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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威廉·格萊斯頓

2026-05-02 02:35:32 作者: PM菌菌

  默西的晚潮反覆沖洗著鏽紅色的河岸,河裡上百支桅杆的旗幟,最先被風扯得嘩啦作響,它穿過利物浦的紅磚房,在阿德爾菲酒店的石牆外打了個旋,然後消散在暮色里。

  這是一棟接待貴族和富商四十餘年的奢華酒店,格萊斯頓在此下榻進行巡迴演講。

  理察受邀來到酒店頂層的一間私密包廂,這裡暗紅的大馬士革錦緞牆紙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光滑的橡木護牆板不知打了多少次蠟。

  巨大的落地窗兩側垂著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景色與私密就在這一拉一放之間。

  理察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坐墊很軟,以至於他的背陷了進去。

  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瓶已經開了塞的紅酒,旁邊是一隻水晶高腳杯。

  他倒了一杯,端起來晃了晃,然後湊近鼻尖嗅了一下。

  黑醋栗、李子、還有一絲橡木桶的香味是如此醇厚,你不必懂酒也聞得出來,這是頂級的紅酒。

  「嗯。」他抿了一口,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感嘆。

  格萊斯頓的演講應該剛剛結束,理察能想像得到幾千人眾把大廳擠得水泄不通的模樣。

  接著,門被侍者推開。

  威廉·尤爾特·格萊斯頓走了進來。

  他的頭髮已經灰白了,雙頰因為長期奔波而凹陷下去,顴骨的輪廓被煤氣燈刻畫得格外銳利。

  但他的眼睛裡面燃著火。

  他剛從演講台上下來,幾千人的呼吸和心跳中凝聚的熱量還沒有從他身上散去,理察幾乎能看見那層磁場。

  格萊斯頓仿佛剛剛戰勝了自己的某個宿敵,精神高亢而身體疲憊。

  理察站起來。他站起身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但忍著傷口的不適,走到格萊斯頓面前,伸出手:「格萊斯頓先生,晚上好。」

  格萊斯頓欣慰地笑笑,握住理察的手,用力搖了一下。

  「你就是布萊恩先生。」他的聲音有些許沙啞,連續幾個小時演講他的嗓子一定快冒煙了。

  但即使是這樣,他咬字依舊十分清晰:「亨利議員在信里說,你比倫敦所有的商人都有遠見。」

  

  理察微微欠了一下身:「您過獎了,先生。」

  格萊斯頓是商人出身,雖然做過兩任財政大臣,但他不是貴族,因此二人的姿態是相當平等而和諧的,如合伙人或朋友之間的交往。

  他轉過身,對站在門口的侍者說:「麻煩你,一杯蜂蜜水,溫的。」

  侍者點了點頭,無聲地退了出去。

  格萊斯頓在理察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不必過謙,布萊恩先生,你的名字和事跡已經飄到了威爾斯,不單單是因為你的MKII步槍贏下了陸軍的競標,或是你的體系被伍利奇皇家兵工廠採納,但當然,這兩件事本身已經足夠讓人記住你。」

  侍者端著托盤走進來,上面放著一隻白色的瓷杯,杯里冒著細微的白煙。

  格萊斯頓接過來,吹了吹,端起來,咕咚咕咚地喝完了,像是在沙漠裡走了太久的旅人終於找到了水。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去嘴唇上的水漬。

  「你對於愛爾蘭工人的態度和事跡,我在報紙上讀過了,令人印象深刻。」

  「我本可以做得更好的。」理察點了點頭,「工人需要的不是善人的施捨,是一份可以養家的體面薪水和安心養傷的權利。這是生而為人最基本的尊嚴。」

  「沒錯,尊嚴。」格萊斯頓用手點了一下桌面,「這也是我主張廢除愛爾蘭國教會的原因,從信仰天主教的愛爾蘭人的口糧錢剜去一塊,去供養一個他根本不信仰的教會,這是不公且恥辱性的」

