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剛下過一場小雪，暖陽一曬無影無蹤，可到了晚上才能感覺那驟降的氣溫。
深夜向望鄉堡知青點眺望，燈火如豆，走近才能旁觀這裡面住的知青應該不少，鱗次櫛比的木製小樓、屋子一幢幢，隱約還能聽到說話聲……
男女分開卻相近的知青宿舍，飄蕩悠揚的小提琴音，婉轉動聽似在述說美好的愛情和希望，兩邊宿舍靜得很，都在仔細聆聽。
寸頭男子韓一挺看向床上仰躺，厚絨帽子蓋眼的高個男子，笑道：「點長，聽個曲兒你幹嘛非得把眼睛蒙上啊？」
「不懂了吧，要把眼睛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這才叫欣賞。」一身軍綠大衣的鄭向東吹噓道。
「多有意義，多有欣賞力啊，咱們點長就是與眾不同！」韓一挺咧開大嘴笑起來。
「跟貓叫春似的，欣什麼賞啊！」床上拿書的男子百無聊賴，對小提琴音完全不感興趣。。
「大馬，再廢話信不信我把你鼻孔給堵上……」鄭向東一聽頓時不滿，那可是他心愛女人蘇揚演奏的，再不好聽也得說好聽。
書桌旁的司夢南回頭皺眉，「別吵吵了，能不能好好聽……純屬侮辱藝術。」
幾人互懟時，宿舍外昏暗的樓道一鬼鬼祟祟人影正不斷鋪設乾草、木柴，手裡提著的油桶一點點撒上去。
若有人湊近，就能聽到他嘴裡不斷念叨的，「燒死你白骨精，燒死你們這群白骨精，害人的女妖怪……」
屋內的男知青們還在說笑，韓一挺問道：「唉，那個燒知青點的瘋子抓到了沒有？」
「沒呢，聽說今年已經燒了三個知青點了，最近保衛科還提醒我們夜裡小心。」鄭向東抱胸凝眉。
「你們說這麼冷的天，外面要吃沒吃要喝沒喝，他是怎麼活下來？」大馬好奇問。
「這大山里什麼沒有，木材遍地，水裡有魚有蝦，我看不出動大隊抓不住那人。」韓一挺發表自己見解。
大馬又道：「對了，點長，上次那瘋子燒完知青點之後是不是留了字兒？」
「對，放火者武松，據說呀他在當知青時和別的女知青結了婚，費盡心思弄來的回城名額讓媳婦回去了，得……竟然跟別人跑了，這下那小子受刺激徹底瘋了，看見知青點女宿舍就燒。」
鄭向東搖頭晃腦的說，接著他又提醒道：「對了，要是遇見這瘋子你們可得小心一點，那人練過武術，兩三人都對付不了他。」
宿舍外面，鋪設好點燃物的瘋子，眼瞳興奮，咧嘴看向遠處女知青住的房子，他從懷裡掏出火柴盒，摸出一根輕輕一擦，火焰燃起。
他還沒來得及丟，風一吹滅了，瘋子再次點燃，還沒鬆手又滅了……
「要不要我幫你？」
一隻手從他身後探出飛速奪過火柴盒，瘋子一驚，回頭看去，只見是個穿灰黑色正裝，英俊筆挺的男子。
瘋子還沒反應過來，胸前一痛，整個人被一腳踹飛四五米遠，慘叫聲響徹望鄉堡知青點。
這一聲驚動了所有人，挨個穿衣衝出房間，鄭向東第一個從男宿舍跑出，看到對面女宿舍門口堆積的甘草、木柴，黑漆漆的汽油蔓延老遠。
冰涼鬆軟的雪地上一披頭散髮男子嗷嗷叫著「打死所有白骨精」，身子奮力掙扎，可他怎麼也爬不起來，只因背後蘇黎死死一腳踩住，瘋子感覺被大山壓住一樣，麻繩捆綁他後才鬆開。
