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管事的提醒很及時,但麻煩來得更快。
就在凌驍離開那處臨時坊市,穿過兩條相對僻靜的後巷,準備繞回主幹道時,他被堵住了。
四個人,呈半圓形,攔在了巷口。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麵皮焦黃、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人,穿著比趙天佑更體面的綢緞袍子,但眼神陰鷙,氣息沉凝,赫然是築基中期的修為。他身後,除了之前被凌驍教訓過的阿福、阿貴,還多了一個眼神更兇悍、太陽穴高高鼓起的壯漢,修為也有鍊氣六層。
「就是你,打傷我趙家的人?」鼠須中年人開口,聲音尖細,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目光在凌驍身上掃過,尤其是在他背後用布纏著的長條狀物上停留了一瞬。
腳步停下,手自然地垂在身側,離背後的斷刀不遠。發財不在身邊,他必須獨自應對。對方四個,一個築基中期,一個鍊氣六層,兩個鍊氣四、五層。硬拼,勝算渺茫。逃?這條是死巷,後面是高牆。
「他們強買不成,動手在先,我只是自衛。」凌驍聲音平靜,目光迎上鼠須中年人。
「自衛?」鼠須中年人——趙家管事趙四,嗤笑一聲,「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子!打了人,還敢狡辯?我家少爺心善,不願跟你一般見識,但我趙家的臉,不是誰都能踩的!自斷一臂,留下身上所有財物,再磕三個頭,滾出落星城,今日之事便算了了。否則……」他眼中寒光一閃,築基中期的靈壓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朝著凌驍壓迫而去。
空氣仿佛都凝滯了,一股沉重的壓力落在肩頭。阿福、阿貴和那壯漢也獰笑著逼近,封死了左右閃避的空間。
身體微不可察地一沉,體內《周天星辰煉體訣》悄然運轉,筋骨齊鳴,硬生生扛住了這股靈壓,腳下紋絲未動。他知道,今天不能善了了。求饒無用,對方擺明了要拿他立威,順便榨乾他這「散修」可能有的油水。
「看來,是沒得談了。」吐出一口氣,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他不再廢話,右手閃電般探向背後,「鏘」的一聲,暗紅色的斷刀出鞘,在昏暗的巷子裡划過一道冰冷的弧光。幾乎在斷刀出鞘的同時,他動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後,而是朝著右側牆壁猛衝兩步,腳尖在粗糙的磚牆上一蹬,身體借力,如同沒有骨頭的游魚,以一個近乎違背常理的刁鑽角度,從右側阿福和那名鍊氣六層壯漢之間的狹小縫隙中,「滑」了過去!正是改良後的「游魚步」!在青玄大陸更穩固的天地法則下,這套身法少了些舊土的飄忽詭秘,卻多了幾分在逼仄空間內輾轉騰挪的油滑與精準。阿福和那壯漢只覺得眼前一花,目標就已從合圍中脫出,到了他們身後。兩人又驚又怒,急忙轉身。
但目標根本不是他們。身形剛穩,他腳下步伐再變,不再直線突進,而是劃著名不規則的、短促的折線,如同受驚的游魚在水草間穿梭,避開趙四可能發動的遠程攻擊範圍,速度卻快得驚人,直撲左側剛剛轉身、動作稍慢的阿貴!「攔住他!」趙四厲喝,他也有些意外凌驍身法的滑溜,但築基中期的修為讓他有足夠的自信。他並指如劍,隔空虛點,一道凝練的青色指風帶著破空聲,後發先至,襲向凌驍後心!這一指若是點實,足以洞穿金石。
然而,仿佛背後長眼,在指風即將及體的剎那,前沖之勢猛地一停,身體以左腳為軸,詭異地向右旋轉了小半圈,青色指風擦著他左肋的衣衫掠過,「噗」地一聲,在他身後的青石牆上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小孔。而就在這旋轉的瞬間,凌驍手中的斷刀,借著旋轉的離心力,劃出一道更疾、更厲的暗紅刀光,劈向剛剛站穩、揮刀欲砍的阿貴!阿貴大駭,橫刀格擋。
「鐺!」
金鐵交鳴!阿貴只覺得一股難以抗拒的大力從刀上傳來,震得他手臂發麻,鍊氣四層的靈力在對方更加精純凝練的力道衝擊下,幾乎潰散,手中鋼刀差點脫手,整個人踉蹌後退,撞在牆上,氣血翻騰。
