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正午。騎在風行獸上,草帽壓得很低,眯眼看著前方。路,終於有了路的模樣。黃土被夯得堅實,足夠三四輛大車並行。車轍印深深淺淺,交錯縱橫,還有不少新鮮的蹄印和腳印。路兩旁,開始出現零星的、用土坯和石塊壘成的低矮屋舍,有些掛著褪色的旗幡,賣些茶水、粗餅,或修補車馬用具。行人多了起來,大多行色匆匆,或趕著馱滿貨物的牲口,或挑著擔子,衣著比邊荒渡整齊些,但依然帶著僕僕風塵。
發財從貨架上站了起來,銀灰色的毛髮在陽光下有些打綹,它昂著頭,鼻翼快速翕動,耳朵轉動不停,眼眸里充滿了警惕和一種陌生的、被太多陌生氣息衝擊的怔忡。「好多人……好多味道……吵……房子……好高……」它的意念斷斷續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對於習慣荒野和星空的它來說,這種密集的、屬於「文明」的喧囂,是一種全新的。
凌驍輕輕拍了拍它的腦袋,示意它稍安。他自己的心跳,也快了幾分。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一種……即將揭開某種巨大帷幕的預感。風行獸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似乎也嗅到了前方「城市」的氣息,渴望安穩的食槽和清水。
道路開始向上,形成一個緩坡。當他們登上坡頂時,那片在遠處眺望了數日的、朦朧的巨影,終於毫無保留地、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撞進了視野。首先看到的是牆。
那不是舊土郭家莊園那種丈許高的土石圍牆,也不是邊荒渡胡亂堆砌的破爛屏障。一眼望不到左右盡頭的、連綿的、巍峨的、沉默的巨牆。高度,絕對超過百丈,如同一道灰黑色的山脈,橫亘在大地之上。由無數塊切割整齊、每一塊都堪比房屋大小的深灰色巨石壘成,石塊表面並非光滑,而是銘刻著密密麻麻、複雜到讓人頭暈目眩的符文和紋路,這些紋路在正午的陽光下並不顯眼,但偶爾流轉過一絲極淡的、沉凝的靈光,帶著令人心悸的穩固與壓迫感。牆體向上逐漸收攏,頂部是鋸齒狀的垛口,隱約可見金屬的寒光和巡弋的身影。
城牆太高,以至於將牆後的一切都遮蔽了,只能看到更高處,幾座特別突出的塔樓尖頂,刺向湛藍的天空。一股無形的滄桑與磅礴靈機的「勢」,從這堵巨牆上瀰漫開來,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仰望它的人心頭。這就是落星城。青玄大陸東北域雄城之一。
他仰著頭,看了很久。胸口的玉佩傳來一陣溫熱的共鳴,似乎與這城牆深處某種龐大的存在隱隱呼應。肩頭已經結痂的傷口,在這股「勢」的壓迫下,傳來輕微的刺痛。「走。」他收回目光,一抖韁繩,驅使風行獸沿著大路,朝著那堵巨牆下一個如同巨獸微張的嘴巴——城門洞——走去。
越靠近,人越多。車馬行人匯聚成流,在城門外排起了不算短的隊伍。有馱著山貨的商隊,有風塵僕僕的旅人,有衣著光鮮、騎著奇異靈獸的修士,也有拖家帶口、滿臉倦容的凡人。喧囂聲、叫賣聲、呵斥聲、孩童哭鬧聲混成一片,空氣里瀰漫著汗味、牲口味、塵土味,還有路邊攤販鍋里飄出的、帶著辛辣香氣的食物味道。
城門洞極高極深,陽光只能照進去一小段,裡面光線昏暗。洞口兩側,站著兩排共八名披甲執銳的守衛,甲冑是暗青色,制式統一,氣息沉凝,修為普遍在鍊氣中期。他們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城的人,維持著秩序。城門洞內側,擺著幾張長桌,後面坐著幾個穿著文吏服飾的人,正在辦理入城手續。
隊伍緩慢前行。他看到前面有人遞上某種玉牌或金屬牌,守衛用一面小鏡子似的法器照一下,就放行了。也看到有人被攔下,盤問,繳納了什麼東西(應該是靈晶),才被允許通過。凡人似乎有另一條通道,檢查更簡單,但也要交錢。
輪到凌驍了。他牽著兩匹風行獸,發財警惕地跟在他腳邊,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帶著靈獸的修士不少,但狼類靈獸,尤其是發財這種眼神過於靈動的,不多見。
一名守衛上前,擋住去路,目光在凌驍臉上、身上,以及兩匹看起來狀態不佳的風行獸上掃過。「入城?身份憑證。」
從懷裡摸出那塊從邊荒渡「入境司」領到的、邊緣粗糙的灰色金屬身份牌,遞了過去。
