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察的寒毛炸起,他知道塞拉要幹什麼,但他已經來不及阻止。
「不不不,別……!」理察邁出了一步。
砰!砰!
扳機被扣動了。
槍聲就響在理察耳畔,可不止一聲,是兩聲。
兩聲槍響幾乎疊在一起,像兩塊被同時敲碎的玻璃,第一聲來自塞拉的槍口,第二聲來自街道的另一側。
理察條件反射地眨了下眼睛。
可他再睜開眼時,塞拉正捂著自己的胸口。
深紅的血從她的指縫裡滲出來,她低著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又抬起頭,看向理察。
她的眼睛變得渾濁,像一口大染缸,把痛苦、茫然和不甘全倒進去攪拌,最後染在一匹紅布上。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理察的肩膀,看向他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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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察猛地轉過身。
街道的另一頭,一隊士兵正舉著步槍排成兩列,而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士兵,槍口冒著一縷白煙。
理察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沒有報警更沒有叫陸軍來,他哪有這個時間?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理察轉過頭看著塞拉,血還在流,甚至染紅了她的衣領。
她咬著牙,用盡最後的力氣轉過頭,對著矮牆後面那個錯愕的流浪漢喊了一聲。
「快跑!」
流浪漢的腦袋猛地一顛,他看著塞拉正在向後倒去的身體,她的後腦勺磕在馬車翻倒的車輪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她的頭歪向一側,再不動彈。
流浪漢的眼睛紅了。
「不!」他絕望地嘶吼著,他抬起頭看向理察。
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理智了,只剩下純粹肆虐的仇恨。
「你和他們是一夥的!」他的槍口在發抖,「你故意來拖延時間!你們……都是一夥的!」
理察張開嘴剛想解釋,說自己完全不知情,只是想救人。
但沒有機會了。
理察的手探向腰側,瞬間抽出手槍,拇指扳下擊錘,幾乎與一直瞄準著自己的流浪漢同時開槍。
砰!
槍口噴出火舌,鉛彈瞬間出膛,劃破街道的空氣,一頭扎進了理察的身體。
那感覺像是被一匹狂奔的戰馬猛地撞在小腹,而理察的子彈打穿了他的咽喉,鮮血噴濺出來,像破了口的紅酒桶。
理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擊中的部位,疼痛如約而至,從腹部某個灼熱的點向外擴散,每擴散一圈,疼痛就加深一層。
他膝蓋一軟,跪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雙手捂住腹部,感覺到溫熱黏稠的液體從指縫裡滲出來。
不是很多,但他知道子彈進去了。
然後他聽到了十幾把步槍一同扣動扳機,像七月郊外的一聲炸雷。
被打穿喉嚨而搖搖晃晃的流浪漢,胸口瞬間多了五六個空洞,他的身體抽搐了兩下,手裡的恩菲爾德滑落,靠著矮牆慢慢滑下去,身下的路面積出一汪血池。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理察向後仰倒在碎石路上,他知道體內的子彈此時就像塞子一樣,只有往後倒才能避免失血,於是他這樣做了。
他眯著眼,看著好不容易放晴,又半步邁入黃昏的天穹。
細碎的腳步聲從遠處傳過來,他聽到有人喊:「報告長官,三個全倒了」。
這時,一隻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理察抬眼看去,他面前是一雙鋥亮的牛津皮鞋,沒有沾上一滴血或是一粒灰。
皮鞋的主人是鼻子先生。
鼻子先生看著地上躺得橫七豎八的三人,把手一攤,對著身邊那個正在指揮士兵的軍官開口說:「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們哪個蠢貨打到他了?」
那個軍官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轉過身向鼻子先生敬禮:「薩默塞特先生,不是我們,是那個流浪漢,他比我們先開槍。」
鼻子先生盯著那個軍官看了兩秒,然後搖搖頭,嘴裡低語道:「麻煩。」
他正要下達什麼指令,理察的頭頂傳來一個急促的腳步聲。
露易絲從街角跑出來,裙擺被她提在右手裡,左手則壓著帽子。
