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府門外，焦肆來回踱步。
聽了王熙鳳的警告後，他心中徹底明了。
這簪子根本不是什麼心意，而是賈蓉用來給他安上「勾搭主母」罪名的毒計。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但隨即被冷靜的怒意取代。
想算計我？
那就看誰算計誰。
賈蓉想用簪子做文章，那這簪子......就不能按照他說的那樣送。
得想個法子，讓賈蓉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念頭急轉間，一個名字浮上心頭。
尤氏。
賈珍的續弦妻子，賈蓉的繼母。
這個女人，在寧國府的地位微妙。
雖是當家主母，但畢竟不是賈蓉生母，與賈蓉之間，看似親近，實則總隔著一層。
若能從她這裡入手......
焦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邁步踏入寧國府。
他先回到自己住處，仔細整理了一番儀表。
換上了一身還算乾淨整潔的僕役衣服，刻意將頭髮梳理成書院書生的樣式。
再看鏡中青年，身姿挺拔，眉目英朗，雖穿著下人的衣服，卻難掩一股不同於尋常僕役的氣質。
收拾妥當後，他深吸一口氣，走出了房間。
他在寧國府內院附近故意放慢腳步，來回踱步。
臉上掛上一副愁眉不展、唉聲嘆氣的表情。
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難題，無法解決。
不多時。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伴隨著衣裙摩擦的窸窣聲，從迴廊那頭傳來。
焦肆心中一動，知道來了。
但他依舊低著頭，裝作沒看見，只是那嘆息聲，似乎更重了些。
「你是哪個院的？在這兒晃悠什麼？」
一道略顯威嚴的女聲響起。
焦肆「驚覺」抬頭，連忙躬身。
只見一位約莫三十出頭的婦人，正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這婦人穿著一身藕荷色的錦緞衣裙，外罩一件石青色的坎肩。
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插著幾支赤金點翠的簪子。
面容姣好，皮膚白皙，眉眼間帶著一股養尊處優的從容，以及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的威嚴。
正是賈珍的續弦妻子，寧國府的當家主母——尤氏。
與王熙鳳那種艷麗逼人、精明外露的嫵媚不同。
尤氏的美，是一種更為內斂、溫潤的成熟風韻。
像一顆被歲月打磨光滑的珍珠，不奪目，卻自有光華。
此刻，她正用那雙帶著審視和些許好奇的眼睛，打量著焦肆。
她沒見過焦肆。
府里新來的僕役不少，她不可能個個都認識。
但眼前這個青年，給她的感覺有些不同。
雖然穿著僕役衣服，躬身行禮，但那身量、那氣度......不像是尋常做粗活的下人。
而且，他方才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也引起了她的注意。
「問你話呢。」尤氏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哪個院的？在這兒做什麼？」
焦肆連忙更深地躬下身，聲音恭敬。
「回太太的話，小人是新入府的僕役焦肆，在蓉大爺院裡當差。」
「方才......方才是在想些事情，一時走神，衝撞了太太，還請太太恕罪。」
他語氣簡單直接，態度恭順，卻又不顯得過分卑微。
尤氏「哦」了一聲。
焦肆？
這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
她仔細想了想，忽然記起前幾日賈珍似乎提過一嘴，說府里新來了個叫焦肆的僕役，身份有些特殊，是奉旨入府的。
好像還跟梅花山什麼事有關？
「焦肆......」尤氏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在他身上又掃了一圈，「你就是那個......梅花山頂救人的焦肆？」
焦肆心中微動。
看來尤氏知道一些他的事。
他點點頭，依舊垂著眼。
「是。小人曾在梅花山頂，隨眾人抵禦過倭寇。」
「後來參加院試......因文章不當，觸怒天顏，被聖旨罰入寧國府為奴。」
「如今在府中，奉珍大爺和蓉大爺之命，協助料理蓉大爺大婚的一應雜事。」
尤氏靜靜地聽著。
梅花山頂救人......院試獲罪......奉旨為奴......協助賈蓉婚事......
這些事串聯起來，勾勒出一個頗為複雜、甚至有些傳奇色彩的輪廓。
自古美人愛英雄。
即便尤氏已為人婦，久居深宅，聽到「梅花山頂救人」這樣的經歷，看向焦肆的眼神，也不自覺多了幾分異樣。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審視，還有一絲......難以言明的、混合著欣賞的意味。
這個年輕人，看起來確實與那些唯唯諾諾的奴僕不同。
「原來是你。」尤氏的聲音緩和了些，「起來吧，不必一直躬著。」
「謝太太。」
焦肆直起身，但依舊微垂著頭，姿態恭敬。
尤氏看著他，問道：「你方才在這兒，愁眉苦臉的，嘆氣連連，所為何事？」
「可是差事上遇到了難處？」
焦肆心中一定。
機會來了。
他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為難和苦惱，嘆了口氣。
「回太太的話，確實是......有些難處。」
「今日蓉大爺吩咐小人，去集市上買一枚上好的簪子，要送給秦府的秦姑娘，以表......以表蓉大爺對秦姑娘的愛慕之心。」
尤氏點點頭。
賈蓉給未來媳婦送簪子，這倒是正常。
「這有何難處？府里又不是缺銀子，你去買來便是。」
焦肆搖了搖頭，眉頭皺得更緊，語氣誠懇。
「太太明鑑。買簪子本身不難，銀票蓉大爺也給了。」
「難的是......小人總覺得，用銀子買來的簪子，終歸是件俗物，金銀玉器，秦府想必也不缺。」
「蓉大爺對秦姑娘一片心意，若是能用些......更顯心意、更不落俗套的方式表達，豈不是更好？」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為主子著想」的懇切。
「小人身為奴僕，蒙蓉大爺不棄，派了這份差事，總想著......能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多為蓉大爺分憂一些。」
「可思來想去，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故而方才在此發愁，衝撞了太太，實在是......小人愚鈍。」
尤氏心中微微一動。
她看著焦肆那副誠懇又帶著幾分「愚忠」的模樣，再想到他剛才提到的「梅花山頂救人」的經歷，心中對他又多了幾分好感。
這倒是個忠心的，還知道為主子多想一層。
而且......
尤氏的思緒，轉到了自己與賈蓉的關係上。
她是賈蓉的繼母。
表面上看，母子關係還算和睦，賈蓉對她這個「母親」也算恭敬。
但尤氏心裡清楚，那層隔閡始終存在。
賈蓉的生母早逝，自己雖是填房，掌管著寧國府內務，可終究不是他的親娘。
賈蓉對她，更多的是面子上的尊重，而非真心的親近。
如今賈蓉要成親了，娶的是秦業的女兒。
這婚事若能辦得圓滿，賈蓉夫妻和睦，對寧國府、對她這個當家主母，自然也是好事。
若是能藉此機會，拉近一些與賈蓉的距離......
尤氏心中飛快地盤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