守衛接過,看都沒看正面簡陋的刻痕,而是從腰間取下一面巴掌大、邊緣鑲嵌著細小晶石的青銅鏡,對著身份牌一照。鏡面上立刻浮現出幾行細小的符文,正是凌驍登記的信息,還有邊荒渡那個定位點,此刻正急促閃爍著,顯示他「已離境」。「邊荒渡來的臨時身份?」守衛挑了挑眉,語氣沒什麼變化,但眼神里多了絲審視,「入城事由?」「投親,尋訪故舊。」凌驍早已想好說辭,語氣平淡。他刻意將氣息維持在鍊氣六七層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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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又用青銅鏡對著凌驍本人照了一下,鏡光掃過,微微一頓,似乎對他築基初期的真實修為(凌驍沒有完全隱藏)和略顯駁雜的靈力屬性有些訝異,但沒多問。邊荒渡那地方,什麼奇怪的修士都有。「臨時身份入城,需繳納『暫住稅』,每日一枚下品靈晶。先預繳三日。靈獸需登記,若在城內傷人、毀物,主人擔全責,罰金另計。另外,」守衛指了指那兩匹風行獸,「大型馱獸不得入內城,可在城門左側『獸欄』寄存,按日收費。」
默默計算了一下。三枚靈晶,加上獸欄寄存費……他掏出四枚下品靈晶(包括一枚碎角)遞過去。這是他僅剩的靈晶了,劉安給的那些在路上補充食水幾乎用光。守衛接過,掂了掂,丟給身後桌子後的文吏。文吏記錄了一下,在一張薄薄的獸皮紙條上蓋了個戳,連同身份牌一起遞還給凌驍。「暫住許可,三日有效。到期前需至城內『戶政司』續費或更換正式身份。下一個!」
凌驍接過身份牌和紙條,道了聲謝,牽著風行獸,帶著發財,走進了昏暗的城門洞。
穿過長長的、迴蕩著嘈雜腳步聲和回音的門洞,眼前豁然開朗。街道,寬闊得超乎想像,足以讓十輛馬車並排馳騁。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灰色石板,被無數腳步和車輪磨得光滑。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樓閣。高的有五六層,飛檐斗拱,雕樑畫棟,掛著精緻的牌匾和燈籠;矮的也有兩三層,門面開闊,展示著琳琅滿目的貨物。布料、藥材、兵器、法器、書籍、奇珍異寶……各種店鋪招牌看得人眼花繚亂。行人摩肩接踵,修士與凡人混雜,衣著或華美或樸素,神色或從容或匆忙。天空被高聳的建築切割成狹窄的縫隙,陽光從縫隙中灑下,在升騰的微塵中形成一道道朦朧的光柱。
食物的香氣(烤肉的焦香、點心的甜膩、湯羹的鮮美)、胭脂水粉的膩香、藥材的辛香、陳年木料的沉香味、汗味、牲畜味、還有街道兩旁排水溝渠隱約飄來的、被烈日蒸騰出的淡淡污濁氣……所有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繁華大城的、濃烈到化不開的「人煙」味。
發財明顯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弄得有些懵,它緊貼著凌驍的腿,銀灰色的耳朵向後抿著,眼睛瞪得老大,不停地轉動腦袋,試圖理解這個完全陌生的環境。各種強烈的氣味讓它鼻子發癢,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吵……暈……好多腿……」它的意念有些混亂。
凌驍也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初臨貴地的恍惚。繁華,遠超舊土郭家,甚至遠超他最大膽的想像。但在這繁華之下,他敏銳地察覺到更多東西:街道暗處偶爾投來的、審視或估量的目光;空氣中除了駁雜的靈氣,還隱隱流動著幾道強大而隱晦的氣息;那些看似普通的行人中,不乏修為不弱的修士;遠處高聳的塔樓上,似乎有銳利的視線掃過全城……
這裡不是邊荒渡那種混亂的垃圾堆,而是一個有著嚴密規則、等級森嚴、臥虎藏龍的龐然大物。
他定了定神,先按照守衛的指引,將兩匹疲憊不堪的風行獸寄存在城門附近的官方獸欄——又花掉了一枚靈晶碎角。然後,他帶著發財,背著簡單的行囊(主要是那點飼料和清水,以及用布包著的凝露草),握緊用布重新纏好的斷刀,真正踏入了落星城的街道。人潮推擁著他向前。他像一滴水,匯入了洶湧的江河。
該往哪裡去?如何打探「升仙大會」的消息?如何在這座巨大的城市裡,找到立足之地,並獲得修復星舟、提升修為的資源?問題一個接一個湧來。但凌驍的眼神,在最初的震撼過後,重新變得沉靜。他放慢腳步,不再被人流裹挾,而是開始仔細觀察四周,傾聽那些飄過的、零碎的對話,試圖從這片繁華的迷霧中,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向。落星城,我來了。他在心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