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上小院門的那一刻，仿佛將外界的窺探目光與嘈雜議論都徹底隔絕。陽光從屋頂的破洞斜射進來，在積塵的地面上切出耀眼的光斑，浮塵在光柱中靜靜舞動。
凌驍背靠著門板，靜立了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胸中積鬱的濁氣。緊繃的肩膀與脖頸逐漸放鬆，心跳卻依舊有些快——不是疲憊，而是因為懷中那兩樣東西：沉甸甸的靈石袋，以及那枚觸手溫潤、以明黃錦緞包裹的薦書。
發財走到角落的破陶盆邊，低頭飲水，吞咽聲在寂靜的院落里格外清晰。喝飽後，它走到凌驍身邊，用濕漉漉、冰涼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背，琥珀色的眼眸清澈地望著他。
「拿到了。是好事。」它的意念平靜而肯定。
「嗯，拿到了。」凌驍蹲下身，拍了拍它沾著塵土的腦袋。能感受到皮毛下溫暖堅實的顱骨，內斂的靈性。「多虧了你。」
若非發財那超凡的感知與預警，他們絕無可能那麼快鎖定古戰場窪地，更不可能在邪修發動屍傀圍攻前搶占先機。發財對魔氣煞氣那種近乎本能的厭惡與精準定位，是任務成功的關鍵。
他解下靈石袋，嘩啦一聲，五十塊下品靈石倒在缺了條腿的破木桌上。白花花一片，散發著柔和純淨的靈光，瞬間將昏暗的屋子都照亮了些。這是來到青玄大陸後，凌驍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擁有「一筆」財富。五十塊下品靈石，足夠他在羅星城過上一段不錯的日子，購置些基礎的丹藥符籙，甚至租一間更安全舒適的房間。
但他沒有多看靈石，而是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明黃的薦書。錦緞觸手滑涼，帶著淡淡的、類似檀香的印信氣息。他輕輕解開金色的絲絛穗子，展開。
裡面是一枚巴掌大小、手指厚的青色玉簡。玉質溫潤剔透，遠非邊荒渡那些粗劣貨色可比。玉簡正面，以靈光鐫刻著羅星城徽與古篆「升仙大會直接薦書」字樣。背面則錄有他的基本信息——姓名、骨齡、修為，以及一個隱隱與其氣息綁定的獨特編號。將神識沉入，裡面詳細說明了報到的時日、地點與流程，還有一些注意事項。最後，有一行小字備註：「此憑證代表城主府認可，持書者已通過初篩，可直入三大仙門主持之正式遴選。」
「正式遴選……」凌驍低聲念道。這意味著，他跳過了最初那混亂而殘酷的海選廝殺，直接拿到了一張通往更高舞台的門票。節省的不只是時間精力，更避開了無數不可測的風險與可能存在的暗手。
但，這足夠了嗎？
他想起了蘇默管事的話，想起了那枚青色玉簡末端、米粒大小的凸起，更想起了那座安靜而神秘的天機閣塔樓。
「直接推薦資格有了，但天機閣的『客卿評測』……」凌驍小心收好玉簡，目光投向窗外羅星城中心的方向。「現在，是時候去看看了。」
他沒有立刻動身。先是點出十塊靈石，仔細收在貼身的暗袋裡以備急用。剩下的四十塊放回皮袋，藏進屋中他自認最隱秘的牆壁夾層，並做了掩飾。然後打水，將自己和發財又徹底清洗一遍，換上那套周通給的、相對乾淨的衣物（雖然料子普通，但至少沒有血跡和破洞），用乾淨的布條重新纏裹好斷刀。
最後，他取出蘇默給的那枚青色玉簡，指尖摩挲著末端那幾乎難以察覺的凸起。猶豫片刻，決定不捏碎它。還沒到「實在無法解決」的地步。他決定直接去天機閣分閣。
「發財，這次你得看家。」凌驍認真看著腳邊的灰狼。天機閣那種地方，恐怕不適合帶著靈獸，也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發財喉間發出一聲不滿的低嗚，銀灰色的眸子盯著他。「你去。危險。我能聞到，那裡有很『深』的味道。」
「我知道。但這次是去『評測』，不是打架。帶著你反而不便。」凌驍按了按它的腦袋。「你看好家，看好靈石。若有不對，你知道該怎麼做。」
發財盯著他看了幾息，終於低下頭，蹭了蹭他的小腿。「小心。早點回來。肉…還沒吃。」
凌驍笑了笑。「好，回來就買肉，管夠。」
安頓好發財，最後一次檢查了藏好的靈石和鐵片，凌驍深吸一口氣，推開院門，走了出去。午後陽光有些刺眼，街道依舊熙攘。但這次走在其中，凌驍的心態已悄然不同。懷揣明確目標的薦書，腳步也踏實了許多。
他再次來到天機閣分閣所在的清靜區域。灰黑色的七層塔樓在日光下依舊沉默，石獸靜默望天。正門緊閉，側邊小門也關著。門口無人，只有風吹過灌木的細微沙沙聲。
凌驍整了整衣袍，走到正門前，抬手，不輕不重地叩響了門上的銅製獸首銜環。
咚，咚，咚。
三聲悶響，在寂靜的長街上傳出老遠。
等了約十息，就在凌驍以為內里無人，準備再叩時，沉重的木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裡面的光線昏暗不明，一個平板無波的聲音傳出：「何事？」
「散修凌驍，受蘇默管事之邀，前來進行『客卿評測』。」凌驍清晰說道，同時取出蘇默給的那枚青色玉簡，托在掌心。