而借著反震之力,身形再次轉折,毫不停留,又「滑」向了另一側,讓趙四緊隨而至的第二道、第三道指風全部落空,只在巷子的地面和牆壁上留下一個個孔洞。「好滑溜的身法!」趙四眼神陰沉下來,收起了幾分輕視。這小子,靈力似乎不算特別渾厚(凌驍刻意壓制),但這身法和對戰鬥時機的把握,簡直不像這個年紀的散修能有的,倒像是在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老手。
「圍住他!別讓他再跑!」趙四低吼,不再遠程攻擊,身形一晃,親自加入戰團。他步伐沉穩,速度卻奇快,一掌拍出,掌風呼嘯,帶著築基中期修士特有的靈力威壓,籠罩向凌驍周身數尺,限制他閃避空間。同時,阿福、壯漢也重整旗鼓,從兩側包抄,刀劍齊出。阿貴也咬牙再次撲上。四面受敵!壓力陡增!眼神冰冷,將「游魚步」催動到極致,在狹窄的巷子裡留下道道殘影,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致命的攻擊。但對方畢竟人多,修為也高,尤其是趙四,掌力雄渾,封鎖嚴密,讓他活動的空間越來越小。
「嗤啦!」一聲,左臂的衣袖被阿福的刀尖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滲出。
「小子,看你還能躲到幾時!」趙四獰笑,掌勢一變,化拍為抓,五指如鉤,帶著凌厲的破空聲,直抓凌驍咽喉!這一抓,封鎖了他所有退路,逼他硬接。不能硬接!築基中期修士的全力一抓,硬接必傷!生死一線,眼中厲色一閃。他不再完全閃避,身體猛地向後一仰,險險避開咽喉要害,同時左手並指如劍,指尖之上,一點極其細微、卻令人心悸的紫銀色雷光,如同暗夜星辰,驟然亮起!他沒有動用全部的星雷之力,只是引動了其中一絲最純粹、最具破壞性的雷霆屬性,壓縮在指尖。這不是術法,而是將狂暴的雷霆之力,強行約束、凝聚於一點,模擬「指劍」!「星雷指!」
「噗!」
指尖後發先至,精準地點在了趙四抓來的手腕「神門穴」上!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輕微如針刺皮革的悶響。
「呃啊——!」
趙四如遭雷擊,怪叫一聲,觸電般縮回手,整條右臂瞬間麻痹,又酸又痛,靈力運轉到手腕處竟為之一滯!更讓他心悸的是,侵入他經脈的那一絲紫銀色雷力,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鋒銳、暴烈、以及一絲……仿佛能湮滅萬物的毀滅氣息!絕非普通雷屬性靈力可比!這是什麼靈力?!趙四心中駭然,看向凌驍的眼神徹底變了,充滿了驚疑和忌憚。這小子,難道身懷某種奇特的變異雷靈根?還是修煉了某種霸道詭異的雷系功法?
一指逼退趙四,自己也悶哼一聲,臉色白了白。強行約束、瞬間爆發一絲星雷之力,對經脈負擔不小,指尖更是傳來灼痛感。但他動作不停,趁著趙四手臂麻痹、心神震動、攻勢一緩的剎那,腳下「游魚步」再展,身形如同泥鰍般從阿福和壯漢的夾擊中脫出,反手一刀,暗紅色的刀光如同毒蛇吐信,抹向阿福的脖頸!阿福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向後仰頭。
「嗤!」
刀鋒掠過,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血痕,再進半分,便是喉管!阿福慘叫一聲,捂著鮮血淋漓的脖子,癱軟在地,瞬間失去了戰鬥力。那鍊氣六層的壯漢也被凌驍這兇悍狠辣、時機精準的一刀嚇得攻勢一緩。就這麼一緩的功夫——「住手!城主府巡衛!何人在此私鬥?!」一聲威嚴的厲喝,伴隨著整齊、沉重的腳步聲,從巷子口傳來。只見一隊十人,穿著統一的暗青色皮甲、手持制式長槍、氣息精悍的巡城衛,在一個小隊長模樣的人帶領下,快步沖了進來,瞬間將巷子兩頭堵住。
戰鬥,戛然而止。趙四臉色變幻,右臂的麻痹感還未完全消退,他看著突然出現的巡城衛,又看了看持刀而立、雖然氣息微亂、肩臂帶傷,但眼神依舊冰冷沉靜的凌驍,心中又驚又怒,更有一絲不甘。今天若是被這散修當著巡城衛的面逼退,趙家的臉就丟大了!可剛才那詭異霸道的雷力……