她看見了理察倒在地上,蜷著身體,衣服上全是血。
她的腳步停了一瞬,然後更快了。
她跑到他身邊,跪下來用手捧住他的臉,把他的頭從地上抬起來,露易絲能感覺到他在發抖。
「理察,」她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小心,「理察,你看著我,看著我……」
理察強撐著對她笑笑,然後含糊地說了句:「嗯。」
露易絲用手壓著他的傷口,血染紅了她的袖口,比她那件玫瑰色的衣服要鮮紅得多。
露易絲抬起頭,看向鼻子先生,鼻子先生看著她,二人都忽然一愣。
「雷金納德?」
「公主殿下?」
鼻子先生吃驚地看向露易絲,他沒料到會在這裡看到露易絲,她這時理應還在巴黎。
露易絲見是自己認識的人,於是焦急地對他發號施令,像是一下子取得了最高指揮權:「別在那傻站著!叫人來幫忙!」
鼻子先生恭敬地把帽子夾在腋下,朝身邊勾了一下手指。
兩個士兵跑過來,蹲在理察兩側。
他們解開了理察的外套扣子,用軍刀割開了他的馬甲,然後他們看見了下面的東西。
幾十層疊起的重磅絲綢,厚實得像帆布,被縫成一件貼身的背心,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腰際。
絲綢背心下面,胸口和腹部的位置,鑲著兩片鋼板。
鋼片被細心打磨過,面泛著冷白的光,而那顆鉛彈打穿了絲綢和鋼板,嵌在了理察的皮肉里,像一顆淺灰色的小蘑菇。
鼻子先生看到他這身打扮,蹲下來用手在上面按了按,理察倒吸了一口氣,露易絲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幹嘛!」
鼻子先生尷尬地直起身,手在褲腿上擦了兩下。
「有點兒膽子,」他沖理察點了點頭,「穿兩層鐵皮就敢來接子彈。」
隨後,他朝那兩個士兵揮了揮手:「抬起來,小心他的腰,去找最好的大夫。」
理察被抬上了軍隊隨行的一輛馬車,車廂更寬,地板更平。
有人在他身下墊了疊起來的毯子,把他的頭放在一個臨時捲起來的外套上,再用一條繃帶繞在他腰上,纏了幾圈,打了結。
露易絲跟著他上了馬車,坐在他旁邊,鼻子先生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於是對隨行的士兵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馬車關上門,向街尾駛去。
鼻子先生轉過身看向翻倒的馬車,流浪漢和塞拉不動了。
但車廂里傳來了動靜,一隻手從裡面伸出來,然後是半個身體。
格林伍德竟然爬了出來,他臉上全是灰,肩膀在滴血。
塞拉打出的那顆鉛彈,扎進了他的肩胛骨里,他的整個左臂都垂在身側,像一個被扯壞了的布偶。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看見了塞拉已經躺在血泊里,臉側向一邊,眼睛半閉,嘴唇呈青紫色。
他走上前吐了一口混著血絲的痰,落在塞拉手邊不遠處的碎石路上。
「瘋女人。」他罵道。
他轉過頭,看見了鼻子先生和那輛正在遠去的馬車。
「給我找一輛馬車,」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頤指氣使的調子,「我得去看醫生。」
鼻子先生嘆了口氣,他不緊不慢地走過格林伍德。
「你耳朵聾了?我讓你給我找輛車!」格林伍德提高些音量。
鼻子先生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塞拉的槍。
他翻過來看了看,彈巢還剩四發子彈。
格林伍德看到鼻子先生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一股寒意像一盆冰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
「你、你要幹什麼?」他的聲音變了,甚至夾著一絲哭腔,「你不敢殺我,你不能殺我!我的上司認識迪斯雷利!班傑明·迪斯雷利!首相!」
「我知道,」鼻子先生癟了癟嘴,「可惜當不了多久了。」
「什……什麼意思?」格林伍德僵住了,不解地看著鼻子先生。
「抱歉,」鼻子先生說,「這是已經為你安排好了的退場。」
他舉起槍,扣動了扳機。
砰!
猩紅和灰白的東西從格林伍德的後腦勺迸出來,在暮色里像一朵綻放的花,他的眼睛睜得溜圓,好似不敢想像這真的發生了。
接著身體一軟,往後倒去,後腦勺同樣砸在那隻脫軌的車輪上,四肢攤開,再沒了動靜。
鼻子先生把槍放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塞拉。
「你們兩個,估計有仇吧。」他喃喃自語道。
他走上前對著格林伍德的胸口,又連開了三槍。
砰!砰!砰!
彈巢的子彈正好全部打完,接著他把槍隨手丟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上濺到的血。
「這下報告好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