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源茶社」出來,日頭已經升高,曬得青石板路有些發燙。心裡大致有了方向,但具體如何獲取「升仙大會」的報名信息,還是個難題。直接去三大宗別院?他一個毫無根底的生面孔,恐怕連門都進不去,更別提打探細節了。
他在西街又轉了一會兒,留意到一些巷子口或背街處,有零星的、規模更小的「臨時坊市」。說是坊市,其實就是一些散修或小商販自發聚集,在地上鋪塊布,擺上些來路不明、品相也參差不齊的物件,碰碰運氣。這裡魚龍混雜,真假難辨,但也可能藏著些不起眼的便宜貨,或者……某些特殊的信息渠道。
他現在缺錢,也缺門路,這種地方或許能碰碰運氣。他拐進一條相對寬敞些的巷子,果然,兩側牆根下稀稀拉拉蹲著些人,面前擺著些礦石、藥材、殘破法器、甚至還有些沾著泥土、像是剛出土的瓶瓶罐罐。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腐、霉變和廉價藥草混合的怪味。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偶爾有人蹲下翻看,也是問價的多,成交的少。
放慢腳步,目光掃過那些攤位。他不懂鑒寶,但玉佩對靈氣和星辰之力有微弱感應,或許能撿個漏。發財不在身邊,他只能靠自己的眼力和直覺。走了小半條巷子,沒什麼發現。就在他準備離開,去下一條巷子看看時,前面一個攤子傳來的動靜引起了他的注意。攤主是個看起來三十來歲的漢子,面容憨厚,皮膚黝黑,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蹲在地上,面前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上面放著幾塊顏色暗淡的礦石、幾株蔫了吧唧的草藥,還有一截約半尺長、黑不溜秋、彎彎曲曲、像是某種老樹根的玩意兒。那漢子正滿臉漲紅,又急又怒地護著自己的東西,對著攤前的幾個人爭辯著。
那幾個人,明顯不是善茬。為首的是個穿著錦緞短袍、腰系玉帶、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面色白皙,眉眼間帶著一股子驕橫,手裡搖著一把摺扇。他身後跟著兩個身材魁梧、穿著統一青色勁裝、太陽穴高鼓的僕從,抱著胳膊,眼神不善。
「我說十枚靈晶,就是十枚靈晶!」錦袍少年用扇子點著攤上那截黑乎乎的樹根,語氣倨傲,「你這破爛玩意兒,擺這兒三天了吧?除了本少爺,誰看得上?十枚靈晶,夠你一家老小吃喝一個月了,別不識抬舉!」
「這位少爺,這、這真是小人在『黑風嶺』深處冒著風險挖出來的『鐵線藤』老根,雖然品相不好,但確實有五十年的火候,是煉製『壯骨膏』的一味主藥!『回春堂』的學徒看過,說至少值三十枚下品靈晶!您、您這價……太低了!」攤主漢子急得額頭冒汗,死死護著那截樹根。
「回春堂的學徒?他懂個屁!」錦袍少年嗤笑一聲,「我說它值十枚,它就值十枚!怎麼,我『趙家』的少爺,買東西還要跟你個泥腿子討價還價?阿福,給錢,拿東西!」他身後一個僕從應了一聲,掏出十枚下品靈晶,就要往攤上扔,另一個僕從則直接伸手去抓那截鐵線藤根。「不行!我不賣了!」攤主漢子急了,一把將那樹根抱在懷裡,連連後退。「喲嗬?給臉不要臉是吧?」錦袍少年臉色一沉,摺扇「啪」地合上,「敬酒不吃吃罰酒!阿福,阿貴,教教他這落星城的規矩!東西拿了,錢……看心情給!」
兩個僕從獰笑一聲,一左一右就朝那攤主逼去。兩人都有鍊氣四、五層的修為,氣息鼓盪,那攤主漢子不過鍊氣三層,哪裡是對手,嚇得面無人色,抱著樹根拼命往後退,目光慌亂地掃向四周,希望有人能說句話。
可周圍擺攤的、路過的,要麼低下頭裝作沒看見,要麼遠遠避開,眼神裡帶著畏懼和麻木。趙家,是落星城一個不大不小的修行家族,雖比不得那些頂尖勢力,但在這一片坊市,欺負個把散修,綽綽有餘。他微微側身,準備從旁邊繞過去,離開這是非之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那被逼到牆角、退無可退的攤主,慌亂絕望的目光恰好掃到了他。也許是身上那與周圍市井格格不入的沉靜氣質(儘管穿著普通),也許是病急亂投醫,那攤主竟然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朝著這邊踉蹌衝來,口中疾呼:「這位小哥!幫幫忙!他們強搶……」話音未落,那兩個趙家僕從已經追到,其中一人蒲扇般的大手伸出,就要揪住攤主的後領,另一人則去奪他懷裡的樹根。攤主情急之下,竟一下躲到了凌驍身後,瑟瑟發抖。這一下,被徹底卷到了風波中心。兩個趙家僕從的手,幾乎要碰到肩膀。周圍瞬間一靜,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那錦袍少年也斜睨過來,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打,眼神帶著審視和不悅。