「來人，快出來……」
望鄉堡知青點熱鬧了，近百老青男女跑出屋子抓人、處理被汽油澆透的乾草、木柴，深更半夜一片熱鬧。
「行啊，蘇幹事，你一人就把這瘋子拿下了？」
鄭向東頗為驚訝，這保衛科新來不到倆月的小子，看著也不怎麼健碩能打，竟然把這鼎鼎大名的瘋子給拿了，這份功勞恐怕能驚動縣市里。
「鄭向東，別以為就你厲害，我們組長在華陽也抓過人民罪犯，那可比這瘋子厲害多了。」
保衛科同事不滿鄭向東語氣，反懟了句，旁邊一人也是與有榮焉的表情，他們是陪同蘇黎下鄉巡查的組員。
通緝老久的放火瘋子，別的地方怎麼抓都沒抓到，如今被他們保衛科的人拿下，臉上有光不提，還能沾點功勞。
「得得，你們厲害。」鄭向東不想和這群當官的廢話，看向女宿舍，心有餘悸，「幸好提前抓住了這瘋子，不然讓他把火燒起來，還真有危險。」
「是啊，女宿舍門……都被他栓死了，真嚇人。」韓一挺鬆口氣。
「不管怎麼說，抓住人就行，蘇幹事，你可是救了我們全體女生一次啊！」
或許是這個時代的特色，一些漂亮女知青都愛扎雙馬尾辮，披了件灰色外套，裡面是深紅色毛衣，身材曲線玲瓏的蘇揚過來。
「是啊，蘇幹事你讓我們怎麼感謝你好呢，說說……有什麼要求！」女知青張紅一眨不眨的瞧著帥氣翩然的保衛科幹事蘇黎。
「負責知青點的安全本就是我們保衛科的工作，說感謝那就太見外了。」蘇黎和她們寒暄著，低聲對身旁的同事也是兩個下屬下達指示，讓他們其中一人明天一早就去保衛科報信。
「那可不行，不感謝說不過去，要不這樣……有機會咱們女知青湊一桌，請蘇幹事吃一頓。」蘇揚提議道。
「我贊同。」一向跟她不對付的張紅，第一個同意。
明眼人都看出她對蘇黎意思，可惜姿色中等，人家一個前途無量的保衛科幹事，怎麼可能喜歡你。
韓一挺扯了扯鄭向東袖子，嘆氣：「唉，這個人要是被你抓住，你就可以直接回城了，多大的功勞呀，竟然被這小子給拿走。」
「算了，早晚能回去，再說蘇揚在這，我也不可能把她一人留下……」鄭向東心裡也可惜。
天亮後，保衛科收到訊息，科長親自帶隊來到望鄉堡知青點，對蘇黎那叫一個讚賞。
上報到市縣，各級領導都發來嘉獎的指示，縣裡的領導班子和保衛科一合計，決定來個望鄉堡表彰大會，以鼓勵人心。
數個知青點派代表過來參加，蘇黎登台被授予「英雄模範人物」稱號。
這個稱號是名譽性質，但在他的履歷中增添了濃墨一筆，會在同齡對手的競爭中比別人更亮眼。
原本還會獎勵一個回城名額，可蘇黎屬於下鄉幹部的型別，這個名額也沒什麼用，便換成了錢票獎勵。
經此事件，蘇黎在保衛科和附近數處知青點徹底站穩了腳跟，登上大報的他被不少人熟知，下鄉進知青點巡查，都客氣的很。
……
「蘇幹事，來了，坐坐。」
望鄉堡和周邊兩個知青點負責人的李主任，一見蘇黎就拉著他客套的坐下。
「申江送來的茶葉，我感覺味道挺好，你嘗嘗。」
大茶缸里撒了點茶葉，熱水一衝，蘇黎接過，看了眼在基層幹部里熬了很久的中年男子，「李主任有事？」
「你說有事也算有，就上次上面不是給了個回城名額嗎？你不要，上面領導看咱們成績不錯，又在你那兒沾了光，就把名額留了下來沒要回去，如今一共兩個名額，其中一個給了蘇揚，另一個……最近我就在考慮這個名額給誰好呢？」
