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森看著手上剛送來的報告,心緒還停留在不久前總工程師和他通話時那難以言表的興奮上:
「我們花了三天時間做了內部測試。」
「結果和你在商會上預測的基本一致,1.2毫米冷軋鋼板,預孔直徑3.6到3.7毫米。」
「使用M4三角自攻螺釘,鎖入扭矩可以控制在1.5牛米以內,防松性能確實比傳統攻絲加彈簧墊圈更好。」
「我們的總工程師還跟我說,這個方案優雅得令人討厭,但不是貶低的意思。」
「他說很生氣自己沒想到這個。」
林戈知道莫里森還沒有說完,因此並沒有回話,但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我想和你見面詳談。」
莫里森繼續說。
「我們的洗衣機生產線正在做下一代產品的設計修改,其中有好幾個薄板連接點都面臨同樣的攻絲問題。」
「你的方案如果能正式授權給我們,可以省去一大筆模具修改費用和廢品率成本。」
「時間上,你什麼時候方便?」
林戈這時才說:
「那就明天上午吧,你可以在我的監獄裡見面。」
「順便看看我的工場,如果將來有衝壓件的需求,也許有更多可以合作的地方。」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林戈能聽到背景里有打字機的敲擊聲,還有人在喊某個零件的編號。
通用電氣的採購部大概和所有大公司的採購部一樣,是一個被文件櫃和電話鈴聲填滿的空間。
「監獄,就是你名片上寫的麥克萊恩縣力矯正中心吧?」
莫里森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很努力地壓制住的好奇。
「我聽說你在監獄裡經營衝壓加工。」
「說實話,我做了十二年採購,去過上百家供應商的工廠,還從來沒有去過監獄。」
「那明天會是你的第一次。」
林戈從容地回道:
「我保證你不會後悔。」
莫里森發出了一聲笑聲:
「好,明天上午十點,我會帶一個技術工程師一起過去。」
「請準備好你的樣品和相關數據。」
「會的。」
林戈掛斷電話,靠在椅背上。
窗外工場的機器聲透過牆壁傳進來,變成一種沉悶的嗡鳴。
通用電氣……通用電氣是他上輩子在商業雜誌上讀到過的名字。
在另一個時空,通用電氣在傑克·韋爾奇的領導下會成為美利堅市值最高的公司,然後又在金融危機的衝擊下被迫出售百年家業。
但在1984年10月,韋爾奇才剛剛接手CEO的位置三年。
他正在大刀闊斧地砍掉不賺錢的業務線,把通用電氣從一個臃腫的工業集團改造成一個以金融和核心製造為雙引擎的利潤機器。
在這樣一個節骨眼上,一個來自塔爾薩監獄的自攻螺釘方案,確實很聰明,但還達不到天才的程度。
能引起他們的興趣,是因為它符合韋爾奇正在推行的邏輯。
用更聰明的方法,替代更費力或成本更高的方法。
在韋爾奇的詞典里,這就叫生產力。
在資本主義的詞典里,這叫用更少的投入獲得更多的產出。
而對於這座監獄,這些都只是活下去的日常工作。
林戈拿起筆,在哈蒙的便條背面寫下:
【明天上午十點,通用電氣採購經理參觀工場。
準備樣品,通知克雷格準備技術數據。】
然後他把便條放在桌角,等哈蒙下次進來的時候會看到。
……
下午兩點。
保羅·溫斯頓的箱式貨車也停在了監獄工場的後門裝卸區。
這輛貨車的車身上也印著標誌:
【溫斯頓五金批發,銅管·閥門·接頭,服務塔爾薩二十二年】。
標誌的字體是手寫體,顏色是褪了色的深綠,在貨車的白色漆面上顯得很不起眼。
這個標誌是保羅的父親在1962年開店時自己設計的。
他沒有錢請專業的標誌設計師,只好用一支馬克筆在紙上畫了二十幾個版本,最後選了最不醜的那個。
二十二年後,這個最不醜的標誌已經變成了塔爾薩五金行業里的一張老面孔。
保羅從駕駛座上跳下來,走到林戈面前,伸出手。
「陳先生。」
林戈握住了那隻手。
保羅的手掌上有一層薄薄的繭,五金店老闆的手,這層繭的位置和克雷格手上的不一樣。
克雷格的繭在指尖,工程師的繭,來自握鉛筆和擰螺絲。
保羅的繭在手掌,商人的繭,來自倉庫和貨車之間往返了一萬次後留下的印記。
兩個人的繭位置不同,但它們說的是同一種語言,勞動的語言。
「貨都拉來了。」
保羅指了指貨車的後斗。
「能用的閥門和銅管都在裡面,損壞的零件清單也帶來了。」
林戈朝貨車看了一眼。
後斗里堆著大約三十個紙箱,有些紙箱的邊緣被水泡過,紙板膨脹變形,但用膠帶重新封好了。
每一個紙箱上都用黑色馬克筆標註著內容和數量,字跡工整,都是保羅自己寫的。
他沒有讓員工來做這件事,因為在火災之後,每一個環節他都要親自過目。
這是一個小企業主在危機中恢復控制感的唯一方式,事必躬親。
「清理和重新包裝,閥門和銅管的價格我那天跟你說過了,替換件的材料和加工費另算。」
林戈開始以生意的口吻談:
「你同意先付嗎?」
「同意。」
保羅從工裝夾克的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林戈。
「這裡是兩千美元。」
「這批清理和包裝,還有替換件的材料費定金,多或者少的部分,等全部交貨之後再結算。」
林戈接過信封,沒有打開數。
在塔爾薩,用信封交付款項是一種很常見的做法,不是每一筆生意都要走銀行轉帳。
對於小企業來說,銀行轉帳有轉帳費,有處理時間,有時候還有櫃員問來問去的麻煩。
現金和支票信封則沒有這些問題。
這是灰色經濟的一部分,但它不是非法的灰色,它是合法的,只是不那么正式。
在80年代,這種非正式的信封經濟占了小企業交易的大約15%~20%。
沒有人會大驚小怪,因為每一個小企業主都理解現金流的壓力。
在銀行貸款和正規帳目之外,做生意總需要一些更靈活的資金流轉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