麻煩,終究還是找上門了。他想置身事外,但這攤主慌亂下的舉動,已經將他拖下了水。現在若退開,不僅這攤主下場堪憂,他自己也會被視為軟弱可欺,在這片坊市,恐怕立刻就會成為別人眼中的肥羊。電光火石間,他做出了決斷。他腳下未動,身體卻以毫釐之差,微微一側,讓開了那隻抓向他肩膀的大手。同時,左臂一曲,手肘看似隨意地、輕飄飄地向後一頂,正好撞在從側後方抓向攤主懷中樹根的那隻手腕的「內關穴」附近。
沒有動用靈力,純粹是肉身力量和精準到極點的穴位打擊。「哎喲!」那僕從只覺得手腕一麻,整條手臂瞬間酸軟無力,抓向樹根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驚叫一聲,連退兩步,驚疑不定地看著凌驍。另一個僕從抓了個空,也是一愣,隨即怒道:「小子,你找死!」揮拳就朝面門打來,拳風呼嘯,帶著鍊氣四層的靈力波動。
他本不欲傷人,但對方既然動了手,他也不會客氣。他依舊沒有拔刀,也沒有動用星隕之力,只是右手抬起,五指如鉤,不閃不避,徑直抓向對方的手腕。動作看似不快,卻後發先至,在對方拳頭離自己面門還有三寸時,精準地扣住了其脈門。
那僕從只覺得手腕像是被鐵箍鉗住,劇痛傳來,靈力運轉頓時一滯,拳頭上的力道瞬間消散。他心中大駭,想要掙扎,卻感覺對方五指如同生根,紋絲不動。「啊!」那僕從慘叫一聲,整條手臂軟軟垂下,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倒在地,額頭冷汗涔涔,看著凌驍的眼神充滿了恐懼。他感覺整條右臂又酸又麻,一時半會兒竟然提不起力氣。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攤主躲到身後,到兩個僕從一個捂腕後退,一個跌坐在地,不過兩三息時間。周圍一片譁然,這年輕人看起來年紀不大,穿著普通,出手卻如此乾脆利落,沒用靈力,僅憑手法就制住了兩個鍊氣中期的好手?那錦袍少年趙公子臉上的驕橫也僵住了,摺扇忘了搖,眼神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凌驍。「你……你是何人?竟敢管我趙家的閒事,還打傷我的人!」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平靜地看向趙公子,聲音不高,卻清晰:「買賣講究你情我願。強買強賣,還動手搶,落星城的規矩,是這樣的嗎?」「你!」趙公子被噎了一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看得出凌驍不好惹,但眾目睽睽之下,若就此退縮,趙家的臉面往哪兒擱?「好!好得很!在這西市,還沒人敢這麼跟我趙天佑說話!報上你的名號!是哪個家族的?還是哪個門派的?」
這是要盤底細了。凌驍心中瞭然,若是報上來歷,對方或許會掂量;若沒有,恐怕就要仗著地頭蛇的優勢,用別的法子找場子了。「散修,凌驍。」沒有隱瞞,也隱瞞不了。他這身打扮和氣質,也不像有靠山的樣子。「散修?」趙天佑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和輕蔑。一個有點身手的散修,也敢跟他叫板?「原來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阿福,發信號,叫人!今天不打斷你的腿,我趙天佑的名字倒過來寫!」那個被凌驍頂麻手腕的僕從阿福,聞言忍著酸麻,連忙從懷裡掏出一支手指粗細、尾部有引信的金屬筒,就要往天上放。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個沉穩的中年男子聲音從人群外傳來:「怎麼回事?西市之內,何人喧譁鬧事?」人群分開,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衫、面容儒雅、留著短須的中年人,帶著兩名氣息凝練、穿著統一黑色勁裝的護衛,走了進來。中年人目光掃過場中,在凌驍和趙天佑身上略微停頓,眉頭微皺。
看到這中年人,趙天佑臉上的狠色收斂了些,但依舊帶著怒意,搶先道:「陳管事!你來得正好!這個叫凌驍的散修,無故毆打我的家僕,還阻撓我買賣,簡直無法無天!快將他拿下!」那被稱為陳管事的中年人,顯然認得趙天佑,對他那套說辭不置可否,目光轉向凌驍,語氣平和:「這位小兄弟,趙公子所說,是否屬實?」
