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盡天明。當遠處隱約傳來雞鳴時，從入定中醒來。消耗的心神恢復了大半，星隕之力在經脈中潺潺流動，比昨日更加凝實了一分。左臂的傷處只餘下一道淺淺的粉痕。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清晨帶著涼意的空氣湧進來，稀釋了屋內的沉悶。遠處，落星城龐大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發財趴在窗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聽到動靜，立刻抬起頭，銀眸清澈，精神十足。「夜裡安靜。東邊巷子有醉鬼鬧了半夜，西頭第三家婆媳吵架，沒別的。沒人靠近這裡。」
有發財在，他至少能睡個安穩覺。他簡單洗漱，啃掉最後小半塊硬得能崩掉牙的粗糧餅，就著涼水咽下。胃裡有了點東西，但距離「飽」還差得遠。靈晶，食物，安全的住所，修復星舟的資源，提升實力的丹藥法器……所有問題，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源頭——缺錢，缺門路。
而眼下最迫切的，是通過「升仙大會」的初選。那枚木製號牌就在懷裡，那只是拿到了排隊的資格。玉簡中提到，初選分為「基礎查驗」、「問心路」、「實戰演武」三步。像他這樣沒背景的散修，成千上萬，都要從最基礎的海選一步步往上爬。耗時費力不說，過程中稍有差池，或者被有權勢者暗中使絆（比如趙家），就可能前功盡棄。但玉簡中還有一句不起眼的備註，昨日在坊市和茶樓也隱約聽人提起過：「持有效薦書者，可免海選，直入正式選拔。」「薦書」這兩個字，在腦海中反覆盤旋。這不是走後門，更像是一種資格認證。由落星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勢力，或者某些官方、半官方機構出具，證明持書人具有一定潛力或特殊才能，值得跳過最初級的篩選。這能節省大量時間，規避最初級、也最混亂的競爭，更重要的是，是一種無形的「護身符」，意味著你背後至少有個「推薦人」，尋常宵小想要動你，得掂量掂量。
蘇墨執事給的玉簡，是天機閣的「善緣」，但本身並非薦書。蘇墨的話說得很清楚——通過初選，才有資格去做「客卿評測」，通過評測成為「見習客卿」，那才是天機閣的「皮」。這薦書，就是通往「通過初選」的捷徑之一。他需要一張「薦書」目標清晰，但如何獲取，坐在瘸腿桌子旁，用手指蘸著碗裡殘餘的涼水，在布滿灰塵的桌面上劃拉著，可能的途徑不多。
第一，投靠某個本地勢力，如小家族、商會、傭兵團，為其效力，換取推薦。這條路最快，但束縛也最大，而且以他目前毫無根基、還剛得罪了趙家的情況，哪個勢力願意收留並為他擔保？風險高，自主性低，排除。
第二，展現某種特殊、稀缺的才能或價值，引起大人物的注意，主動賜予。比如煉丹、煉器、制符的天才，或者擁有某種罕見靈根、特殊體質，星隕之力和《周天星辰大道經》的秘密絕不能暴露，發財也不能輕易示人。目前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還算不錯的實戰能力，但這在落星城，恐怕還算不上「稀缺」。
第三，完成某個高難度的、公開的官方或半官方任務，以任務獎勵或評價換取薦書。這是相對公平，也最適合他這種獨行者的方式。落星城這麼大，城主府、各大行會、甚至三大宗別院，偶爾都會發布一些懸賞或徵召任務，獎勵中有時就包含「升仙大會薦書」或同等效用的憑證。