李主任十分客氣的問詢：「蘇幹事有什麼意見？」
「李主任做決定就好，我沒什麼意見。」蘇黎滴水不漏的回答。
「你看，這個名額本來屬於你，現在給別人，你的意見最重要，你覺得誰合適？」李主任笑道。
「我覺得還是能服眾，以成績功勞說話嘛！」蘇黎知道他想給誰，樂意賣個面子。
「說得對，成績功勞最大，你看鄭向東怎麼樣……」李主任說出了人選。
「我沒意見。」蘇黎喝了口茶水。
「那好，我替鄭向東謝你了。」
李主任和鄭向東關係相當不錯，稱得上是忘年交，也樂意助對方有情人終成眷屬。
兩人聊完出來，李主任直接召集男女知青，向大家宣布了這個好訊息。
「現在上級已有交代，返程名額的人選定下了，分別是鄭向東和蘇揚，讓我們大家鼓掌歡迎。」
知青們在啪啪掌聲中議論不斷，大多數都是羨慕，還有一部分滿臉嫉妒，司夢南看著蘇揚，臉色不太好看，這兩人要是回了城，他還怎麼追求蘇揚。
一想到蘇揚會被鄭向東得手，他就難受的痛心……
「那個主任，我們點長說他快回城了，想表示表示。」被韓一挺摟著肩膀的大馬，高聲笑著說。
「吃飯……」
「沒錯，大餐！」
鄭向東難掩臉上的自得和高興，掃過眾人：「你們這群臭小子我什麼時候說過這句話，算了，走之前給你們一個美好回憶也成，說吧，想吃啥？」
「魚！」大馬知道在這地方吃好東西，也就魚不缺，其他人也都紛紛同意。
「沒問題，不就是魚嘛，保證每人兩條。」鄭向東當場答應下來。
「鄭向東，你必須親自做啊，不然一走，你們家那宮廷手藝就吃不著了，也讓蘇幹事見識一下你的廚藝。」
李主任說完，又對蘇黎解釋，鄭向東是申江以前酒樓鄭福記的傳人，一手好菜十里八鄉都有名。
「沒問題，我保證把我壓箱底的手藝都拿出來，讓你們好好嘗嘗我們鄭家菜。」
鄭向東能跟喜歡的人一同回城，看誰都高興。
眾人說笑中散去，離開的蘇黎回望了眼鄭向東和李主任，心道，這小子要還拿著雷管去魚塘炸魚，那他說不得就得再立一次功了。
……
次日下午，望鄉堡十多里外的野生魚塘，鄭向東和韓一挺鬼鬼祟祟的從林子裡鑽出。
別人都以為他們會去供銷社買魚，實際上鄭向東不想花這冤枉錢，直接炸野生魚不就得了。
「這地方是我偶然發現的，魚特別多，肥碩流油，上次給你們幾個吃的就是從這裡弄的。」
鄭向東把魚簍放在地上，他指著遠處的小山包，「一挺，你去那兒，給我看著人，要是有人過來趕緊打招呼。」
「我來炸唄。」韓一挺按耐不住，他也沒玩過雷管這東西，興趣極大。
「你行嗎？」鄭向東有點猶豫，雷管加上玻璃瓶中塞的炸藥，威力可不小。
「我也炸過，放心吧，不見鬼子不拉弦兒。」韓一挺興致勃勃，拍著胸脯表示自己有經驗。
「不行，還是我來吧，這玩意兒，危險。」鄭向東還是有點不放心。
「沒事的，就一回，你讓我過過癮，再說有你在旁邊看著，我能有什麼事兒。」
韓一挺連番勸說，才讓鄭向東同意。
兩人分工明確後，韓一挺從包里取出裝了炸藥的瓷瓶和一小包用手絹包著的雷管，他仔細裝好帶上引線。
