆在監中,若是傳入朝臣耳朵里,豈不是要議論朕苛待大臣?」
「儘早回府歇息,才是正理。回頭,朕會譴幾名太醫,赴孔府為祭酒查看。」
這是……在暗示父親自請致仕!
孔志玄微微顫抖,看來,如父親所料,那些狂悖之言,終究是聽入了陛下的耳中。
父親攀附魏王失敗暈厥那日,便已自知,官場前路,是自此無望了。
好在,還有《五經正義》,只要朝廷仍欲推行《正義》,便是陛下,也要想法子保全主修編纂者的聲名。
至於致仕——父親年事已高,主動致仕,比起諸多東宮太子師來,已可算作是全身而退。
而且父親常年執掌國子監,門生遍布朝堂,可謂是桃李無言,下自成蹊,多少世家大族,都與他孔氏交好。
便是他孔志玄兄弟幾人,也都在國子監中任司業、教諭,前路皆為坦途。父親致仕回家,反倒還能避開那豎子污衊,好好養一養望。
由皇帝暗示致仕,已是最好的結果。
「陛下體恤臣父,恩同再造,臣感激涕零。臣回去之後,定勸他放下國子監雜務,安心歸府靜養,不再勞形費心。」孔志玄道。
李世民點了點頭,孔穎達還算上道,沒有戀棧不去。
至於國子監——他心中也已有了安排。
他的手中,還有一份由大理寺卿孫伏伽,所上奏的關於近幾年國子監薦舉科舉寒門人數的奏疏。
孫伏伽乃是武德五年科舉狀元,那一年,尚有十餘名寒門子弟,與孫伏伽一同通過科舉。
然而二十年過去,通過科舉的寒門子弟一年比一年少。近五年間,更是每年更是只有寥寥數人。
此事,為國育才的國子監,確實難辭其咎。
不過,國子監乃國朝文教顏面,又事涉許多世家大族。凡涉世族者,皆需慎之又慎。正好,那豎子鬧將一通,自己再敲打孔穎達這個國子祭酒一番。
那些士族,想必也就不敢猖狂,能夠收斂些許時日。
如今大唐首要大事,還是立儲……李世民並不想輕易陷入與世家大族拉扯的泥潭。
無論是孔穎達,還是國子監之事,暫且先大事化小,便好。
李世民心中想著,思緒正沉在其中。
忽聞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得近乎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驚慌失措的呼喊:「陛下!陛下!大事不好!」
一名小黃門連滾帶爬地奔入殿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聲音抖得不成調子:「陛、陛下!朱雀門……朱雀門出事了!」
「皇孫李象,在宮門外堵塞宮門。」
「聲稱,聲稱是要『伏闕上書』,還說要『叩天闕、求公道』,城門尉束手無策,只能急報陛下處置!」
「什麼?」李世民眉頭一簇,思緒頓時被打亂了來。
「阻塞宮門?李象那豎子要做什麼?謀反嗎?」李泰驚疑不定道。
李世民卻已經黑了臉色。從「伏闕上書」四字,他已經猜到了那豎子依舊是不依不饒,想要把事情鬧大了。
一股強烈的、事情已然超脫掌控的不悅與震怒,瞬間席捲了他,他冷聲道:「為何不速速阻攔!這豎子,當真無狀!」
「傳朕旨意,將他捆回隆慶坊!」
「狂悖無行,目無君父,而今竟還敢插手國家大事!」
「這……陛下……」那小黃門卻是面露難色。
他的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膝蓋抖得愈發厲害:「皇孫身邊,有數十名生員緊隨其後,情緒激憤,高聲呼喊『科場不公、寒門無路』。」
「又有許多百姓圍觀附和,擠得朱雀門外水泄不通,連朱雀大街都被堵死了。」
「城門尉之所以不敢阻攔,正是因為生恐激起民變啊!」
「什麼?」這回卻是連李世民也怔住了。朱雀大街身為整個長安城的中軸線,寬廣無比。
竟連朱雀大街都堵住了,那究竟是聚攏了多少人?
「那豎子要叩天闕,所告為何?」李世民問道。
「說!全都說清楚!」
他不認為只是國子監中之事,就能引起如此多的百姓一齊側目。
見那內侍抖如篩糠,李世民心知,定是那豎子又說出了什麼大逆不道之言。
「皇……皇孫放言,是吏部、禮部、國子監三部狼狽為奸,壟斷科舉,私相授受,賣官鬻爵……」內侍都快要哭了,生怕一會暴怒的李世民直接拿他泄憤。
「還放言,此為立國以來最大弊案,若不徹查,大唐必失民心,國祚……」
「放肆!」
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玉圭、奏狀轟然落地,震得殿中所有官員全都抖上了一抖。
那豎子……他已經作了心理準備,心知那豎子之言必定是驚世駭俗。
卻還是沒有想到,那豎子,竟是把吏部、禮部也一併扯了進去,還把這件事拔高到了壟斷科舉、賣官鬻爵的程度。
前人伏闕上書,那都是獨自伏闕,恪守君臣之禮,規規矩矩。
可那豎子,竟是連伏闕上書,也被他玩出了花!煽動數十生員,裹挾數百百姓,阻塞宮門,放言疾呼……
如此,他如何還能大事化小?
這分明就是想,當著一眾生員和百姓面前,打他這個皇帝的臉!逼他這個皇帝的宮!
那豎子,還是想激自己殺了他!
「來人!」
「擺駕朱雀門!」
李世民再次失去了作為帝王的冷靜,他黑著臉,厲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