第四，就是蘇墨指出的那條路——天機閣的「客卿評測」。但這需要先通過初選，是個悖論。除非……他能提前證明自己有「客卿」的潛力，讓天機閣破例提前給予某種「准薦書」？可能性極低，天機閣規矩森嚴，蘇墨已經給了玉簡，再奢求更多，顯得不識抬舉。
那麼，最現實的選擇，就是第三條路：尋找並完成一個能換取「薦書」的任務。問題是，去哪找？任務在哪發布？他又如何從成千上萬任務中，篩選出適合自己、且獎勵含「薦書」的？他對落星城的了解，還太淺薄。「發財，今天咱們得換個地方打探消息了。」擦掉桌上的水跡，站起身，「不去茶樓酒肆，那裡太散。我們去……發布任務的地方看看。」哪裡是發布任務的地方？回想玉簡中的零星信息和昨日見聞。城主府肯定有布告欄，但那裡發布的多是官方通緝、稅收、徭役等，與修士任務可能不重合。坊市里或許有「萬事屋」之類的私人中介，但魚龍混雜，信用難保。蘇墨提到的「萬事屋」或許是個選擇，但那是陳管事讓他找安穩營生或打聽消息的地方，未必是高級任務發布點。
忽然想起，昨日在廣場邊緣，似乎看到過幾處掛著「傭兵」、「委託」字樣旗幡的較大帳篷或棚屋，人流絡繹不絕。那裡，很可能就是落星城公開的、面向廣大修士的「任務集散地」。「走，再去集賢廣場附近。不去報名那邊，去掛著『委託』、『懸賞』旗子的地方。」凌驍對發財說道，將斷刀背好，玉佩、玉簡、木牌都貼身收好。想了想，又把那塊埋起來的鐵片位置牢牢記住，確認沒有破綻。這一次，他們沒有靠近人山人海的報名區和熱鬧的坊市中心，而是繞到廣場西側相對冷清些的區域。果然，這裡聚集著十幾座大小不一的帳篷和臨時板房，門口都掛著顯眼的標識：「疾風傭兵所」、「鐵血任務堂」、「落星城百業委託處」等等。進出的人明顯與報名者不同，更多是氣息精悍、帶著兵刃、風塵僕僕的修士，年齡、修為參差不齊，彼此間眼神帶著打量和警惕，少了些年輕報名者的亢奮，多了些生計所迫的冷硬。
空氣中瀰漫著菸草、汗水和金屬的味道。吆喝聲也變了調子：
「護送商隊去『黑岩鎮』，缺兩個鍊氣後期好手！來回五天，酬金面議！」
「收集『毒火蠍』尾針三十根，完整度要求八成以上！現場結算靈晶！」
「『探索南郊廢棄礦洞，疑有陰靈出沒』，小隊招募，需懂驅邪術法或陽氣旺盛者！」
……
凌驍沒有貿然進入任何一家，而是帶著發財，在幾個任務堂外圍緩步走動，目光掃過門口張貼的一些布告，耳朵捕捉著裡面的交談片段。豎起耳朵，鼻翼翕動，從混雜的氣味和零碎對話中過濾信息。
很快，發現了一些門道。這些任務堂發布的任務，九成以上都是臨時性的僱傭、採集、探索、護衛等，酬勞多是靈晶、丹藥或材料。偶爾有難度較高的，可能會註明「完成後可獲得某某商會友好度」、「或有機會被某家族招募」等，但直接獎勵「升仙大會薦書」的，一個都沒看到。
「那邊，最大的那個帳篷後面，有條巷子。有人出來，味道……不一樣。有『墨』和『舊紙』味，還有一點點……和蘇老頭（蘇墨）身上有點像的『乾淨』氣。他們在說『名額』、『審核』、『內薦』。」蘇墨身上的「乾淨」氣？那是天機閣執事特有的、某種清心凝神香料或功法帶來的氣息？立刻不著痕跡地朝發財指的方向移動。繞過那個掛著「四海任務樓」大字招牌、人聲鼎沸的大帳篷，後面果然是一條相對僻靜的死巷。巷口無人，但巷子深處，一扇不起眼的側門前，正站著兩個人在低聲交談。
其中一人穿著深藍色的制式勁裝，胸口有個小劍交叉書本的徽記（凌驍不認識，但猜測可能與文書記錄有關），手裡拿著個簿子，表情嚴肅。另一人則是個穿著灰色長袍、面容普通的中年修士，正賠著笑臉，將一個小布袋塞進對方手裡，低聲道：「……王書吏，您多費心，這點小意思，給孩子補補身子。犬子那『內薦』的名額審核，就全拜託您了……」