  「是的,」理察贊同道,「這確實是當下必須要解決的問題,否則愛爾蘭人永遠無法對聯合王國產生歸屬感。」

  這時,侍者又端了一杯蜂蜜水進來,這一次杯子裡多了一片薄薄的檸檬,換走了那杯已經空了的白杯。

  格萊斯頓端起來,這次他喝得慢了些。

  「但今天請你來,」他說,「不是來討論這個的。」

  理察直起了身子,他知道前面那些關於愛爾蘭教會的對話,是格萊斯頓在確認他是不是那個亨利議員所描述的人,他是不是在思想上與自己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


  至於教會、土地改革,格萊斯頓自己就能解決。

  他即將推行的改革法案都在他的腦子裡,那些是他的戰場。

  但現在他要說的,是一個他解決不了的麻煩。

  「普魯士人,」格萊斯頓說,「他們的克虜伯大炮,在兩年前的普奧戰爭中大顯神威,奧地利人連普魯士士兵的人影都沒見到,炮彈就把他們的指揮系統打上了天。」

  格萊斯頓端起蜂蜜水又抿了一口。

  「可我們也強不到哪去,開炮之前,我們的炮手還要向上帝祈禱它不會炸膛。」

  理察的眉毛動了一下。

  這不是誇張,阿姆斯特朗炮確實是世界上最早的後裝線膛炮,是大英帝國的驕傲。

  但在實戰中,它暴露了許多問題。

  炮閂閉鎖不嚴,火藥燃氣從縫隙里泄漏出來,炮管的材料不夠可靠,膛線磨損太快,炮管隨時可能出現裂縫,但這不全是設計的問題,而是材料。

  理察抬起頭對格萊斯頓說:「阿姆斯特朗爵士的設計理念沒有問題,後裝線膛炮的方向是對的。但英國兵工廠用的是熟鐵炮管,熟鐵在發射時都會膨脹變形,導致膛線在一次次高溫高壓中磨損,炮閂和炮膛之間閉鎖不嚴。」

  理察接著解釋道:「而普魯士人的克虜伯大炮用的是高強度鑄鋼炮管,鋼在高溫下更穩定,因此炮管壽命更長,這是材料上的差距,不是設計上的。」

  「而且普魯士人的零件都是標準化批量生產,」理察的手指在桌上畫著圈,「而我們還在堅持讓工匠打造大炮,每一門都是獨一無二的,這門炮的零件換到另一門就不靈了。」

  「如果這樣下去,我們的陸軍和海軍在普魯士人面前會像紙一樣脆弱。」格萊斯頓的手輕輕地扶住額頭。

  理察擔憂地點了點頭。

  二人沉默了一會,格萊斯頓盯著他那邊的紅酒杯,若有所思地問理察:「那你的建議呢?」

  理察知道火候到了,自己只需要順水推舟。

  「其實您不必擔憂,」他說,「我已經有對策了。」

  格萊斯頓的眉毛挑了一下:「哦?」

  「我打算先去一趟斯旺西,見一個人。」

  「誰?」

  「查爾斯·西門子。」

  格萊斯頓的眼睛亮了一下,因為那個名字在當時的英國,比許多貴族都要響亮。

  查爾斯·威廉·西門子,英國皇家學會院士,這是一個在工程師和科學家心中比爵位更重的頭銜。

  這一年他剛完成了加爾各答到倫敦的印歐電報線,這是維多利亞時代最偉大的工程成就之一,他的名字在每一個學工程的年輕學子間響亮地流傳。

  但格萊斯頓的眼神又忽然暗淡下來,他問:「他是個科學家,你讓他造大炮,他會聽你的嗎?」

  理察笑笑,他就知道格萊斯頓會問這個。

  「這個嘛……」他端起酒杯,「聽說迪斯雷利是不可能打敗的,可您不是也做到了嗎?」

  格萊斯頓愣了一秒,然後,他也笑了,他知道自己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空來的自信。

  他端起那杯蜂蜜水朝理察舉了一下:「那就全權交給你了。」

  理察把酒杯往前送,和他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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