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斯旺西和倫敦甚為相似,這裡是英國的銅都,因為冶煉而排放的硫磺和海邊陰冷的空氣相結合,只是吸一口就足以灼傷喉嚨。
理察從火車上下來攔了一輛馬車,對車夫說:「麻煩,去蘭多爾冶煉廠。」
車夫點了點頭,一甩鞭子,馬車緩緩啟動。
蘭多爾冶煉廠坐落在斯旺西的邊緣,離碼頭不遠,這是一棟有年頭的建築,從維多利亞早期就開始冶煉銅和鋅,後來被查爾斯·威廉·西門子買下,改成了試驗平爐煉鋼的基地。
理察站在工廠門口,仰頭看著那根正在冒煙的煙囪,他有些記不清一個多世紀後這個地方會變成什麼樣,但他知道西門子的蓄熱爐就是在這裡商業化後推廣的。
理察走進工廠,卻感到意外,因為按理來說車間裡應當很熱,可他卻沒有感受到一絲一毫的熱輻射。
他又往裡走了幾步,才知道原因。
爐子停了。
不是日常檢修,是塌了。
爐頂的矽磚在長時間的高溫和鹼性渣的雙重折磨下,從內部裂開碎成了幾塊,塌落在爐膛里。
工人們站在腳手架上,用鐵釺和錘子把殘磚一塊一塊地撬下來,汗成股地順著他們的脊背往下淌。
上頭的人喊「快點!」,底下就有人應「你行你上!」,他們的臉上沒有笑容,笑在這座沉默的爐子面前顯得不合時宜。
西門子就在爐前不遠處,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禮服,面料紮實,領口打著一隻絲綢蝴蝶結。
他兩腮留著濃密的絡腮鬍子,邊緣沾著一層極細的礦粉,像被撒了一層糖霜。
而當他抬起手臂指給工人看爐頂的裂縫時,理察注意到了他袖口細小的洞,那是火花濺射導致的,好似被菸頭燙過的疤痕。
工頭從腳手架上爬下來,走到西門子面前,撣去帽檐上的灰:「威廉先生,這批磚恐怕撐不過一個月,再燒下去,爐頂還得塌。」
西門子嘆了一口氣,盯著落在爐膛里那堆碎磚。
理察輕輕地走上前去,在他身邊站定,和他並排看著那座留有餘溫的爐子。
「西門子先生。」理察叫他。
西門子轉過頭看著理察,目光從憂慮變成茫然,嘴角往下撇了撇:「你是?」
「布萊恩,理察·布萊恩,」理察伸出手,「我之前給您寫過信,約了今天見面。」
西門子握住他的手,掂了一下。
「信?」他的眼睛轉了轉,「哦,信。我一直沒時間看,這段時間我就住在這兒,這該死的爐子,燒出來的全是死貴的廢鐵。好不容易出了一爐合格的,爐頂又塌了。再這樣下去,早晚得關門。」
西門子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磚,放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看。
磚的斷面是深棕色的,表面有一層閃著光的熔渣,像被掰成兩半的威化餅乾。
他用拇指在磚面上蹭了一下,那層玻璃質的硬殼紋絲不動。
理察把手插進褲袋裡,假裝隨口說道:「矽磚這種酸性爐襯,不能往裡加石灰除磷。磷多了,煉出來的鋼跟餅乾一樣脆。」
西門子抬起了頭。
理察接著說:「想要出好鋼,您就只能買瑞士的低磷礦,成本自然就高了,越燒越虧,越虧越燒。」
「問題是,沒有鹼性磚這種東西。」西門子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
「我聽說,威爾斯有不錯的白雲石。煅燒之後,富含氧化鈣和氧化鎂的耐火材料,您覺得怎麼樣?」
西門子的手停住了,他把那塊碎磚放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向理察。
「你懂化學?」他問。
「略懂一點。」理察謙虛地笑道。
西門子拍了拍手,理察知道他的心裡正在盤算。
「白雲石煅燒的磚,也就能用來蓋房子,用作爐襯強度不夠。」他說。
「可以加結合劑。」理察解釋道,「焦油能增加它的強度和防水性,煅燒成型的磚,不但能當爐襯,也許還能砌爐頂。」
西門子沉默了,他那雙因疲憊而凹陷的眼睛快速地眨了幾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聚合成形,是他呼之欲出的問題。
「你是哪所大學畢業的?」他揚起眉毛,「吉森?慕尼黑?」
理察抿著嘴,在這個時代,化學最好的大學基本都在普魯士。
吉森大學有李比希,慕尼黑大學有馮·拜耳,海德堡、波恩甚至柏林大學,每一所都在歐洲化學上占據著不可撼動的位置。
而英國牛津和劍橋的化學,還只是自然哲學下面的一個小分支,實驗室的設備連吉森大學十年前的水平都趕不上。
一個英國商人,懂化學和冶金是極為罕見的。
理察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換了一個話題。
他看著西門子的眼睛:「但我願意投資您的廠子,並且買下您第一批合格的鋼鐵。」
西門子一怔,然後輕笑一聲,被這不太可能的提議給逗樂了。
「你不是貝塞麥那個老東西派來耍我的?」他自嘲地問。
理察從外套的內袋裡抽出一張匯票,紙邊被體溫捂得溫熱。
他把匯票展開,遞了過去。
西門子接過匯票,他的目光在那張紙和理察的臉之間來回動了兩趟,反覆確認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在開玩笑。
他的手指在匯票的邊角上摩挲了一下,把它折好塞進了自己的內袋。
「這批鋼,你要拿來幹什麼?」他問。
「造大炮。」理察毫不掩飾,直接地道出了目的,因為對西門子這樣頂級的科學家來說,說謊是徒勞的。
「阿姆斯特朗的炮不能用了?」西門子有些吃驚。
「能用,就是差點意思。」理察笑笑,「就差這批鋼,您不是一直想證明,您才是大英帝國工業的脊樑嗎?這就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西門子撓了撓下巴,轉身面對著那座熄火的爐子和那些正在撬磚的工人,他的手攥緊了。
「停!」他說。
工頭從腳手架上探出頭,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停。」西門子的聲音大了一些,「不修了,把舊磚全部清掉,我們要換磚了。」
工頭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朝工人們揮了一下手,鐵釺和錘子的聲音停了下來。
西門子轉過身,朝理察伸出手:「我一般不參與軍工,但你的提議……很專業,我願意相信你。」
理察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一下。
「別擔心,」他說,「您的蓄熱爐,絕對走在時代正確的方向上。」