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中轉棚在碼頭最東邊,靠近水閘。
這裡是港口不那麼重要的地方,鐵架撐著瓦楞鐵皮的屋頂,側面的圍牆大開,方便馬車和板車進出。
周圍沒有煤氣燈,白天還能借著天光看清裡面的輪廓,一旦太陽偏西,這裡就一片漆黑。
理察三個人跟著哈丁走到棚子入口的時候,雨點劈里啪啦地往下落,砸在鐵皮屋頂上,發出像炒豆子一樣的聲響。
哈丁在門口停下來,用手帕捂住了口鼻,把油燈向前遞了遞。
「我只能送到這兒了,」哈丁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棚子內部,「裡面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工人懶得來,流浪漢倒是偶爾會在這裡過夜。你們小心點,別踩到什麼不該踩的。」
洛根跟在後面,露易絲走在最後,小心地提起裙擺,免得沾上黑色的水漬。
棚子裡堆滿了被遺棄的舊物,木箱被拆開來,板子散了一地,麻袋堆在牆角,裡面的東西早就倒空了,只剩下空蕩蕩的袋子疊在一起。
理察蹲下來,把油燈放在地上,開始翻那些碎木板。洛根也蹲下來,撿起一塊木板看了看。
「布萊恩先生,我們到底在找什麼?」洛根問。
「不知道,」理察的手繼續在碎木板之間扒拉,「但我見到的時候會知道。」
雨越下越大,從敞開的側牆飄進來,打濕了他的肩膀。
他沒有在意,只是把手伸進一堆半埋在碎木屑里的破布下面。
忽然,理察的指尖觸到了一個油膩的東西,他一把抽出來,那是一張深黃的油紙,質地油膩而厚實,邊角有些磨損,但沒有破。
他把油紙湊近鼻子,聞了聞,亞麻籽油的氣味,還有一絲淡淡的鏽味。
他的手指攥緊了那張紙。
「找到了?」露易絲彎下腰,光線被她的影子遮住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理察留意到油紙表面上有一道凹痕。
他把油紙翻過來,湊近油燈,亮光落在油紙上,照亮了那道凹痕的邊緣。
那是一隻五角星,不是畫上去的,是金屬邊緣在長時間的擠壓下,在油紙上留下的印記。五角星旁邊,還有幾個字母:ELG。
理察咽了口唾沫,他認得這個標記。
ELG,是比利時列日槍械廠的質檢標誌。
五角星是當地兵工廠的印記,ELG意味著槍械通過了官方的最終黑火藥檢驗,也就是說這批武器已經通過了比利時的官方射擊測試,他太熟悉了。
這張油紙,是用來包裹槍械零件的,防潮的、浸過亞麻籽油的厚油紙,從比利時列日漂洋過海,包著某支槍的槍管或者槍機,來到了倫敦港。
有人把它拆開了,也許是檢查裡面的貨是否完好,然後把油紙扔在這個廢棄的中轉棚里,把裡面的東西帶走了。
理察抬頭看向洛根,他還蹲在旁邊,手裡還拿著一塊碎木板,正等著自己說話。
「我知道是誰殺了班傑明了……」理察說。
「誰?」洛根的手停住了。
一個名字飛速地閃過他的腦子,但卻卡在自己的喉嚨里。
他想起鼻子先生在俱樂部里說過的話:「芬尼亞從比利時進了一批軍火。」
那一天幾號?他想了一下,二十四號。
二十二號入港,當天下午轉移到三號棚,當晚班傑明來查貨,然後死了。
這批軍火就是鼻子先生說的那批,而漢斯,那個普魯士間諜,像病毒般遊走在倫敦的每一根血管,班傑明不是自殺的,是被滅口的。
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也許不是故意的,但絕對是致命的。
理察捏了捏鼻樑,閉上眼睛,他不想知道。
或者說他本不想知道,當初跟鼻子先生說「順藤摸瓜」,只是一個藉口,一個不讓對方追問下去的幌子。
他沒想到,真的摸到了瓜,而這個瓜,正巧是漢斯的。
現在他怎麼辦?告訴洛根?告訴洛根兇手是一個他認識的普魯士間諜?那樣他就得回答更多的問題,他的整個故事就會像一張被抽走了底牌的紙牌屋,嘩啦啦全塌了。
「布萊恩先生?」洛根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理察睜開眼,把油紙折好,塞進口袋。
「我想錯了,」他說,「不是我想的那個人,繼續查吧。」
「唉,」洛根瞥了他一眼,「下次想好再說,別一驚一乍的。」
理察轉向站在棚子入口、縮著脖子的哈丁。
「檢查員先生,那個書記小姐,您見過的。她跟這位女士比,」他指了指露易絲,「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哈丁愣了一下,顯然非常意外他會這樣問。
他歪著頭想了想:「跟這位女士差不多高……不過,」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目光從露易絲身上移開,「比這位女士……豐滿些。」
「真是太沒禮貌了!」露易絲叉著腰,踢了理察一腳,「你這是什麼意思?」
「欸欸!」理察差點摔倒。
理察穩住身子,他知道該怎麼對付漢斯了。
他站起來,把油燈還給哈丁,朝洛根伸出手:「探長,我們分頭查。您去追那個書記小姐的下落,最好能把她平時穿什麼衣服,什麼做派都問出來。我和布萊恩夫人先回城,還有些事要辦。」
洛根握了握他的手:「好,我搞清楚再去找你。」
理察轉身,在露易絲耳邊低語了兩句。
露易絲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下,但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提起裙擺,跟著他走出了中轉棚。
理察準備賭一把,做一個騙局去忽悠漢斯,這需要用到露易絲的人脈。至於那個一直困擾他的名字,理察已經想起來了。
孔代,很多時候,最簡單的那個推論,就是事實。它就是一隻馬的名字,但不是隨便哪一匹馬,它是普魯士的士兵國王,腓特烈大帝的坐騎。
理察笑了一下,如果他早知道是漢斯乾的,這個答案會立刻出現在自己的腦子裡,就像埃利諾說的一樣,漢斯真的不太擅長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