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離開大路,拐進一條兩旁種著梧桐樹的窄路。
坎伯韋爾離倫敦市中心不遠,但空氣里幾乎沒有了泰晤士河的水汽,取而代之的是濕潤的泥土和草根的甘甜。
烏雲蓋過驕陽,就像這周大多數的日子一樣,又要下雨了。
洛根探長第一個跳下馬車,轉身扶了露易絲一把,理察跟在他後面。
路邊是一棟獨立式小屋,紅磚外牆,白色窗框,門前的花園裡,一個女人在收衣服。
她三十多歲,穿著一件碎花長裙,一陣風吹過,她抬手挽起耳邊的碎發,接著踮起腳尖,從晾衣繩上扯下一件女士襯衫,疊好放進腳邊的藤籃里。
旁邊,一個七八歲的女孩蹲在地上,手裡拿著幾隻蠟筆,在草坪上畫畫。
她畫得很認真,頭一下也不抬,只有風吹過的時候,她才眯一下眼睛,把被吹到臉上的頭髮甩到後面。
女人看了一眼天邊越來越厚的烏雲,加快了收衣服的速度。
洛根探長走上前去,在花園的矮柵欄前停下來:「夫人,下午好。我是洛根,蘇格蘭場的探長。」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隔著柵欄遞過去,白色的卡紙上印著他的名字、警銜和編號。
安娜·布倫德爾,理察從洛根那裡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抬起頭後的眼神卻透露著恐懼和緊張。
「探長?這兩位是……」
「我的同僚,」洛根側身指了指理察,「這位是布萊恩先生,專程陪同我來。至於這位女士……」他看了露易絲一眼,「是一位慈善家。她一直在資助東區的百姓。」
「慈善家?」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困惑,「發生什麼事了?」
洛根看了一眼蹲在路邊畫畫的女孩,故意壓低了聲音:「夫人,很抱歉通知您……您的丈夫,班傑明·布倫德爾先生,昨天下午被發現在家中去世。初步判斷是自殺。」
安娜的手猛地捂住胸口,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另一隻手像是在找可以依靠的東西,但周圍什麼都沒有。
「這太糟糕了……」她說。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圍裙上的褶皺撫平,轉身推開花園的柵欄門:「請進吧,外面要下雨了。」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蹲在地上畫畫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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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是該讓孩子進來,還是待在外面?進來,她會聽到大人的談話;待在外面,她怎麼放心得下。
「我可以看著她。」露易絲溫和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她走上前,彎下腰,看著地上那幅蠟筆畫:「你學過畫畫嗎,孩子?畫的真好。」
女孩抬起頭,但臉上沒有笑容:「這是我和媽媽,爸爸好久沒來了……我不知道該把他畫在哪。」
露易絲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女孩的頭髮,女孩低下頭,繼續畫畫。
安娜看著這一幕,眼眶一酸,她推開屋門,讓洛根和理察進去。
屋子裡面空間很有限,客廳被兼作餐廳,靠牆的書架上塞滿了書,大部分是法文的,還有一些是法語教材。
安娜給洛根和理察倒了茶,把茶杯放在兩人面前,自己則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緊張得像是局裡的囚犯。
洛根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布倫德爾夫人,」他開口,「我想請問,在您和布倫德爾先生離婚之前,他有沒有表現出很大的工作壓力?或者……有沒有提到過被人威脅?」
安娜低下頭,交疊在膝蓋上的手不安地摩挲著大腿。
「他不怎麼跟我說工作上的事,」她回道,「他常說,他正處在事業的巔峰期,而我……和他的女兒只會妨礙他晉升。」
她咬了一下嘴唇。
「我覺得他被官職逼瘋了。每天想的都是怎麼升官,怎麼在海關里往上爬。」安娜搖了搖頭,「他回家的時候,嘴裡念叨的不是貨就是錢,艾拉和他說話,他就敷衍幾句,然後一頭鑽進書房。」
艾拉應該是那個女孩的名字,理察想。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接著說道:
「艾拉問他什麼時候帶她去公園,他永遠會說在等升了部長就去。等他真的升了部長,他大概會說等爸爸升了局長就去。」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後來我就想,算了,沒有他,我們就自己過。」
洛根沉默了幾秒,看了理察一眼,理察點了點頭。
「布倫德爾夫人,」理察輕聲說,「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請問,您和布倫德爾先生離婚的原因是什麼?」
在這個世代,離婚對女性來說不是一件體面的事情,如果安娜願意離婚,一定是有很重要的理由。
聽到這個問題,安娜苦笑了一聲。
「還能是什麼原因?」她嘆了口氣,「讓男人們離婚的理由,永遠只有一個,另一個更年輕、更漂亮的女人。」
理察沒有接話,等著她繼續說。
「大概一年以前,他在海關認識了一位書記小姐。他說她的家族在上層有朋友,能幫他升官發財。他開始夜不歸宿,就算回來,也只是無視我們,」安娜的聲音越來越低,「他一直在忙,忙到我們離婚。」
她看向窗外,天已經暗了下來,露易絲還蹲在花園裡,和那個女孩一起畫畫,兩個人頭挨著頭。
「您見過那位書記小姐嗎?」理察問。
安娜搖了搖頭:「沒有,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我只知道,他在她身上花的錢,比花在女兒身上的多得多。」
理察心裡一沉,恰巧在工作單位遇到能讓自己升官發財的貴人,這些話聽起來像是一個陷阱,或者一個誘餌。
洛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換了一個話題:「布倫德爾夫人,上周您在哪裡?」
安娜的情緒平靜了幾分:「我在學校里教法語,每天都按時上下班,下課了就回家做家務,陪女兒。」她頓了頓,「學校知道我的情況……但他們找不到比我更好的法語老師,所以我還有份工作。」
洛根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寫了幾筆,合上塞回口袋。
理察站起來,整了整外套的領子:「布倫德爾夫人,謝謝您的時間和茶,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洛根也跟著站起來,朝安娜微微欠了欠身:「如果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隨時聯繫我,名片上有我的聯繫方式和地址。」
安娜站起來,送他們到門口,理察腳剛邁出門檻,忽然停下來。
「布倫德爾夫人,還有一個問題。」他說,「班傑明……他有賭馬的嗜好嗎?」
安娜愣了一下,沒想到會問這個。
她歪頭想了想,說道:「沒有,從沒見過他去馬場,他的錢都用在了疏通關係上,請客送禮,要非說他有什麼愛好,那一定是工作。」
理察點了點頭,走下台階,但腦子裡那份被壓在《泰晤士報》下面的馬報忽然變得格外清晰。
一個不賭馬的人,書桌上為什麼會有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