巡城衛小隊長目光如電,掃過場中。看到地上痛苦呻吟的阿福,牆邊臉色蒼白的阿貴,以及臉色鐵青、右臂不自然下垂的趙四,最後目光落在持刀而立、明顯是以一敵多的凌驍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趙四管事?」小隊長顯然認得趙四,語氣不算客氣,「又是你們趙家?西市的規矩,忘了?」
趙四強壓怒火,擠出一絲笑容:「王隊長誤會了。是這小子,先前在坊市無故毆打我趙家子弟,搶掠財物,我等正要將其扭送城主府法辦,誰知他竟敢暴力抗法!」「哦?」王隊長不置可否,看向凌驍,「他說的,可是實情?」
收刀入鞘(用布條纏回背後),平靜道:「趙家子弟強買不成,欲動手強搶,我被迫自衛。今日他們在此堵截,以多欺少,欲行兇報復。陳管事可為之前之事作證。至於搶掠財物……」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那僅剩的幾枚下品靈晶和攤主給的黑石頭布包,「我全身上下,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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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隊長看了看凌驍掏出的寒酸家當,又看了看趙四和他身後明顯修為更高的僕從,心中已然明了。趙家什麼德性,他們巡城衛清楚得很。只是沒想到,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散修,竟然能在趙四這個築基中期修士帶隊圍堵下,不僅沒被迅速拿下,反而傷了對方案人,逼得趙四親自出手似乎也沒占到太大便宜?剛才進來時,趙四那狼狽的樣子和驚疑的眼神,他可沒漏看。
「雙方各執一詞,又無旁證。」王隊長公事公辦地道,「不過,當街私鬥,擾亂坊市秩序,按律,雙方皆需受罰。趙四,你是管事,當知規矩。還有你,」他看向凌驍,「不管緣由,動了手,就有責。念你初犯,傷勢不輕,罰沒身上所有靈晶,即刻離開西市,近期不得再入。若有再犯,嚴懲不貸!趙四,帶你的人,立刻離開!再有下次,別怪我請你去衛所『喝茶』!」
罰沒靈晶,驅逐出西市。這處罰,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偏向了凌驍。畢竟,趙家是地頭蛇,總要給點面子。而凌驍一個外來的窮散修,罰掉僅有的靈晶,趕出西市,也算小懲。
趙四臉色更加難看,但也知道今天有巡城衛干預,事不可為。他狠狠剜了凌驍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幾乎凝成實質。「我們走!」他咬牙道,帶著驚魂未定的阿貴和壯漢,扶起哀嚎的阿福,灰頭土臉地擠出人群,迅速離去。
凌驍默默地將那幾枚下品靈晶(包括碎角)交給王隊長身邊的衛兵。王隊長看了看他,又補充了一句:「小子,身手不錯,但在這落星城,光有身手不夠。好自為之。」說罷,一揮手,帶著巡城衛也離開了小巷。
巷子裡,只剩下凌驍一人。他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左臂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強行催動星雷之力的經脈也隱隱作痛。但更麻煩的是,徹底得罪了趙家這個地頭蛇。
不過,經此一役,他「實戰派散修」的名頭,恐怕很快就要在這一小片區域傳開了。一個能以鍊氣期(外表)修為,在築基中期修士帶隊圍堵下游斗周旋,並傷其僕從、逼得對方也吃了點小虧的年輕散修,足夠引人側目。是福是禍,尚未可知。他整理了一下被劃破的衣袖,抹去嘴角一絲血跡,撿起地上那個裝著黑石頭、沒被巡城衛在意的布包,塞回懷裡。然後,他辨明方向,朝著與西市相反的區域,邁步走去。腳步,依舊平穩。
他知道,從今天起,在落星城,他不再是一個完全無人知曉的過客了。而麻煩,往往與機遇並存。當務之急,是找個更安全、也更便宜的落腳點,處理傷勢,然後……想想如何應對趙家可能的後續報復,以及,如何利用這剛剛「打出」的一點微末名聲,接觸到「升仙大會」的真正門檻。他抬頭看了看落星城被高樓切割的天空,眼神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