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察走出法院大門時,倫敦的天難能可貴地放晴了,雖然已經是下午,但他也很高興能再次見到太陽。
門外的街道已經被清空了一部分,警察用木柵欄隔出一條窄窄的通道,通道兩側擠滿了人。
理察小心地繞開人群,終於走了出來。
而芬巴已經淹沒在了人群中,那些愛爾蘭工人把他包在中間,往街道的另一頭涌去。
他在人群中轉過頭,目光和理察短暫地交錯了一下。
隔著幾十步的距離,理察對他笑笑,芬巴點了點頭,理察為自己所作的事,是無法用語言表達謝意的,但他也並沒有向芬巴要求什麼。
二人心照不宣招了招手,然後芬巴被人群推著轉過了街角,消失不見了。
理察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通常他會覺得這裡的氣味刺鼻,但現在只剩下了輕鬆。
因為這一天終於結束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可惜,他特意為今天準備的,那個貼著自己的秘密裝備沒派上用場,還讓他在冬天跑得滿頭大汗……
理察正琢磨著,卻看見了露易絲。
她站在法院對面的街角,身上那件長裙像一朵開在灰濛濛街道上的玫瑰,帽紗放下來遮住臉,但理察認得出她的姿態。
理察快步穿過街道到她面前:「你怎麼自己出來了?這兒全是記者,你可能會被認出來的。」
露易絲背著手,帽紗下面那雙眼睛帶著一點幸災樂禍:「他們可顧不上我。」
她微微側了側頭,示意他看身後:「這不都奔著你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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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察轉身,五六個記者正從法院的台階上衝下來,手裡攥著筆記本,直直地朝他涌過來。
理察的眉頭皺了一下,他今天已經筋疲力盡,沒有力氣再對付那些「布萊恩先生,您對判決滿意嗎?」「您手裡還有別的證據嗎?」了。
露易絲伸出胳膊,手扣進他的指縫裡,用力一拽:「快來,大明星,我早就準備好車了。」
兩個人穿過街道,跑向停在巷口的一輛深色馬車。
車夫已經拉開車門,理察一彎腰鑽了進去,露易絲跟在後面,裙擺在車門邊飄了一下。
車門關上了,理察靠在椅背上,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看。
記者們見他上了車,追了幾步就放棄了。
車夫一揚鞭子,馬車緩緩啟動。
就在這時,格林伍德的黑色馬車正從街道的另一側經過,漆面黯淡無光,車夫座位上的兩個打手悶悶不樂,像兩條被淋了雨的狗。
車窗的帘子拉得嚴嚴實實,看不見裡面,但理察能想像出格林伍德癱坐在座位上的樣子,大概比這兩個貨強不到哪去。
理察看著那輛黑色馬車的屁股越來越遠,正要收回目光,另一輛馬車從他的車窗前經過。
那不是一輛招搖的馬車,沒有家徽,沒有裝飾,車廂的窗簾也沒有拉嚴,一條窄窄的縫隙里,露出半張側臉。
理察的手指在膝蓋上抽搐了一下,因為他見過那張臉。
塞拉,他睜大眼睛,想把那條縫隙看得更清楚,但那輛馬車已經加速了,緊緊跟在格林伍德的車後面,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
理察盯著那個方向,不安地扶了一下帽檐。
應該是自己看錯了。
芬尼亞的暴動被平息了,格林伍德的工廠關了門,塞拉沒有理由跟在格林伍德後面。
「怎麼了?」露易絲看著理察的臉,以為他吃壞了肚子。
「沒什麼,大概是我眼花了。」他把窗簾拉好,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馬車朝著肯辛頓的方向駛去,車輪發出單調的轆轆聲,讓他的意識越來越遠。
突然,漢斯的臉在他的腦海里浮現:「發條早就上好了,只等著鬆緊的那一下。」
但如果鬆緊說的不是暴動,而是別的什麼呢?如果塞拉的動機不僅僅是芬尼亞,還有私仇呢?
自由是靠自己爭取的,她說,如果她說的是自己呢?
