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七號房的硬板床睡起來硌得慌，窗外的嘈雜聲直到後半夜才稍稍平息，天剛蒙蒙亮，各種聲音又如同甦醒的巨獸，從門窗縫隙里鑽進來。幾乎沒怎麼合眼，一半是警惕，一半是腦子裡不斷盤算著那僅剩的八枚靈晶和接下來的路。
他起身，打水簡單洗漱了一下，冰涼的水潑在臉上，帶走些許疲憊。發財就趴在門內，耳朵貼著門板，守了一夜。見凌驍起身，它才爬起來，抖了抖毛，走到角落一個破瓦盆邊（老掌柜友情提供）舔了點水。
「今天，得把這座城摸清楚點。」換了身新買的灰褐色短打，綁好綁腿，蹬上牛皮靴。雖然料子粗糙，但至少乾淨齊整，走在街上不那麼扎眼了。他把斷刀重新用布纏好背在身後，玉佩貼身藏好，將剩下的靈晶分了兩處放——五枚藏在貼身的暗袋，三枚放在方便取用的外兜。想了想，又把那株凝露草用玉盒裝好，也隨身帶著，以防萬一。
「發財，你留在屋裡。別出門，有人來，別出聲，躲床下。」按著發財的腦袋。城裡不比野外，帶著一隻顯眼的狼四處打聽消息，太引人注目。
發財喉嚨里發出不滿的嗚咽，銀眸里滿是不情願，但它能理解凌驍的意思，最後還是用鼻子頂了頂凌驍的手，算是答應了。「快點回來……這裡悶。」
出了「歸家客棧」，清晨的落星城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喧囂比昨日少了幾分放肆，多了些忙碌的生機。早點攤子冒著騰騰熱氣，賣著各種麵食、粥湯，價格不菲，看了一眼，沒捨得買。他沿著昨天看好的地圖，朝著記憶中坊市更深處、也是地圖上標註的、茶樓酒肆較為集中的「西街」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刻意放慢腳步，耳朵豎起，捕捉著飄過的隻言片語。「……昨兒個『悅來居』新到了一批『東海鮫綃』，那色澤，嘖嘖，王夫人當場就定下了三匹……」
「聽說『黑水幫』和『鐵拳會』為了南城碼頭兩個泊位又槓上了，昨晚在『老貓巷』見了血……」「媽的，這月『平安錢』又漲了，還讓不讓人活了……」「兄台聽說了嗎？『萬寶閣』下月初有一次小拍，據說有幾件不錯的法器流出……」
大多是些市井瑣事、幫派紛爭、商家消息，對他了解這座城市的深層勢力幫助不大。
走到西街，景象又不同。這裡的建築明顯更高大雅致些，雖比不上主街那些豪門大店，但也乾淨整齊。空氣里飄著茶香、酒香，還有說書人隱約的驚堂木聲。時辰尚早，但一些茶樓已經開門迎客，夥計拿著大掃帚在門口灑掃。
選了一家看起來客流中等、招牌半舊不新、寫著「清源茶社」的二層茶樓。這種地方，價格不會太離譜，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是打聽消息的好去處。
他走進去，一樓大堂擺著十來張方桌，已經坐了小半人。有穿著長衫、看著像帳房先生的中年人獨自飲茶看街景；有風塵僕僕的旅人圍著桌子低聲交談；也有幾個穿著短打、太陽穴高鼓、帶著兵刃的漢子，大聲說笑著，顯然是有些修為在身的武人修士。
一個機靈的夥計迎上來：「客官一位？樓上雅座清靜，樓下大堂熱鬧。」
「樓下，找個靠邊的位置。」凌驍道。
「好嘞，您這邊請。」夥計引他到角落一張小方桌，擦了下桌子，「喝點什麼？咱這兒有普通的『青霧茶』，一枚靈晶一壺，管夠。好點的有『雲峰翠』、『雨前毛尖』，價格就……」
「青霧茶，一壺。再隨便上兩樣便宜的茶點。」凌驍打斷他，摸出兩枚下品靈晶放在桌上。「得嘞！青霧茶一壺，茶點兩樣！」夥計收了錢，唱喏著去了。
背靠牆壁，這樣能看清大半個堂內的情形。他端起夥計很快送上的粗瓷茶壺，倒了一杯。茶湯渾濁，帶著股澀味，靈氣淡得幾乎沒有，但足夠解渴提神。茶點是兩小塊硬邦邦的、摻了糖霜的米糕，他慢慢掰著吃。
他的主要注意力，都放在了傾聽周圍的談話上。刻意收斂了氣息，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最普通不過的、有些疲憊的年輕旅人。很快，旁邊一桌几個武人修士的談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們嗓門不小，似乎剛完成一趟護送任務回來，正在吹噓。
「那是，『萬寶閣』的東西，貴有貴的道理。人家背後是誰？跟城主府都能搭上話！聽說這次『升仙大會』，他們也是贊助方之一，拿出的彩頭可不一般！」
