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先生的眉毛微微上揚,也許他以為自己得到的才是一手消息,但這個躺在床上兩天的人卻隨口說出了秘密情報。
「你早就知道了?」他問。
理察故弄玄虛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的事情比鼻子先生以為的要多得多,格萊斯頓的巡迴演講大獲成功,自由黨在關鍵選區接連獲勝。
如果按照傳統,必須要等到新一屆議會開幕,首相們先進行辯論,直到議會正式通過不信任動議後才能辭職。
但他決定沒有必要再去,選票已經清晰地表達了國民的意志,全國的工人幾乎都被格萊斯頓調動了起來,自己也就沒有必要去經歷那場註定失敗的羞辱性辯論了。
理察是從歷史書上知道這些,但他不能告訴鼻子先生。
他只要點點頭,然後讓鼻子先生自己去想,這個躺在病床上的軍火商,是怎麼知道連大多數內閣成員都還不確定的事。
讓他以為自己有著準確的消息渠道和情報來源,甚至讓他誤以為自己在內閣里有人。
他想得越多,理察就越安全。
鼻子先生沉默了幾秒,然後背著手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前,開口說道:「既然我們要合作,自我介紹一下還是有必要的。我是雷金納德·薩默塞特,我為英國軍事情報部工作。」
說完,他轉過身,像是第一次在舞台上亮相一般。
理察聽過這個姓氏。
薩默塞特,英格蘭西南部的大貴族,公爵的頭銜,世襲的封地,一個有著幾百年歷史的家族。
但他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你是貴族?」理察問,「怎麼會幹這行?」
鼻子先生撇了一下嘴,理察第一在他臉上看到了疲憊和無奈。
「恐怕,我是那種不太光彩的兒子。」
理察一聽就懂了,他是貴族的私生子,沒有繼承權,沒有姓氏權,不能出現在家族譜系裡。
如果他做得好,是家族的榮幸,要是他出了事,是私生子咎由自取。
國家可以輕易地和他切割,他不是正式任命的官員,他的名字不在任何一份公開文件上,甚至沒人知道是誰在付他的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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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薩默塞特家族也會配合,畢竟家醜不可外揚,私生子惹出的麻煩,私底下解決就好了。
理察沒想到他竟然處於這樣一個兩難的處境,他心裡屬於憐憫的那部分短暫的抽動了一下,可看著鼻子先生那副趾高氣昂、永遠像是在用鼻孔打量人的表情,任何同情的感受眨眼就煙消雲散。
這個人不需要同情,他早過了那個階段。
「如果你要我和你合作,」理察說,「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不許再跟蹤我。」
與此同時,在坎伯韋爾,安娜的家門前,玄關的台階被擦洗過,前幾天的雨漬已經不見了,連縫隙里的青苔都被仔細地刮過。
洛根探長站在門口,今天穿得很正式,他的手裡沒有拿筆記本或是手銬,只有一頂摘下來的帽子。
他整了整衣襟,敲響了她的房門。
咚咚咚。
門開了,安娜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今天學校沒有課,但她在家裡批改學生的法語作業。
她看見洛根探長,嘴巴不自覺地抿了一下。
「探長先生?」她的聲音有些發緊,「發生什麼事了?」
洛根對她點頭致意,鄭重而又小心地開口說:「刺殺您丈夫的兇手已經歸案了,等待他的是法律的審判和牢獄之災。」
安娜一怔,用手捂住了嘴巴,她的眼睛紅了,手掌下嘴唇微微顫抖。
她深吸了一口氣,說道:「謝謝您,探長先生,謝謝您還惦記著我們母子。」
洛根擺了擺手:「這沒什麼,分內的事。其實,我這次來,還有一個目的。」
安娜點點頭。
「之前那位慈善家女士,您還記得嗎?」洛根說,「她決定為您的女兒提供學習藝術的機會,她為艾拉聘請了一位家庭教師,每周來兩次,教她素描和水彩。所有的畫具、顏料、畫布,都不用您出錢。」
安娜的眼睛睜大了,她的手扶在門框上。
前些日子她就已經收到了一個沒有署名的包裹,裡面是全新的蠟筆、一沓厚厚的畫紙,還有一小筆錢,足夠她和艾拉度過好幾個冬天。
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感謝那位女士,但她沒想到,那只是開始。
「請您一定替我好好感謝那位夫人,」安娜緊張地攥著裙擺,生怕自己的動作不夠得體。
洛根點了點頭,把帽子戴回頭上。
「那位女士還向您提了一個請求。」洛根刻意降低了音量,「您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絕。如果您覺得壓力大,或者不方便,完全不需要勉強。您只需要考慮您自己和孩子。」
安娜有些困惑:「什麼請求?」
洛根朝身後看了一眼。
安娜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街邊的煤氣燈下,站著一個巡警,腰帶上掛著手銬和警棍。
而他的身後躲著一個孩子,一個紅頭髮的男孩,瘦得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麥稈,穿著一件不合身但乾淨的外套。
他的眼窩還泛著紅,臉蛋上還有幾道沒幹的淚痕。
安娜立刻就明白了,仿佛被他的哀傷所感染。
「這個孩子剛失去了母親。」洛根惋惜地說,「他在倫敦沒有別的親人了,如果您能收留他,當然是最好的。如果您覺得不方便,我們也完全理解,我們會安排他去孤兒院,或者……」
「沒關係的,」安娜沒有讓他說完,她走到那個男孩面前,蹲下身來。
「你叫什麼名字呀,孩子?」她問。
男孩看著她,他沒見過這個女人,但他看得出來安娜是一位和善的女士,孩子有這種能力,他們分得出來。
「伊蒙。」他開口道。
安娜笑了一下,她知道這個孩子正在經歷什麼。
「伊蒙,」她重複了一遍,「你能理解發生了什麼嗎,孩子?」
伊蒙猶豫了一下,接著點了點頭,他的睫毛輕顫,一滴沒有滑落的淚珠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從眼角滾下來。
安娜直起身,轉頭朝屋裡喊了一聲。
「艾拉?」
一個小腦袋從門縫裡彈出來,女孩的臉紅撲撲的,手裡還握著一隻紅色的蠟筆。
她聽見母親的聲音,以為是要她幫忙擺碗筷,或者是要她收拾桌上攤開的畫紙。
她小心地探出半個身子,然後她看見了母親面前的那個男孩。
「艾拉,這是伊蒙。他要在我們家住。」安娜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決定了的事。
艾拉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圓的「O」,然後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她跑著把蠟筆送回盒子裡,又邁著小碎步跑到伊蒙面前,歪著頭看著這個比她矮了半個頭的紅髮男孩。
「你會畫畫嗎?」她問。
伊蒙搖了搖頭:「不會。」
艾拉卻直接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上還有蠟筆染上顏色。
「那你一定要來看看,」艾拉說,「畫畫真是……最、棒、的事!」
她拉著伊蒙,走進了屋子。
安娜站起來,朝洛根點了點頭,接著屋子裡傳來艾拉的聲音:
「你看,這是綠色,這是藍色,這是……你的頭髮是紅色的,你一定最喜歡紅色對不對?紅色在這裡!」接著是一陣翻找的聲音,蠟筆在紙盒裡嘩啦嘩啦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