漢斯這樣的人就像蜜蜂的尾刺,總在最後蜇人一下。
理察猛地睜開眼:「停車!」
馬車猛地頓了一下,車夫勒住了韁繩。
露易絲被晃了一下,伸手扶住車窗邊緣:「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一個壞念頭。」理察探出頭,對車夫說,「掉頭,去布萊克維爾兵工廠。」
車夫沒有多問,調轉了方向。馬蹄在石板路上踢踏了兩聲,馬車朝另一個方向駛去。
露易絲把手伸過來,按在他攥緊的拳頭上:「到底怎麼了?」
「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別出車廂。」理察對她說。
格林伍德的馬車在布萊克維爾狹窄的街道上顛簸著前行,路的兩旁人跡稀少,大部分店鋪已經關了門,整條街上很冷清。
路邊的長椅上坐著一個流浪漢。
他把大提琴夾在兩腿之間,弓子在琴弦上緩緩拉動,拉的不是什麼名曲,而只是一串緩慢的詠嘆調,只是一串緩慢的詠嘆調。
遠處傳來車輪聲,他的眼睛立刻鎖定了格林伍德的馬車,還有那兩個坐在車夫位置上的打手。
馬車離他越來越近,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車夫座上的打手起初沒有留意他,布萊克維爾的流浪漢並不稀罕,拉琴賣藝討口飯吃。
但其中一個人感覺到了那人的目光,像離弦的箭一樣扎在自己的胸口。
他轉頭看了那個流浪漢一眼,不自覺地將手伸進懷裡,去摸槍的握柄。
「餵——」他剛開口。
大提琴的弓子停了。
那個流浪漢忽然把琴一扔,雙手探進面前的琴箱。
他的手抽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支步槍,他端起來,沒有任何猶豫便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響起,鉛彈正中右邊那個打手的胸口,血從他深色的外套上滲出來,在暮色里幾乎是黑色的。
他的手指張了一下,嗓子眼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哀嚎,然後身體往一側趔過去,砸在另一個打手身上。
可好死不死,他手裡攥著韁繩。
兩匹拉車的黑馬被槍聲驚了,嘶鳴著揚起前蹄,然後開始狂奔。
沒有了韁繩的控制,馬車開始劇烈地顛簸,車廂從一側甩到另一側,輪子在地面上蹭出刺耳的尖嘯。
左邊的打手拼命撲過去,想抓住從同伴手裡滑落的韁繩,但他慢了一步。
馬車失去直線牽引之後,兩匹馬的拉力不再與車軸平行,巨大的扭力作用在連接馬匹和馬車的那根木桿上。
它先是彎曲,然後瞬間斷裂,像梧桐的樹枝被風折斷。
咔嚓!
馬車在慣性的作用下猛地朝一側傾斜,兩個輪子離了地,然後整個車廂翻了過來,廂壁撞在路邊的石牆上。
砰!
車廂側躺在牆根,輪子還在空中慢慢地轉。
剛才開槍的流浪漢從長椅後面翻過去,蹲在矮牆後面,用通條清理槍膛里的殘渣,塞進去新的火藥和彈頭。
馬車的一側,木頭門被從裡面踹開了。
而車頭上那個還活著的打手,奮力推開壓在自己腿上同伴的屍體,他的額頭上有一道被碎玻璃劃開的口子,血順著鼻樑往下淌。
他聽見車廂里傳來格林伍德的怒吼:「混蛋!快來搭把手!我的腿卡住了!」
「別喊了!」他吼回去。
他掏出手槍,靠著翻倒的車廂作為掩體,朝流浪漢的方向瞄準。
他剛探出頭,一顆子彈打在車廂的木板上,木屑四濺。
他咬著牙縮回去,把手槍伸出去,不看方向地胡亂打了兩槍。
忽然,一顆鉛彈從他的後腰鑽進去,穿過了他的身體。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個正在往外冒血的洞,又看了一眼手裡的槍,往後一仰,身體靠著車廂的殘骸慢慢滑了下去,留下一道黏稠的暗紅拖痕。
塞拉從另一輛馬車上跳下來,手裡還握著那支冒著青煙的轉輪手槍。
她一把甩掉頭上的帽子,頭髮散在肩膀上,繞過翻倒的車廂,踩著破碎的木板和碎玻璃,接著伸出手,一把拉開車門。
格林伍德蜷縮在車廂里,一條腿被變形的座椅卡住了,臉上被玻璃割得全是血。
他看著她,嘴唇止不住地發抖。
塞拉彎下腰,用槍指著他。
「你的報應來了,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