「說起『升仙大會』，你們聽說沒？天劍宗這次派來落星城別院坐鎮的，據說是『斷岳劍』程長老！那可是金丹期的大高手！脾氣出了名的爆，但也最是護短。要是能被看中收入門下……」
「做夢吧你！天劍宗那是隨便能進的？人家收的是頂尖的劍道苗子！要我說，玄清門也不錯，道法正統，煉丹制符都是一絕，進去了至少不愁修煉資源。百鍊谷嘛……嘿嘿，打鐵煉器的，適合老劉你這種肌肉疙瘩。」
「滾蛋！百鍊谷咋了？煉出件上好法器，比啥都強！我聽說他們這次在別院開了個臨時『測靈台』，免費給適齡的人測煉器天賦和火靈根資質，去試試又不虧。」「得了吧，咱們這年紀，骨齡早超了。也就那些大家族、小門派送來的年輕人，還有像咱們這種……從犄角旮旯自己摸爬滾打出來、撞大運的散修，才巴望著這三年一次的機會。」
「散修怎麼了？三十年前，現在『天劍宗』威名赫赫的『流雲劍』柳長老，當年不也是從邊荒一個小鎮子自己走出來的？不照樣成了金丹真人？」「那能比嗎？那是百年不遇的天才！咱們啊，能借這個機會，看看能不能被哪個小門派看上，或者去『百城聯盟』下設的工坊、護衛隊混個正經差事，就算燒高香了……」
凌驍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瓷茶杯。萬寶閣、城主府、三大宗（天劍宗、玄清門、百鍊谷）、升仙大會、別院、測靈台、散修機會……這些詞彙逐漸串聯起來。這時，另一側兩個穿著體面長衫、像是小商賈模樣的人也在低聲交談，語氣帶著憂慮。「……今年的『城稅』又加了半成，再這樣下去，這鋪子真要開不下去了。」
「唉，誰說不是。城主府要維持這麼大一座城的陣法運轉，還要養著巡城衛和那些供奉高手，開銷大啊。聽說最近北邊『黑沼澤』不太平，巡城衛抽調了不少人手過去，城裡治安都差了些。」
「可不是嘛。昨天『回春堂』的孫大夫還說，『煉丹師協會』那邊最近也在徵集一些祛毒、鎮魂的藥材，價格開得挺高，估計也和北邊的事有關。」
「這些大事咱們管不了。對了，你聽『天機閣』的人說了沒？這次『升仙大會』的初選，好像增設了『問心』一關，據說是天機閣提供的陣法，專門測心性資質，防著魔道或者心術不正的人混進去。」「天機閣？他們不是一向只賣情報、搞些神神秘秘的推演嗎？怎麼也摻和進來了？」「誰知道呢。反正啊，這落星城的水，是越來越深咯……」
城稅、城主府、巡城衛、供奉、黑沼澤、煉丹師協會、天機閣、問心關……更多的信息碎片湧入腦海。
落星城的最高管理者是城主府，掌握武力和稅收。萬寶閣似乎是財力雄厚的商業巨頭，與城主府關係密切。煉丹師協會、天機閣是專業性很強的組織，影響力也不小。城外三大宗的別院，是他們在本地的代表，也是「升仙大會」的主要執行方。而「升仙大會」，不僅是三大宗選拔弟子的途徑，似乎也牽動著城內各方勢力的神經，甚至可能與北邊「黑沼澤」的異動有關。
至於他自己……一個身無分文、來歷不明、只有築基初期修為的散修。想要獲得修煉資源，想要修復星舟，想要探尋父母和星隕族的線索，「升仙大會」似乎是他目前能接觸到的、唯一可能打破階層的途徑。前提是，他得先有資格參加，並且……在無數競爭者中，脫穎而出。
他喝乾了杯中最後一口苦澀的茶水，將剩下的小半塊米糕用油紙包好揣進懷裡。兩枚靈晶的茶錢，換來這些信息，值了。
起身離開茶社，重新匯入西街的人流。陽光碟機散了晨霧，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他略顯單薄卻挺直的背上。目標，漸漸清晰了一些。
首先，他需要了解更多關於「升仙大會」報名的具體條件、流程和時限。
其次，他需要儘快獲得一筆靈晶，維持基本生活，並看看能否購置一點提升實力的東西——哪怕只是一張最低階的符籙，或者治療傷勢的丹藥。
最後，他得想辦法，在不暴露星隕傳承和發財特殊血脈的前提下，展示出足夠引起注意的「價值」。
他摸了摸懷裡僅剩的六枚靈晶（茶社花掉兩枚），目光掃過街道兩旁那些或光鮮、或普通的店鋪招牌。路，還很長。但至少，他知道了該朝哪個方向，邁出第一步。
他抬起頭，望向落星城中心方向，那裡樓閣更高，靈氣似乎也更濃郁。三大宗的別院，還有那個神秘的「天機閣」，應該都在那個方向。先去……天劍宗的別院附近看看吧。既然決定了傾向於劍修之路，總要先看看，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