凌驍看了一眼陳管事,又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後、大氣不敢出的攤主,簡單道:「他要強買這位攤主的藥材,攤主不允,他們便要動手強搶。攤主躲避,撞到我身後。他的僕從對我出手,我自衛而已。」
陳管事聽完,又看了看地上那截黑乎乎的鐵線藤根,和攤主惶恐的臉色,心裡已明白了七八分。趙家這小子在坊市欺行霸市不是一次兩次了,只是以往沒踢到鐵板。「趙公子,」陳管事轉向趙天佑,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西市有西市的規矩,買賣自願。即便價格談不攏,也不該動手。至於這位凌小兄弟是否無故傷人,雙方各執一詞。不過,他並未動用靈力,也未造成重傷,依我看,此事就此作罷,如何?」
趙天佑臉色難看,還想爭辯:「陳管事,他打傷我的人,就這麼算了?我趙家的面子……」「趙家的面子,自然是要的。」陳管事打斷他,意味深長地道,「但今日『天機閣』的執事正在附近巡視,若鬧大了,驚動了上頭,恐怕令尊面上也不好看。不如,給陳某一個薄面?」聽到「天機閣」三個字,趙天佑明顯噎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忌憚。他狠狠瞪了凌驍一眼,又陰鷙地看了看那攤主,咬牙道:「好!今天給陳管事面子!我們走!」
說罷,帶著兩個兀自齜牙咧嘴的僕從,擠開人群,悻悻離去。臨走前,那怨毒的眼神,顯然是把凌驍記恨上了。
見趙家的人走了,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也漸漸散去,但不少目光在凌驍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帶著好奇和幾分同情——得罪了趙家,還是個沒根腳的散修,以後在落星城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那攤主漢子這才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地上。他連忙對著凌驍和陳管事連連作揖:「多謝小哥!多謝陳管事!要不是你們,小人今天……今天……」說著,眼眶都紅了。陳管事擺了擺手:「行了,以後擺攤機靈點,值錢的東西別輕易露白。趕緊收拾收拾,換個地方吧。」他又看向凌驍,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小兄弟身手不錯,應變也快。是剛來落星城?」「是。」凌驍點頭,不卑不亢。「嗯。」陳管事沉吟了一下,「看你不像惹是生非之人,但今日得罪了趙家,需小心些。他們雖不算頂尖家族,但也有些勢力,尤其在這西市一帶。若無必要,近期少來這邊。若是想尋個安穩營生,或打聽消息,可去城東『萬事屋』看看,那裡魚龍混雜,但也自有規矩。」
這是在提點他了。「多謝陳管事提點。」
陳管事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帶著兩名護衛轉身離去。巷子裡恢復了之前的嘈雜,但不少人看向凌驍的目光已然不同。看向那攤主:「你也快走吧。」攤主千恩萬謝,小心翼翼地將那截鐵線藤根包好,又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塞給凌驍:「小哥,大恩不言謝,這、這是小人前幾日撿到的一塊黑石頭,看著不起眼,但挺沉,我也不知道是啥,您要是不嫌棄……」
凌驍本想推辭,但目光落在布包一角露出的一點暗沉色澤上,心中微微一動。他接過布包,入手果然沉甸甸的,隔著布也能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冰冷的金屬質感,而且……玉佩似乎傳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極其輕微的觸動。「多謝。」凌驍沒有客氣,將布包收起。攤主又作了個揖,這才匆匆收拾了攤位,抱著東西,快步消失在巷子深處。
離開了這片臨時坊市。他摸了摸懷裡那塊沉甸甸的「黑石頭」,又想到趙天佑臨走時那怨毒的眼神,和陳管事提到的「天機閣」。看來,這落星城的水,果然很深。而他也終於,以一個並不算太好的方式,進入了某些人的視線。
麻煩,似乎總是不請自來。但他凌驍,也從不怕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