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港的桅杆密得像是一片森林,連河面都因為它們而變窄了,和倫敦一樣,它就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城市。
成排的灰磚倉庫沿著碼頭一字排開,貨船從世界各地漂來,船艙里堆著咖啡、香料、木材、羊毛,還有從更遠的地方運來的絲綢和瓷器。
粗大的船鏈嘎啦嘎啦地響著,是工人們的筋肉帶動著絞盤,才勉強提拉起這數千斤重的鋼鐵巨蟒。
理察三個人繞過一堆堆比人還高的木箱,朝海關辦公室走去。幾個工人推著板車從身邊經過,車上疊著幾隻木桶,露易絲側身讓了一下,裙擺擦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灰印。
洛根推開辦公室的門,一個年輕的職員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看見洛根的名片,立刻轉身朝走廊深處跑去。
很快,一個五十多歲,有著啤酒肚和香腸手指的男人從走廊里走出來,他來到洛根面前,摘下小帽。
「探長,下午好,我是高級檢查員哈丁。」他說,「有什麼可以幫您的?」
「我們在調查一起案件,可能涉及走私。」洛根回道,「還出了人命。」
哈丁的臉色一變,眼睛不自覺地向下瞥:「不會是……班傑明·布倫德爾吧?」
理察眯起眼睛:「看來您知道他有一陣子沒來上班了。」
哈丁嘆了口氣,靠在櫃檯邊沿上:
「班傑明這個人,從來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經常不回辦公室,一走就是一個多禮拜,我們都習慣了。」他皺了皺眉,「這裡沒有輕鬆的活,可你要是不攔他,他能把自己累死在碼頭上。」
露易絲從理察身後走出來,開口問道:「檢查員先生,在班傑明手下工作的那位書記小姐,她還在嗎?」
哈丁看了她一眼,搖搖頭:「她也不在了,班傑明消失之後沒幾天,她就不來上班了,桌上的東西都沒收,同事都說是不是他們兩個私奔了。」
「您覺得呢?」理察問。
「班傑明在這裡幹了十幾年,甚至說過這份工作是他第二個人生,我覺得他瘋了,但他絕不能什麼都不交代就離開。」
洛根和理察交換了一個眼神。
「檢查員先生,」洛根直起身,把帽子戴正,「可以帶我們去B區倉庫嗎?」
「當然,當然。」哈丁轉身從牆上取下一串鑰匙,推開側門,三個人跟在他身後。
穿過一片堆滿木箱的空地,他們朝那一排灰磚倉庫走去。
風從河道上吹過來,仿佛吹動了水面上飄著的焦油,把那股子氣味送進了理察的鼻腔。
哈丁在B區倉庫的入口停下來,從鑰匙串上挑出一把大號的鐵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
鐵門沉重地推開了,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窗外的天色越來越陰,隱約又幾滴雨水砸在玻璃上。
倉庫里堆滿了貨箱,木製的、板條封釘的,空氣滿是木頭和麻繩的氣息。
一個穿著工裝褲的老人從貨架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鐵鉗,他看見哈丁和理察三人,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把鐵鉗別在腰後。
「管理員,這位是蘇格蘭場的探長。」哈丁說,「他們要查點東西。」
管理員點了點頭,洛根走上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B204號貨箱,查一下。」
管理員轉身走到靠牆的一張大木桌前,拉開抽屜,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記簿。
他的手指在紙頁上滑動,沒多久便停在一行字上,抬起頭。
「B204,機械零件,二十二號入港,隨後就進了保稅倉庫,也就是這裡。」
「這麼快?過關是誰簽的字?」理察問。
管理員看了哈丁一眼,哈丁微微點了點頭。
於是管理員把登記簿轉過來,指著上面的一行字:「提貨人簽的是班傑明·布倫德爾的名字。」
洛根湊過來看了一眼:「所以他就這樣跳過了所有中間過程?申報和檢查都沒有?」
「我不知道,」管理員把手一攤,「我就負責出貨進貨,不問原因。但是當天有些事情不大對……」
「什麼?」
「就在這隻貨箱轉運的當晚,班傑明專程來了一趟倉庫。」
「你看到他了?」理察不解地問。
「不,我早就下班了,但夜班守衛見過他。第二天早上他來問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因為海關官員深夜來查貨,不太常見。」
理察的腦子開始轉了起來,一個海關官員,白天在辦公室里簽了放行單,晚上又親自跑到倉庫來查同一批貨。
如果交易已經完成了,貨物已經被放行卸貨了,他為什麼還要來?舒舒服服地在家裡躺著收錢不就好了?
「檢查員先生,」理察轉過身,看著哈丁,「我想看B204的出貨記錄。完整的。」
哈丁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朝管理員示意。
管理員又從抽屜里翻出另一本登記簿,翻了幾頁,遞過來。
理察低頭讀著,B204,二十二號上午過關,當天下午被轉移到三號中轉棚,也就是19世紀的卸貨區。
過關到轉移,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時間。對於海關的正常流程來說,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申報、審核、查驗、放行、轉運,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時間,少則三五天,多則一兩周。但B204隻用了一個下午。好像貨主急得當天就要取走一樣。
而就在當天晚上,班傑明來到了倫敦港,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活著的他。
理察抬起頭,看著洛根和露易絲:「我得去三號中轉棚看看。」
洛根點了點頭,轉向哈丁:「檢察官先生,麻煩您帶路。」
哈丁嘆了口氣,提起一盞油燈,好像巴不得這次來訪快些結束:「三號棚在碼頭最東邊,靠近水閘。」
說完,他走在前面帶路:「不過那邊,堆的都是些舊貨架和破箱子,你們要在廢品里找點什麼,恐怕不容易。」
「只要沒有人碰過那些廢品就行。」理察說。
「你放心,沒有那個工人閒的沒事去打理它,我又不付他們這個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