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沙啞微弱，帶著一種神經質的顫音。
林默眼皮微垂，視線從那副生鐵鐐銬掃到她蒼白的面頰上。
葉幽夢下意識抓住了林默的衣角，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里。
「他們對她做了什麼？」
葉幽夢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寒意。
「沒做什麼，只是幫她洗去妄念罷了。」
渡厄走到洛星染身側，伸手整理了一下少女額前凌亂的碎發。
動作輕柔，神情甚至帶著長輩般的關切。
「這位姑娘的神魂很不老實。」
「她總以為自己是一尊高高在上的虛空大能，張口閉口要撕裂蒼穹，甚至試圖用調羹挖穿牆壁逃出去呢。」
渡厄微微嘆了口氣，轉向林默：
「紅塵多苦，妄念最毒。」
「若不以重枷鎖其身，以電光淬其髓，她這輩子都只能活在瘋癲的苦海里。」
「你管電擊叫洗去妄念？」
林默面無表情。
「手段只是渡人的舟楫，結果才是彼岸。」
渡厄收回手，從寬大的白袍袖中取出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果實。
那果子乾癟、枯黃，表面布滿了類似人類掌紋般的褶皺，散發著一股苦澀到令人作嘔的氣味。
剛一拿出來，四周的空氣似乎都沉重了幾分。
「林默，你很特殊。」
渡厄托著那枚乾癟的果子，目光在林默身上停頓片刻。
「哪怕身處萬法皆寂的緣界，你這具凡軀里，竟然還能藏著一絲連我也看不透的氣韻。」
「剛才那幾個護工死得蹊蹺，若是放任你繼續沉淪凡世，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渡厄將手掌往前遞出半寸。
「放她可以，但得拿東西來換。」
「你想換什麼？」
林默挑了挑眉。
「神尊慈悲，不要命，只要誠心。」
渡厄指尖點了點手中的黃果：
「這是苦修山第三十七紀元結出的第一批渡苦之實。」
「吃下它，神尊的苦意便會洗去你體內所有的躁動與異端之力。」
「只要你咽下去，我立刻解開她的鐐銬，放你們三人平平安安離開特護院，在這紅塵俗世里，做一世衣食無憂的富貴翁。」
葉幽夢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非常明白神靈的手段有多離譜。
「林默，不可以！」
葉幽夢猛地上前一步，聲音急促。
渡厄面上的笑意沒有分毫變化，只是淡淡看了葉幽夢一眼。
「幽夢仙子，你前世執掌生死，見慣了陰陽相生，為何到了這紅塵局裡，依舊勘不破捨得二字？」
「你捨不得一身道行，所以被困在凡塵受房貸車馬之苦。」
「你捨不得心底執念，所以眼睜睜看著同行之人淪為廢人。」
渡厄搖了搖頭，轉向林默。
「她不懂，你應當懂。」
「你身後的女孩，神魂已經撐不過三個時辰了。」
「這院裡的符陣每轉一刻，她的真靈本源就被磨去一成。」
「三個時辰一過，就算神靈親至，帶出去的，也不過是一具沒有神智的白痴肉殼。」
空氣凝固了。
夜風卷著碎石子，在空曠的院落里打著旋。
洛星染似乎聽懂了什麼，渙散的眼眸里閃過一抹恐懼。
她掙扎著動了動腳，腳踝上的鐵鏈嘩啦作響。
「表哥……別……別聽他的……」
她死死咬著牙，嘴角滲出血絲：
「老子是……魔女會首席……老子不需要別人換……」
「閉嘴。」
旁邊一名蒙眼的苦修者抬手，一記冰冷的掌風直直抽向洛星染的臉頰。
這一掌若是落在凡胎肉體上，半張臉的骨頭都得碎裂。
然而，那隻乾瘦的手掌在距離洛星染面頰還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苦修者自己停下的。
他的手腕突兀地呈現出一種反向扭曲的姿態，骨頭斷裂的悶響甚至沒有傳開，整條小臂就像麵團一樣，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瞬間折成了三截！
「噗嗤！」
