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絲蹲在艾拉身邊,膝蓋抵著草地,裙擺沾了些碎草屑,她也沒去管,只是看著女孩手裡的蠟筆在紙上遊走。
艾拉畫了一大片綠色的草地,又畫了藍色的天空,雲朵用留白來勾勒,像棉花糖一樣浮在上面。
草地中央有一朵花,花瓣畫得很仔細,卻也是空白的。
「這朵花怎麼不上色?」露易絲問。
艾拉低下頭,用手指蹭了蹭它:「我沒有紅色。」
露易絲看了一眼散在草地上的蠟筆,不光沒有紅色,還缺了不少其他的顏色。
艾拉點了點頭:「媽媽說要等我畫得更好才能買新的。」
「那你爸爸呢?他不喜歡你畫的畫嗎?」
艾拉搖了搖頭,手裡的蠟筆把那朵沒有顏色的花勾勒得更清晰了一些:「爸爸說家裡沒有錢讓我學畫畫,畫畫是浪費時間和紙。」
海關官員的女兒,學不起畫畫。露易絲抿了抿嘴唇,她顯然是不信的。
「你爸爸一直是這樣嗎?」她問。
艾拉畫畫的手停住了,她握著蠟筆,沉默了幾秒後,開口說:「媽媽以前說,爸爸是個體貼的人,他會給媽媽買花,但後來他得到了港口的工作,就變了。」
露易絲眉頭微蹙,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艾拉的頭髮,女孩的髮絲很細,像一小片被風吹亂的絲綢。
「艾拉,」露易絲把蠟筆放了回去,「我送你一整套新蠟筆,好不好?」
艾拉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真的嗎?」艾拉的音調比剛才高了一些,露易絲能聽得出她語氣里的雀躍。
「當然是真的,」露易絲笑了一下,「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看好這些蠟筆。不要讓它們自己跑掉。」露易絲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蠟筆這種東西,你不好好看著,它們就會自己跑走,去別的小朋友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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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低下頭,看著散落在草地上那幾隻顏色不全的蠟筆,若有所思地皺起小鼻子:「難怪我的蠟筆都不見了,它們自己跑掉了。」
「所以你一定要看好新的蠟筆。」
艾拉用力地點了點頭,把草地上那幾隻蠟筆攏到一起,放回盒子裡,再用小手壓住,像怕它們現在就會從眼前溜走。
身後,屋門打開了,理察和洛根走了出來,兩個人的表情都不算輕鬆,安娜跟在後面,站在門口,朝艾拉招了招手。
「艾拉,回家。」
女孩站起來,扣上蠟筆的盒子,朝露易絲鞠了一個小小的躬,不知道是跟誰學的,也許是媽媽教她的。
她跑進屋子,在門口回頭看了露易絲一眼,然後門就關上了。
洛根站在台階上,把帽子戴好:「夫人,辛苦您了。那孩子跟您聊了什麼?」
露易絲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她說她爸爸以前是個體貼的人,但自從在倫敦港工作後,就變了樣。」
「我們跟安娜聊的也差不多。」理察點點頭,「班傑明在海關認識了一個書記小姐,說能幫他升官發財,他開始夜不歸宿,錢花得越來越多,最後離婚了。」
「至於那個書記小姐,她不知道名字。」洛根補充道。
「還有一件事。」理察說,「我在班傑明的書桌上看到了一份馬報,《貝爾倫敦生活》,就壓在《泰晤士報》下面,可安娜說他不賭馬。」
「她說他所有的錢都用在疏通關係上,沒有閒錢賭馬。」洛根補充道。
「你覺得裡面有貓膩?」露易絲似乎明白了理察的意思。
「我說不準,但我想看看那份報紙。」
洛根想了想:「那份報紙被認為是次要證據,沒有帶回蘇格蘭場,應該還在東區警局的證物室里。你想看的話,隨時可以。」
「那就現在。」理察說。
沒有任何耽擱,三個人上了馬車,車夫甩了一鞭子,馬車朝東區的方向駛去。
東區警局是一棟灰磚砌成的三層樓房,雨開始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路上。
洛根走在前面,推開大門,值班的巡警一看是他,趕緊站了起來。
「帶我們去證物室。」他說。
巡警帶他們來到走廊左手的一個房間,上面掛著銅牌。
證物室四面牆都是鐵皮柜子,空氣里都是舊紙張和油墨的氣味。
巡警從柜子里取出牛皮紙信封,遞過來:「這是那個案子裡的。」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理察拆開信封,從裡面抽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報紙。
紙的邊角捲曲,但摺痕很新,《貝爾倫敦生活》,日期是上個月二十號。
他在桌上把報紙攤開,一頁一頁地翻。
賽馬新聞、拳擊賽果、低俗笑話、分類GG,大部分版面都是這類內容。
他翻到第三版的時候,手指停了下來。
露易絲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怎麼了?」
「這裡。」理察指著版面中間的一條GG。
不是頭條,不是彩色,就是一條夾在幾十欄類似GG中間的GG,而不知為什麼,班傑明特意用鋼筆在上面畫了個圈。
「孔代號(B208)爆大冷了!一賠九的賠率啊!這絕對是匹神駒——22號那天,趕緊把銀子給我砸上去!」
露易絲念了一遍,皺了皺眉頭:「孔代……這個名字好耳熟。」
「耳熟?」理察抬起頭。
「孔代是法國波旁家族的一個分支。」露易絲說,「路易十四時代的孔代親王,是法國有名的軍事統帥。但對於一匹馬來說,這個名字太花哨了。賽馬的名字一般不會這麼起。」
洛根站在一旁,看著那條GG,若有所思。
孔代號,B208。
理察想起一件事,賽馬只有在比賽當天才會在賽程表上列出序號,這份報紙是二十號的,如果GG是給賽馬打的,那匹馬的名字和編號應該只有在二十二號的賽程表里才能查得到。
而且B208……這個編號也完全不像馬的編號。
「這不是給賽馬打的GG。」理察喃喃道。
露易絲看著他:「那是什麼?」
理察把那條GG又讀了一遍,B208。肯定不是地址,英國的地址比這要複雜,如果是給班傑明看的,也許是倉庫編號。
「有人在用GG向班傑明發送訊息。」理察抬起頭,「賽馬GG是最不起眼的版面,每天都有幾十條,不會有人特意去翻。但如果他知道在哪一版、哪一頁。他就能從裡面讀出別人看不懂的信息。」
洛根皺起了眉頭:「你是說,有人通過報紙跟他聯絡?」
「有可能。」理察把報紙折好,放回信封,「而且這個編號很值得一查,如果這不是馬的編號,那它對應著什麼?」
洛根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你想怎麼查?」
「倫敦港。」理察把信封塞回柜子,「如果B208是港口內部的某個編號,那裡一定有人知道。」
洛根轉過身推開證物室的門,走廊里的煤氣燈嗡嗡作響,像是有蒼蠅在頭頂飛。
露易絲走在最後,手插在口袋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她忽然開口:「如果那條GG真的是在傳遞訊息,也就是說他肯定是在二十二號之後死的?」
理察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兇手不可能在交易沒完成的時候殺死他,我們得提速了。」露易絲提起裙擺,領著二人向警局大門走去。
三人上了馬車,理察靠在椅背上,反覆品味著孔代這個名字,他一定在哪裡見過,不單單是法國的親王,而是別的什麼,他暫時想不起來。
他探出頭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馬車匆匆前行,直奔倫敦港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