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察在一個下午醒來,這可能是他最近睡得最踏實的一覺了,這和醫生給他用的氯仿脫不開干係。
他正睜開眼,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腹部,傷口已經處理好了,子彈也被取了出來,而在他身邊的是露易絲。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腰,嘶……疼,像是被人用拳頭反覆敲打他的肚子。
他做了幾次深呼吸,還行,忍得住。
然後他低下頭,看見了露易絲。
她趴在他的床邊,頭枕在交疊的雙手上,臉側著朝向著他,呼吸均勻。
她的頭髮散在手臂上,栗色的長髮在午後的陽光下看上去尤為鬆軟。
她的手握著他的手,把他的手掌攤開,貼在自己的臉下面當枕頭。
他的手背能感覺到她臉頰的弧度,如此細膩而溫存。
理察沒有動,怕弄醒她。
但她呼出的氣讓理察覺得手臂痒痒的,他微微抽動了一下手指,露易絲的臉在他掌心裡蹭了一下,然後她醒了。
她的臉上印著兩道指縫的紅印,帶著水汽的眼睛眨了兩下,笑著看向理察:「你睡了快兩天了。」
理察清了清嗓:「我……沒、沒錯過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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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易絲把他手掌從臉下面抽出來,握在手心裡:「沒什麼,有不少人來看過你。今天肖恩帶著他妹妹來了,她給你帶了一罐湯,放在廚房裡。然後芬巴也來過,他站在門口沒進來,說不想打擾你休息,他只是留下了一罐菸草。」
說完露易絲指了指旁邊的小圓桌,理察順著看去,上面除了菸草還有一束花和葡萄。
「他不知道我抽菸……還有嗎?」
「還有洛根探長,說案子已經結了,讓你好好養傷,不用操心。」露易絲歪著頭,「還有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我不認識她,她送了你花和葡萄,然後轉身就走,我叫她都不回頭。」
理察知道那是米莉,桌上的葡萄顆粒飽滿,在陽光下像一顆顆精心打磨的瑪瑙。
理察伸出左手去夠,他的手指捏住了葡萄藤的梗,摘下一顆。
但那顆葡萄頑皮地從他的手指間滑落,他的手臂被枕麻了,連彎曲都要慢半拍。
露易絲的臉染上一抹緋紅,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紅印。
她低下頭,從枕頭旁邊撿起那顆葡萄,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遞到他嘴邊。
理察張開嘴,她把葡萄送進去,他嚼了一下,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
「謝謝。」他說。
露易絲把手收回去,疊在膝蓋上,關切地看著他:「以後,不要幹這種冒險的事了。」
理察點了點頭,儘管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給她這個承諾,但還是先答應了下來。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在門口停下,接著是兩聲輕叩。
哈羅德推開門,管家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上,在看到理察睜著眼睛時,閃過了罕見的驚喜。
他端著一個銀質托盤,上面放著一把瓷茶壺和一隻茶杯,茶壺嘴上還冒著細細的白煙。
「少爺,您醒了。」他的語氣依然平穩,但那微微上揚的尾音出賣了他,「蘇珊夫人剛沏的茶,正合適。」
他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倒了一杯,放在理察夠得到的地方,然後直起身,雙手交疊在身前。
「少爺,有客人來了。」哈羅德說。
理察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他的嗓子被溫熱的水滋潤過後,舒服了些,於是開口問道:「誰?」
「客人不願透露姓名,是一位政府官員。」哈羅德皺了皺眉,「但他看起來不像是一般的……公務員。」
理察又喝了一口茶,連起身都懶得起,他閉著眼睛都知道是誰。
「讓他上來吧。」他說。
哈羅德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房間。
沒一會,鼻子先生就出現在門口。
他先看見的是理察,然後是他旁邊的露易絲。
鼻子先生摘下帽子,對露易絲微微欠身,像在舞台上排練話劇,即使在這樣一間並不寬敞的臥室里,他也能把禮節做得滴水不漏。
他直起身,轉向理察:「你沒有告訴我,你和露易絲公主住在一起。」
理察沒看他,把茶杯放在桌上:「這解釋起來很複雜。」
鼻子先生把手插進褲袋裡,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像是某種職業病,來到一個新環境不由自主地左右打量。
「複雜就不必解釋了,」他說,「我也不是特別感興趣。」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理察床邊的椅子上停下來,對著露易絲彎下腰,比剛才的幅度更大一些。
「公主殿下,」他放輕聲音和露易絲商量著,「能否讓我和理察單獨說幾句話?」
露易絲擔憂地看著理察,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後她站起身,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沒有回答鼻子先生的話或是回頭看他,轉身走出了房間,門在她身後關上。
鼻子先生把帽子放在那串葡萄旁,看著房門,臉色一沉。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把手搭在門把手上,然後猛地一拉門。
「啊!」
這一下把露易絲嚇了一跳,她就如鼻子先生預料的站在門外,一隻手還懸在半空中,保持著湊近門縫的姿勢。
見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她難為情地癟了癟嘴。
可臉色帶著歉意的卻是鼻子先生——不管是不是真心的,他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像打翻了酒杯的侍者一樣,對她說:「公主殿下,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不要偷聽我們的談話。」
露易絲不忿地嘖了一聲,轉身朝樓梯口走去,腳步聲咚咚地在走廊里響。
鼻子先生把門關上了,確認鎖舌卡進了門框裡才鬆手。
他走到理察床邊,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
「你管這閒事幹嘛?」他的話裡帶著不解。
理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繃帶:「什麼意思?」
「去救格林伍德,有必要嗎?」鼻子先生的手指在膝蓋上輕點了一下,「我以為他是你的敵人。」
「所以你早就知道塞拉要去伏擊格林伍德?」理察反問他。
鼻子先生眯起了眼睛:「而你真的認識那個芬尼亞的女人。你還認識其他人嗎?」
理察一翻白眼,把頭往後仰,靠在枕頭上:「別詐我了,你明明知道我認識她的時候還不知道她是芬尼亞的人。」
鼻子先生輕笑了一聲,他的脊背終於靠在了椅背上:「這下你該開心了吧,格林伍德被逼得出了國,你還成了大英雄。」
理察一怔,他盯著鼻子先生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破綻,連鼻翼的呼吸頻率都沒有變。
「格林伍德……出國了?」理察問。
鼻子先生自然地點了點頭。
理察知道鼻子先生在扯謊,但他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想要掩蓋什麼,所以他順著鼻子先生的話往下講。
「所以,你現在站在我這邊了?」理察問。
鼻子先生搖了搖頭:「我不是,我不過是女王陛下政府數以萬計謙卑的僕人之一,如果政府的策略要改變,我也得改變。」
理察明白了,不是站在那裡的人變了,是風向變了。
他轉了轉眼睛,仿佛早有預料般對鼻子先生說:「迪斯雷利已經擬了辭呈,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