那被稱為王書吏的人，不動聲色地收了布袋，掂了掂，臉上嚴肅稍緩，壓低聲音道：「李教頭放心，令郎修為紮實，家世清白，又有你們『武行』的聯名保薦，問題不大。只是今年規矩嚴，城主府親自過問，最終名單還要『天機閣』覆核，我只能保證遞上去，成不成，還得看上頭。」
「是是是，有您遞上去，就有希望！多謝王書吏！」灰袍中年連連作揖。兩人又低聲說了幾句，王書吏便夾著簿子，匆匆從側門進了那棟建築的後院。灰袍中年則舒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衫，也快步離開了巷子。站在巷口陰影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發財的耳朵也捕捉到了關鍵信息——「城主府親自過問」、「天機閣覆核」、「內薦名額」。「內薦」……這恐怕就是「薦書」的一種更高級、更內部的形式，由落星城某些有資格的勢力（如「武行」之類的行會）直接向城主府推薦名額，再經天機閣覆核。這流程，顯然比他自己去任務堂找公開任務獲取薦書，要隱秘和高級得多。
那棟建築……抬頭看去，是「四海任務樓」的後面。看來，這「四海任務樓」不僅僅是發布普通任務，很可能也承擔了部分官方或半官方的職能，比如……接收、初審這些「內薦」材料？心中飛快盤算。直接去賄賂那個王書吏？他沒錢，也不認識人，風險太大。通過「武行」那樣的行會獲取內薦資格？他對落星城的行會一無所知，而且看樣子需要「家世清白」和「聯名保薦」，他一樣不沾。或許……可以換個思路。既然「內薦」名額最終要「天機閣」覆核，而蘇墨對他似乎有點興趣，還給了玉簡。如果能找到一個合理的、不涉及暴露秘密的切入點，或許能從天機閣那邊，迂迴地打探到關於「薦書」或「內薦」任務的消息？哪怕只是知道哪些官方機構近期在發布可能獎勵薦書的高難度任務，也是好的。想起了蘇墨的話——「若遇到實在解決不了的麻煩……可捏碎玉簡尾端那顆米粒大小的珠子，或能暫解燃眉。不過，機會只有一次。」
現在顯然還沒到「實在解決不了」的地步。但主動去天機閣在落星城的分部，以「感謝贈簡、詢問客卿評測細則」為名，試探一下口風，或許可行？只要不直接索要薦書，只是諮詢，應該不會觸怒對方。不過，天機閣分部在哪？他完全不知道。「發財，能聞到附近哪裡有和蘇老頭身上那種『乾淨』氣類似、而且比較濃的地方嗎？不要茶樓那種散的，要集中的、像據點一樣的地方。」在心中詢問。發財閉上眼睛，鼻翼急促翕動，銀眸中流光微閃，似乎在全力分辨空氣中那極其微弱、獨特的氣息。片刻，它睜開眼，望向落星城中心偏北的方向，那裡樓宇更高，靈氣也更濃郁。「那邊。很高的塔樓後面。味道很淡，但一直有，像是從地底飄上來的。還有很多……『書』和『封禁』的味道。很多人進出，腳步輕，說話聲音低。」高塔後面？書和封禁的味道？很多人進出但安靜？聽起來，很像天機閣這種神秘組織該有的氣質。
記下方向。他沒有立刻前往，現在還太早，而且毫無準備。他需要先對天機閣分部有個更具體的了解，比如周圍環境、守衛情況、出入人物特徵等。「先回去，晚上再去附近看看。」凌驍做出決定。白天目標太大，夜晚有發財的夜視和敏銳感知，更適合偵查。他帶著發財，離開了任務堂區域，重新匯入主街的人流。但這一次，他不再是漫無目的地遊蕩，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點——天機閣落星城分部。獲取「薦書」的路，似乎比想像中更曲折，但也並非全無頭緒。至少，他知道了「內薦」的存在，也隱約看到了通往天機閣的路徑。
剩下的，就是如何在不引起懷疑、不暴露底牌的情況下，巧妙地撬開一道縫隙，拿到那張至關重要的「門票」。
夜色，或許能給他和發財，提供最好的掩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