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察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眼睛又干又澀,昨天他也沒有睡好。
他只要一閉上眼皮,班傑明的臉就出現在眼前,那張被蒼蠅爬滿的黑紫色臉頰。
就當他恍惚的時候,自己的肩膀被誰錘了一下。
是露易絲。
「你都有黑眼圈了,」她站在沙發後環抱著理察,關切地問道,「怎麼了?」
理察倒進她懷裡:「唉,昨天我的線索自殺了。」
「什麼?」她沒聽懂。
「一個海關官員,格林伍德賄賂過的人,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上吊了。」理察嘆了口氣,「而且看上去像是刻意偽裝成自殺的謀殺。」
露易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一道謎題。
「哦?」她揉了揉理察的頭髮,「現在你是個偵探了,像杜賓?在密室里推理出別人看不穿的謎團?」
理察隨口接了一句:「我更喜歡大偵探波洛。」
「誰?」
理察抬頭看她,阿加莎·克里斯蒂筆下的比利時偵探波洛,蛋殼腦袋,八字鬍。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阿加莎都還要再過二十多年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而波洛則要等到二十世紀初才會第一次登場。
「呃,」理察撓了撓頭,「我自己想的角色,一個比利時偵探,留著小鬍子,喜歡用『灰色腦細胞』破案。」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露易絲卻繞過來坐在他身邊,拉住理察的手,聲音更興奮了:「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會寫小說?給我看看!」
理察往後縮了縮:「沒有,我就是隨便想想,還沒寫。」
「那就寫。」露易絲雙手抱胸,「你寫好了,一定要先給我看,我認識幾個出版社的人,說不定能幫你出版。」
理察含糊地應了一聲:「嗯,好,到時候再說。」
露易絲還想說什麼,客廳的門被推開了。
蘇珊阿姨端著一個銀質托盤走進來,上面放著茶壺、奶罐和一套骨瓷茶杯。
「下午茶準備好了,先生,小姐。」她把托盤放在茶几上,正要彎腰擺茶杯,門鈴響了。
「我去開吧。」露易絲主動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太麻煩您了。」蘇珊阿姨感激地點了點頭,繼續彎腰擺弄茶杯。
露易絲走出客廳,穿過走廊,打開了大門。
門外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尋常的深灰色大衣,帶著一頂圓頂硬禮帽。
他的下巴颳得乾乾淨淨,罕見地沒有留任何流行的鬍子,光潔的下頜線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也更加幹練。
他看見露易絲,愣了一下,然後迅速摘下帽子,微微欠身。
「下午好,夫人,我是洛根,蘇格蘭場的探長。請問理察·布萊恩先生是否住在這裡?」
露易絲點了點頭,側身讓他進來:「請進,布萊恩先生在客廳,我去叫他。」
她轉身朝客廳走去,走了兩步,身後傳來洛根的聲音。
「夫人,請恕我冒昧,但……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露易絲轉過身,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不太可能,先生,但很多人都說我長了一張大眾臉。」
洛根搖了搖頭:「不,夫人。您很特別,簡直像個……貴族。」
「您過獎了。」
洛根站在門口,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理察從客廳走出來,露易絲走過他的時候,笑著戳了他一下:「他叫我夫人。」
「是,我聽到了。」理察小聲說,他走近洛根,伸出手:「理察·布萊恩,您是洛根探長?」
洛根的眼睛從露易絲的背影上收回來,握住理察的手:「是的,布萊恩先生,我是為昨天東區那件事來的,關於那位海關官員。」
「請進,坐下說。」理察把洛根引進客廳,兩人對面而坐,露易絲則坐在沙發上。
蘇珊阿姨的茶也擺好了,白瓷茶杯里冒著熱氣,旁邊的小碟上放著幾塊黃油餅乾。
「布萊恩先生,」洛根率先開口,「我們昨天下午接到了您的報案,立刻派人去了現場,屍體已經運走了,房間裡的證物也全部收走了,但是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麼事?」理察問。
「他的帳本不見了。」洛根的手指在帽檐上輕輕敲了一下,「海關官員,尤其是像班傑明這樣在港口工作了十幾年的,一定會有私帳。我們找遍了他家的每一個抽屜,連影子都沒有找到。」
理察摸了摸下巴,班傑明的帳本上,一定也有格林伍德賄賂他的記錄。
可現在它沒了,要麼是班傑明把這本帳藏起來了,或者,殺他的人把它拿走了。
「所以我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到這本帳。」洛根說,「有人點名讓我來請您,一同走訪布倫德爾的前妻和女兒,看看她們了解什麼,他們離婚後就搬到了倫敦郊區。」
「誰?」
「特勤處的人,我確定咱們都認識這個人。」
「他叫什麼名字?」理察追問道。
「我不知道。」洛根搖了搖頭,「或者說,我不應該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更像是同事,而不是朋友,大多數時候,我叫他『特勤處的那傢伙』。」
理察差點笑出來,鼻子先生,特勤處的那傢伙。
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存在,但沒人知道他的名字。
「好,我跟你去。」理察站起來,整了整外套的領子。
露易絲也站了起來:「我也去。」
理察看了她一眼:「你?」
「總在家裡我都要悶死了,」露易絲聳了聳肩,「說不準我能幫你們什麼忙呢?」
理察試探地看向洛根探長:「行嗎?我的夫人也想去。」
「絕對不行,」洛根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布萊恩先生,這很不合規矩,我們是去走訪證人,不是去喝下午茶,我不能隨便帶無關人員去取證現場。」
理察想了想,露易絲是公主,但她的身份不能公開,他需要一個讓洛根無法拒絕、又不冒險的理由。
「洛根探長,」理察一本正經地解釋道,「我的夫人是一位慈善家,就布倫德爾的前妻和女兒現在的情況,也許她可以從慈善的角度提供一些幫助。而且,一個女士在場,對方可能會更容易開口。」
以資助的名義走訪死者家屬,是19世紀很常見的慈善形式,正巧能繞過警局的規矩。
洛根的眼睛在他們二人指尖來回打轉,像是不知道該選哪一雙靴子。
終於,他嘆了口氣:「好吧,但不能影響取證,只能旁聽,不要問多餘的問題。」
露易絲淺淺地笑了,她走到衣架前,取下自己的外套和帽子。
理察幫她披上外套,她扣好扣子,把帽子戴正,轉過身看著洛根:「探長,我們走吧。」
洛根無可奈何地站起來,也許他也沒想到,這次自己不僅要帶一個外行去走訪,還得拉上他的妻子。
三個人走出房子,一輛黑色的馬車就停在路邊。
理察忽然想起洛根剛才說的話,於是開口問:「探長,您認識他多久了?特勤處的那傢伙。」
「就這幾年,」洛根拉開車門,讓露易絲先上,「要不是芬尼亞運動,我可能一輩子也不會認識他。」
「您是偵探部的?」
「是的,」洛根有些意外,「你還知道偵探部?」
當時的蘇格蘭場已經設有偵探部,裡面有大多數資深警探,特勤處因芬尼亞運動與他們合作也在意料之中。
馬車的輪子滾滾向前,一圈圈地離班傑明的遺孀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