灰色的骨茬直接刺穿皮肉，鮮血飆射在旁邊的白牆上。
苦修者身子一晃，那張蒙著黑布的臉上沒有痛呼，嘴角掛著的祥和笑容甚至沒有散去，整個人卻像被抽空了骨架，軟綿綿地滑倒在石階上。
自始至終，站在五步外的林默，連眼神都沒有動一下。
渡厄眼角的肌肉第一次跳動了一下。
他撥動念珠的手指驟然停滯。
「林默，你果然藏了東西。」
渡厄臉上的慈悲終於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祭品般的冰冷：
「在淨世神尊的緣界之中，不僅能調用非本界的力量，還能完全避開因果絲線的捕捉。」
「你身上，有一枚活著的神格？」
林默沒答話。
他抬起腳，一步步朝著台階走去。
腳步很輕，可在渡厄和剩餘苦修者的耳中，每一次腳底與地面的接觸，都像狠狠在他的心臟上踩了一腳。
「張口神尊，閉口苦海。」
林默站在了第一級台階上，平視著神色微變的渡厄。
「你們淨世神教的腦子是不是都被苦水泡爛了？」
渡厄眼神微沉，握著苦果的手掌泛起一層極淡的銀芒：
「放肆！神尊法旨，豈容凡夫……」
「咔嚓。」
渡厄的話音被一聲脆響直接截斷。
他瞳孔驟縮。
自己掌心那枚號稱萬劫不壞、寄宿著神靈本源的渡苦之實，表面突然浮現出數十道細密的裂紋。
緊接著，一股微弱卻至高至純的暗金色光華，從果核最深處強行刺破了表皮！
「這不可能！」
渡厄失聲脫口，溫潤如玉的氣度徹底蕩然無存。
「你剛才說，這玩意兒能洗去妄念？」
林默伸出手，兩根手指輕巧地從渡厄完全僵硬的掌心把那枚裂開的果子捏了起來。
他當著渡厄的面，隨手把果子拋向半空，又穩穩接住。
「味道聞著像放了三個月的餿抹布。」
林默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拿這種垃圾當底牌，你家神尊窮成這樣了？」
渡厄呼吸驟停。
他死死盯著林默的指尖。
在那兩根看似平凡無奇的凡人手指上，纏繞著一縷比深淵還要沉寂、比虛無還要徹底的氣息。
那是超越了天地法則、超越了虛空大界的底層氣息。
「虛數……」
渡厄乾澀的喉嚨里擠出兩個字，身軀第一次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
作為神教第七聖使，他曾有幸在神壇前聆聽過神尊對宇宙至高禁忌的推演。
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一種無法被理解、無法被觀測的終極力量。
「虛數力……」
「你已經不是前世身了……」
渡厄俊美的臉龐開始扭曲：
「你是……萬世唯一身？！」
「別猜了，沒意義。」
林默隨手將那枚報廢的苦果捏成齏粉，任由灰黑色的粉末從指縫滑落。
他越過濾去血色的渡厄，徑直走向瑟瑟發抖的洛星染。
剩餘的三名苦修者下意識想要阻攔，可他們的腳掌剛剛挪動分毫，整條大腿的骨骼便在同一時間化作了肉泥，悶哼著齊齊栽倒在地。
林默蹲下身，看著滿臉血污、神情呆滯的洛星染。
「表哥……」
林默指尖輕輕一彈。
「咔嚓！」
兩道銘刻著淨世神紋、連神魂都能死死鎖住的生鐵鐐銬，就像風化了億萬年的枯木，瞬間崩碎成了一地細碎的鐵屑。
束縛解開的剎那。
原本眼神渙散的少女，身子猛地一震。
洛星染眼中的茫然瞬間退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惱羞與瘋狂。
「姓渡的！」
一聲尖銳至極的咆哮撕破了夜空。
洛星染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一把扯斷了身上的拘束帶，指著滿臉驚駭的渡厄破口大罵：
「才來了一天，你他媽電了本魔女一百六十二次！還敢逼本魔女吃餿掉的豬腦子！！」
「等本魔女出去，不把你腦漿子搖勻了餵給深淵蠕蟲，老娘就不叫虛空魔女！！」
暴躁的罵聲在寂靜的院落里迴蕩。
葉幽夢在後面默默按住了額頭。
那個熟悉的蠢貨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