門內沉默了片刻。隨後，門緩緩開大了一些，露出一名穿著灰色短褂的少年僕役。面容普通，但眼睛格外清亮。他掃了一眼凌驍手中的玉簡，又上下打量了凌驍一眼，側身讓開。「請進。蘇管事已有吩咐。隨我來。」
凌驍邁步而入。身後沉重的木門無聲合攏，將外界的光線與嘈雜徹底隔絕。
塔樓內部並不如想像中那般金碧輝煌或是陰森可怖。入眼首先是一個極高極廣的大廳，向上直通塔頂。高處有精巧設計的琉璃天窗，將天光濾下，分解成柔和朦朧的光束，照亮空氣中緩緩飄浮的、如星塵般的細碎光點。地面鋪著一種深色、光可鑑人的異種石材，倒映著上方的光影與四周靠牆而立的、高聳至頂的巨型書架輪廓。這些書架並非木質，而是某種暗銀色的金屬打造，上面密密麻麻擺放著玉簡、捲軸、皮質古書，甚至還有一些懸浮在透明晶體中的奇物。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張、墨香、冷冽檀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神寧靜的淡雅香氣。
極為安靜。只有自己極輕微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仿佛水滴落入深潭般的叮咚聲。溫度適宜，不冷不熱，卻讓人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呼吸。
少年僕役引著凌驍，無聲地沿著大廳邊緣的螺旋懸浮石階向上。樓梯兩側的牆壁上，偶爾能看到浮雕或壁畫，描繪著星圖、山河，或是抽象的、深奧的圖案。凌驍注意到，當他胸前的掛墜經過某些壁畫時，會傳來一絲極微弱的、帶有共鳴感的溫熱。
他們一直上到第四層，僕役在一扇無任何標識、光潔如鏡的深色金屬門前停下。他在門側某處按了一下，一道流光閃過，門無聲滑開。
「凌公子請在此稍候。評測長老即刻便到。」僕役躬身退下。
室內是一間小巧的靜室，陳設極簡。僅有一張玉白色的石桌，兩張同材質的石凳。四壁空空，天花板與地面卻銘刻著極其複雜、但悄無聲息運轉著的陣紋，散發著淡淡的靈壓。此地的氛圍，比外面更加凝練，讓人心神不由自主地集中。
凌驍在石凳上坐下，將斷刀放在腳邊，平靜地觀察著四周。他心中並無緊張，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與審視。他不知道這「客卿評測」具體要測什麼，但既然蘇默說是通過初選後的「機緣」，想必不會簡單。
等待的時間不長。約莫半盞茶後，靜室的另一面牆壁無聲滑開，走入三人。
為首者是一位白髮白須、面容清癯的老者，身穿月白色寬袖道袍，手持一根非金非木的烏黑手杖，目光溫和而平和，卻又仿佛能洞徹人心。他身後左側，是一名面容冷峻、腰懸長劍、身著深藍色勁裝的中年男子，氣息凌厲，目光如電。右側則是一位氣質溫婉、梳著道髻、身著淡紫色綾裙的中年女子，手中托著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羅盤。
凌驍看不透三人任何一人的氣息。那白髮老者給他的感覺，比城主府的方執事還要深不可測，恐怕至少是金丹期！而那男女二人，也遠非築基修士可比。
「老朽莫淵，忝為天機閣羅星城分閣評測長老。」白髮老者開口，聲音溫和卻自帶一種令人信服的威儀。他的目光落在凌驍身上，微微頷首。「蘇默管事呈報的簡報我已看過。骨齡十七，築基初期，散修出身，鬼哭鎮任務表現優異，獲城主府直接薦書。可是你？」
「正是晚輩凌驍。」凌驍起身，拱手行禮，不卑不亢。
「嗯，坐。」莫淵長老示意凌驍落座，自己在對面石凳坐下，那一男一女則靜靜立於他身後。「客卿評測，旨在考量申請者修為、潛力、心性及特殊才能，為我天機閣遴選可用之才，並為閣內資源分配提供依據。評測共分五項：骨齡復驗、修為測定、靈力純度、悟性推演、實戰模擬。可有疑問？」
「無。請長老開始。」凌驍肅然道。
「好。」莫淵長老對紫裙女子微微點頭。
女子上前，將白玉羅盤置於石桌中心。羅盤上銘刻著複雜的同心圓與刻度，中心懸浮著一根髮絲般纖細的銀針。「凌公子，請向這『定星盤』中心注入一縷靈力。」
凌驍依言，伸出右手食指。他小心翼翼地從指尖逼出一縷最基礎、不摻雜星隕特性的純正靈力，注入羅盤中心。
銀針微微顫動，隨即羅盤內外圈刻度依次亮起微光，最終定格。紫裙女子看了一眼，清脆報導：「骨齡：十六歲又七月。修為：築基初期，靈力紮實，根基穩固。」
莫淵長老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色，微微頷首。「骨齡無誤，修為屬實。此等年紀有此修為，在散修中確屬罕見。第二項：靈力純度。」他看向藍衣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上前，也不多言，翻手取出一枚拳頭大小、內里似有流雲薄霧流轉的、晶瑩剔透的「測靈晶石」。「將你全力靈力注入此石，維持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