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街法院內部,法官大人坐在高台之上,他穿著黑色的法官袍,帶著一頂羊毛卷假髮,把下面的那張臉襯得嚴肅而疏遠。
詹姆斯·沃恩,這位法官的姓氏在倫敦法律界無人不知,年薪高達一千五百英鎊,是當時普通工人一輩子也賺不到的數目。
正因如此,他不需要為了錢鋌而走險,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
他是法律的代言人,文明的基石。
法官面前的桌案上是帳本的拓印件、工人的證詞和幾份被翻譯成英文的愛爾蘭語信件。
他的手指在紙頁上緩慢地移動,目光一行行地掃過那些數字和人名,時不時用蘸水筆在邊緣做一個小小的記號。
他已經等了二十分鐘。
上訴方,那個叫理察·布萊恩的軍火商還沒有到。
旁聽席上坐滿了人,格林伍德的人占了左邊的前兩排,幾個穿著深色西裝的律師正在低聲交談,偶爾翻動手裡那本比聖經還厚的法律彙編。
右邊的旁聽席上坐著幾個記者,手裡的鉛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划動,但寫不出什麼實質內容,因為庭審還沒開始。
而稍靠後的位置,幾個愛爾蘭工人擠在一起,帽檐壓在膝蓋上,大氣都不敢出。
芬巴坐在最前面,雙手攥拳,腰板挺得筆直。
法官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又看了一眼空著的上訴方席位,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既然上訴方尚未到場,本庭不再等待,傳喚被告。」
格林伍德從被告席上站起來,因為門外的小插曲,他不得不脫下外套。
他身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律師,光是看他的打扮,就知道收費高得離譜。
他替格林伍德站起來,微微欠身。
芬巴被法警引到證人席上,待他站定,伸出左手按在一本黑色封皮的聖經上,右手舉起來。
「我發誓,」他說,「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話,只有真話。」
法官點了點頭。
芬巴放下手,入座證人席。
法官翻開面前的文件,念出了理察提交的罪名:賄賂海關官員、歧視虐待工人、童工、威脅恐嚇。
每念一條,旁聽席上就有一陣細微的騷動。
「被告,對於以上指控,你有什麼要說的?」法官緩緩看向格林伍德。
格林伍德的律師站了起來,先是不慌不忙地整了整假髮,然後清了清嗓子。
「法官大人,」光是他的語氣就透露著自信,「我的當事人,格林伍德先生,對於這些指控,一概不認。匿名的口供還有來路不明的帳本,這樣的證據,在法律上沒有任何效力。」
他搖了搖頭:「我的當事人不會允許,也不會接受。更嚴重的是,這些所謂的證據,很可能出自某些別有用心的人之手,甚至可能是……偽造的。」
旁聽席上又是一陣騷動,幾個記者的鉛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滑動。
「此外,關於證人,」律師轉過身,面對著芬巴,「這位,芬巴先生。我們有理由懷疑,他與愛爾蘭的芬尼亞組織存在關聯。一個道德上有瑕疵的證人,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應當被審慎對待。」
芬巴的手在褲腿上擰了一下,開口說道:
「我以我的靈魂起誓,我與芬尼亞沒有任何關係。我不是他們的成員,也不是他們的同情者,我是一個工人,在格林伍德的工廠幹了十幾年。」
「我見過十歲的孩子爬進機器的縫隙里清理煤灰,那機器隨時都可能啟動把他的手絞斷,還有鉛中毒的工人手抖得連勺子都握不住,被工頭像趕狗一樣趕出車間。這些事,芬尼亞沒讓我說,我憑自己的良心也要說,就在這兒說。」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氣。
旁聽席上很安靜,記者的鉛筆懸停在半空中。
「你說我道德上有瑕疵?」芬巴的聲音微微顫抖,「在格林伍德的工廠里,所有危險的工作都是愛爾蘭人在做,所有輕鬆的活都是英國本地白人在干。你坐在那裡,穿著體面的西裝,拿著格林伍德的支票,你憑什麼站在這裡質疑我的身份?」
律師完全沒有被他的話影響到,只是輕笑一聲,轉身面對法官:
「法官大人,請注意,證人自己承認了對愛爾蘭人處境的不滿。這種憤慨,恰恰可能成為他加入芬尼亞組織的動機。我必須要提醒法庭,一個有如此強烈民族情緒的人,他的證詞是否客觀,值得商榷。」
理察的律師立刻站了起來:「法官大人,我反對。對方律師以毫無根據的臆測暗示證人身份,這是對證人的誹謗。」
法官看了律師一眼,點了點頭:「反對有效。對方律師,請注意你的措辭。」
律師淺鞠一躬:「我道歉,法官大人。」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面對芬巴:「那麼,關於那些童工的證詞,芬巴先生,您認為一個七歲的孩子,知道什麼是謊言嗎?他知道謊言的分量嗎?也許,給他們幾顆糖,他們什麼都願意說?」
芬巴情緒更激動了,青筋在他頭上暴起:「那些孩子雖然窮,但他們都知道不能說違心的話。可你呢?你卻當著法官的面,堂而皇之地……扯、謊。」
律師的臉色變了,他張開嘴正要反駁,法庭的大門忽然被推開了。
砰的一聲,門板撞在牆上。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理察站在門口,呼哧帶喘,額頭上全是汗,他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舉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的邊角已經被汗浸濕了,但封口處的火漆印完好無損。
「法官大人,我……」他彎下腰,「我遲到了……我去取,取關鍵證據了。」
這樣的場景引得旁聽席上一陣低低的竊笑。
法官敲了一下木槌,安靜下來。
「上訴人,請入座,」法官說,「本庭接受你的遲到,但如有下次,你將面臨藐視法庭的指控。」
理察直起腰,朝法官微微欠身,快步走向上訴方席位。
他一般不會這麼狼狽,但是為了今天他額外做了些準備,才讓自己光是走步都有些吃力。
他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一屁股坐下來,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上訴人,請呈交你的證據。」法官說。
理察站起來,把那袋牛皮紙袋雙手遞出,法警走上前,接過紙袋並轉交給法官。
法官撕開封口,裡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和一份檔案,筆記本的封面上蓋著蘇格蘭場的官方印章,一枚深紫色的聖愛德華王冠,下方接著一個帶有繁複花紋的盾飾。
法官翻開理察折了角的那幾頁,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眼看了一下格林伍德,又低下頭接著讀,他翻頁的動作很慢,整個法庭都能聽見紙張摩擦的聲音。
格林伍德的律師站著,他不知道那個本子上都記錄了什麼,只能轉頭看向格林伍德。
而格林伍德坐在被告席上,手裡捏著一條手帕,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終於,法官合上筆記本,抬起頭。
「這是大都市警察局官方鑑定過的證物,」法官說,「上面明確記錄了你的當事人與海關官員班傑明·布倫德爾之間的交易往來。」
法官的手指在筆記本的封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反方律師,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律師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無言以對。
理察靠著椅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這場庭審還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