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件設備的狀況,在清單上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彼得森甚至在每一項後面手寫了推薦維護周期和常見故障的排查方法。
合同只要求他交付能正常運轉的設備,手寫那些維護建議,是他自己加的。
在這個年頭,美利堅的製造業正在被日本人和韓國人一點一點吃掉。
從1975年到1984年,全美製造業崗位減少了近120萬個,其中大部分集中在鐵鏽地帶的汽車、鋼鐵和紡織行業。
像彼得森設備租賃這樣的小型家族企業,能活下來靠的不是規模和技術,甚至不是價格。
是靠一種日本人和韓國人暫時還無法複製的服務。
這種服務的本質,就是把每一個客戶都當成長期關係來維護,而不是一次性的交易方。
林戈點點頭:
「清單沒問題,讓你的人開始卸貨吧,我的工程師會配合安裝。」
彼得森點了點頭,轉身朝卡車走去。
……
上午九點,所有的設備都卸完了。
兩台衝壓機被安置在工場東側,和原來那台老衝壓機並排,形成了一個小型的衝壓生產線。
去毛刺滾筒放在工場西角,旁邊是防鏽油噴塗機。
十台縫紉機被搬到工場南側的紡織區,替換掉了那十台老機器。
克雷格蹲在新衝壓機旁邊,手裡拿著一張彼得森提供的安裝說明,正在和蘭迪討論模具的安裝角度。
他的橙色囚服袖口上沾著機油,臉上的神情專注而平靜。
這種神情和他當年在洛克希德的繪圖室里畫戰鬥機圖紙時的神情,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老福斯特坐在工場角落的塑料椅子上,膝蓋上放著紙箱,正在把混合在一起的螺絲和墊圈分門別類。
他的動作比幾周前快了一些,手指不再顫抖得那麼厲害了。
他頭頂上,那個林戈花了很大力氣才壓下去的「頹廢」標籤,已經縮小到了幾乎看不見的程度。
新的標籤是「安靜」。
就像一棵老樹,雖然不再生長新的枝葉,但它站在那裡,根還抓著土地。
彼得森站在工場門口,看著這一切。
他的表情是一種說不清的震驚與讚賞,這是一個老生意人對另一個生意人無言的評估。
林戈站在他旁邊。
「彼得森先生,三個月的租金是五千一百美元,我可以現在一次性付清。」
「一次性?」
「對。」
「大多數人租設備,都希望月付,現金流壓力小一些。」
「我不喜歡欠債。」
林戈說:
「尤其是短期債。」
林戈不喜歡欠一個年利率25%的高利貸之外,還欠著別人的短期債。
雷那筆五萬四千美元的借款每個月都在產生利息,猶如一根插在他現金流動脈上的吸管。
每少一筆其他債務,那根吸管的直徑就粗一圈。
這是最基本的商業邏輯,優先償還最貴的債務。
即便無法償還的情況下,也要優先控制其他債務的增長速度。
彼得森從工裝夾克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支票本,墊在膝蓋上,填寫了一張收據。
他把收據遞給林戈:
「如果設備發現了什麼問題,就打我的電話。」
「只要不是半夜,我會在兩個小時之內派人過來。」
林戈接過收據,折好,放進口袋。
彼得森的卡車發動,排氣管噴出一股淡藍色的煙霧,然後車隊緩緩駛出監獄大門。
林戈站在工場門口,看著車隊的背影消失在公路的彎道後面。
他轉身走回工場。
工場裡,犯人們已經在各自的崗位上就位了。
新的衝壓機旁,克雷格正在給蘭迪講解Niagara SE-2的操作面板和那台老衝壓機的區別。
蘭迪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偶爾抬起頭,皺著眉問一個問題。
紡織區里,六台勝家縫紉機正在同時運轉,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和衝壓機的撞擊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有序的工業交響。
「市長」馬庫斯站在工場的一側,背靠牆壁,雙臂交叉在胸前。
他今天的身份是「工場巡視員」,這是林戈給他的非正式職務。
不需要操作任何機器,只需要在工場裡走動,注意犯人們的動態,發現異常就向獄警報告。
這個職位的薪酬是每天多加五個積分。
在積分制體系里,五個積分意味著多一小時放風時間,或者每周多一次探視機會。
但馬庫斯做這個不光是因為積分。
他做這個是因為,在監獄裡,權力的真空一旦出現就會被填補。
如果他不在這個位置上,別人就會在。
看到林戈走進來,馬庫斯微微點了一下頭。
林戈回點了一下。
兩個人沒有交談,但信息已經傳遞完畢。
工場運轉正常,犯人們狀態穩定,不需要典獄長親自過問任何一樁麻煩。
林戈走向工場後面的樓梯。
他需要回辦公室處理一份文件。
但就在他的手碰到樓梯扶手的時候,韋德從走廊另一端快步走了過來。
「老闆,辦公室有電話找你,對方說是通用電氣的採購經理,已經在線上等了大概三分鐘。」
林戈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通用電氣。
那天在商會上他幫演講者解決了一個薄板攻絲的技術問題,留了一張名片。
但那是四天前的事了。
在商業世界裡,四天的沉默通常意味著:
「你的方案我們看了,但沒那麼感興趣。」
但現在電話來了。
他快步走上樓梯,推開辦公室的門。
電話聽筒反扣在桌面上,旁邊放著哈蒙幫他記的便條:
【通用電氣,採購經理,姓名:卡爾·莫里森,來電時間:9:17】
哈蒙的字跡像是用左手寫的,他是在林戈不在的時候臨時接的電話。
林戈拿起聽筒。
「我是林戈·陳。」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性的聲音:
「陳先生,我是卡爾·莫里森,通用電氣採購部經理。」
「四天前你在塔爾薩商會上提出了一個關於薄板攻絲的方案,自攻螺釘替代傳統攻絲,你還記得嗎?」
「記得。」
「我把你的方案轉交給了我們的技術團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