在跟鄭向東確認完周圍無人，他用火柴將引線點燃，剛準備丟進湖裡，就聽見背後傳來急促跑步聲。
「幹什麼呢你們？」
韓一挺回頭一看，只見是經常來望鄉堡的保衛科幹事蘇黎和倆成員，他立刻慌了神，炸藥和雷管可是戰略物資，私藏是大罪。
他情急之下，一把將手中即將燃盡的瓷瓶丟向三人，而後撒腿就跑。
轟隆一聲炸響，百里可聞，待硝煙散去，最左邊的保衛科成員小趙渾身染血倒地不起，蘇黎檢查了下他狀況，臉色一沉。
「小李，你去喊救護車，我去抓人，必須將這兩個王八蛋抓住。」
「是，組長……」小李別被那聲爆炸震的頭暈眼花，晃著腦袋答應。
蘇黎矯健穿梭於林木中，速度飛快地接近韓一挺。
這次對方因為他的出現沒把自己的手炸斷，反而炸傷了保衛科組員，到底是斷手幸福，還是坐牢幸福呢？
韓一挺用出吃奶的力氣在林子裡奔跑，可依舊被蘇黎追上，一腳踹在他後背，讓韓一挺來了個狗吃屎，頭臉著地。
嘭嘭嘭……
蘇黎對著他一陣拳打腳踢，等韓一挺失去反抗能力，才把他外套和褲子脫下，綁在樹上。
湖泊另一邊的鄭向東擔心好兄弟沒逃跑，反而還走了回來，瞧見這一幕，立刻怒吼起來。
「蘇黎，你給我住手。」
「鄭向東，你們私藏雷管和炸藥，又炸傷我們保衛科組員，識趣就束手就擒，我還能在科長面前給你說話減輕罪行。」
蘇黎看著男子，沉聲說。
「什麼，炸傷了保衛科組員……這？」
鄭向東也沒想到會出這檔子事，他一陣猶豫也沒敢反抗，要真再動手那就罪加一等。
「蘇幹事，我們先救人，別的事以後再說。」
「算你還有點擔當，走……」
這件事很快驚動望鄉堡和縣裡，保衛科科長親自帶隊查抄男知青宿舍，提前聽到訊息的蘇揚翻找了一圈男宿舍，才找到被鄭向東小心翼翼私藏的雷管，她還沒來得及帶走藏起來就被當場抓獲。
「這件事我們保衛科絕不會息事寧人，組員趙天來身負重傷，現在還在醫院搶救昏迷不醒，而且鄭向東、韓一挺膽大包天私藏雷管和炸藥，這件事性質極其嚴重。」
保衛科長當即放了狠話，絲毫不給李主任面子，更是把想掩蓋罪行的蘇揚帶去了保衛科看管。
「這鄭向東狗日的，我說了這陣子要低調、要穩住，有事回城再說，如今竟然出了這檔子。」
李主任那叫一個恨鐵不成鋼，鄭向東的回城名額是他推薦的，這次出事他也擔著責任。
司夢南聽聞訊息，跑過來追問，「主任，那蘇揚有沒有事？」
他巴不得鄭向東完蛋，他喜歡的女人進了監獄那就不好了。
「那得看趙天來能不能搶救過來，死了，韓一挺也會被槍斃，鄭向東不死也得判個無期或十年八年，蘇揚掩蓋罪行，也得進去一段時間，關鍵點就在於死不死人。」
李主任深知保衛科要是死了人，他的烏紗帽指不定也得丟掉，流放到其他農場去。
「這……」司夢南一時無言，狠狠罵道：「鄭向東打小就不學好，打架那就是家常便飯，玩這種炮仗更不是多少次，現在被啄了眼吧？
你說他炸魚乾嘛，去供銷社買也花不了多少錢。」
「別說了，煩，你走吧，我得去縣裡問問上面領導怎麼處理這事。」
李主任為了自己的烏紗帽也不得不行動起來，盡力為鄭向東等人減刑，幫他們也是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